“脑损伤严重,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持续治疗费用高昂,而且...苏醒几率不到百分之五。”
医生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断断续续。我像被困在一个黑暗的玻璃罐里,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却睁不开眼,动不了手指,发不出任何声音。
“放弃治疗吧,林太太。这样对病人、对家属,都是一种解脱。”
是我的主治医生陈明。我记得他,四十多岁,戴金边眼镜,总喜欢在查房时拍拍病人肩膀说“会好起来的”。
可此刻,他的声音里没有拍肩膀的力度。
“我明白,医生。”是我妻子苏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可我真的舍不得...林默是我丈夫,我们结婚五年...”
“正因为是您丈夫,才应该让他有尊严地离开,而不是靠这些仪器维持心跳。”陈明的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您丈夫的保险条款我看过,意外身故赔付是三百万,但如果是自然死亡或放弃治疗...”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我...我再想想。”苏婉的声音犹豫不决。
“您先考虑,我半小时后再来。”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我躺在黑暗中,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最后的记忆碎片是急刹车声、破碎的挡风玻璃、天旋地转...车祸。我在去机场接客户的路上出了车祸。
苏婉知道吗?她一定很伤心。我们虽然这半年有些疏远,但毕竟是夫妻。她刚才的哽咽那么真实...
“呵。”
一声轻笑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冰冷,清晰,没有一丝哽咽。
是苏婉的声音,却又不像我认识的苏婉。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林默。”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我等得多辛苦吗?每天对着你这张脸演戏,假装爱你,假装关心你...”
我的意识在黑暗罐子里猛烈冲撞,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总说忙,忙公司,忙客户,冷落我,忽略我。但你不知道吧?我早就不在乎了。”她的声音带着讥讽,“你那点破公司,能赚多少钱?三百万保险金,加上你账户里的积蓄,够我和陈明下半辈子花了。”
陈明?陈医生?
“说起来,这次车祸安排得真完美。”苏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刹车失灵,刚好在你着急赶路的时候。警察调查结果也只会是意外——谁会怀疑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呢?”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别激动嘛,反正你也听不见。”苏婉走近了些,我甚至能闻到她常用的那款香水——是我去年从法国给她带回来的礼物,“对了,告诉你个秘密,我和陈明在一起一年多了。每次你说加班,我其实都和他在一起。”
“他比你温柔,比你体贴,最重要的是...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脚步声再次响起,门开了。
“怎么样,决定了吗?”是陈明的声音。
“嗯,放弃治疗吧。”苏婉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柔弱,“我签同意书。只是...心里好难受...”
“我明白,这对您来说很难。但这是正确的选择。”
“谢谢你,陈医生,这段时间多亏了你...”
“别这么说,林太太。这是我的职责。”
虚伪。恶心。背叛。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我体内奔涌,我想要站起来,掐住他们的脖子,质问他们怎么敢...
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监测仪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他心跳加快了。”陈明的声音有些警惕。
“只是生理反应吧?他不是脑死亡了吗?”
“理论上是,但...再观察一下。如果心率持续异常,可能需要推迟决定。”
不。不能推迟。我必须醒来。我必须...
黑暗像潮水般涌来,我拼命抵抗,但意识还是逐渐模糊。最后的知觉,是苏婉俯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气声说:
“安心走吧,林默。你的遗产,我会好好花的。”
然后是一片死寂。
再次有意识时,我听见了雨声。
嘀嗒,嘀嗒,敲打着窗户。然后是模糊的人声,仪器的嗡鸣,消毒水的味道。
我努力睁开眼,睫毛颤动,像被胶水黏住。
一丝光亮刺入。
“他...他眼皮在动!”一个陌生的女声惊呼。
“不可能,他昏迷三个月了...”是陈明的声音,难以置信。
更多的光线涌入,我看见了模糊的天花板,吊瓶,以及俯身看着我的几张脸。
“林默?林默你能听见吗?”是苏婉的声音,充满“惊喜”。
我终于睁开了眼。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还有...我的妻子苏婉,眼眶泛红,嘴唇颤抖,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
“奇迹...这简直是医学奇迹!”陈明迅速恢复专业态度,“快,检查生命体征,通知主任!”
病房里一阵忙乱。
我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苏婉。她扑到床边,握住我的手——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
“老公...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她的眼泪滚落下来,滴在我手背上,温热。
如此逼真。
如果不是昏迷中听见的那些话,我几乎要相信她是真的为我醒来而高兴。
但我只是看着她,眼神空洞,茫然。
“林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陈明弯下腰,用手电筒照我的瞳孔。
我眨了眨眼。
“知道你是谁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别急,你昏迷很久了,需要时间恢复。”陈明转向苏婉,表情复杂,“林太太,这真是...不可思议。但您要有心理准备,长时间昏迷后,病人可能会有后遗症,包括...记忆损伤。”
苏婉的眼泪止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记忆损伤?”
“对,部分或完全失忆都是可能的。需要进一步检查。”
我继续用茫然的目光看着他们,然后艰难地发出声音:“你...是谁?”
苏婉愣住了。
陈明立刻记录:“初步判断,逆行性遗忘。林先生,这是您妻子苏婉。我是您的主治医生陈明。您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皱起眉头,努力思考的样子,然后缓慢摇头。
“我...我是谁?”
病房里一片寂静。
苏婉的表情在几秒钟内经历了复杂的变化——震惊,困惑,然后是一种难以察觉的放松。
“没事,没事的老公。”她又哭又笑地抱住我,“你活着就好,记不记得都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任由她抱着,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陈明脸上。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丝...不安。
我们的对视只持续了一秒,我就移开了目光,重新变回那个茫然失措的病人。
但就在那一秒里,我知道,他感觉到了什么。
游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