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的冬天,冷得刮骨头。少帅府的后院,比前头那气派的门楼和冷硬的议事厅更显萧条。
几株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嶙峋地刺向灰蒙蒙的天。风穿过回廊,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苏晚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轻轻带上身后那间下人房的木门。里头,
刚施完针的老嬷嬷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平稳了许多。她挎着那只半旧的棕褐色牛皮医药箱,
箱角磨得发白,里头听诊器、针筒、几瓶贴着外文标签的药水,随着她的脚步轻轻磕碰,
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能察觉的声响。这是她三年来,在这座冰冷宅邸里,最熟悉的“声音”。
回到自己住的偏房,桌上摆着的晚饭早就没了热气。一碟青菜,一碗米饭,清汤寡水。
她没动筷子,只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管家福伯就是这时候来的,脚步轻得像猫,脸上却挂着惯常的、挑不出错儿的恭敬笑容。
“少夫人,”他递上一封没有火漆、只简单对折的信纸,“少帅那边……捎了信来。
”苏晚晴的心几不可察地跳快了一拍。三年了,顾霆骁捎信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都是这样一张冷冰冰的纸。她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四个字,力透纸背,
和他的人一样,带着股生硬的寒气:“安守本分。”没抬头,没落款。
苏晚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是了,这才是他。
那个新婚夜丢下她,三年间偶有归来也当她不存在,
视她为父亲强塞过来、别有用心的“摆设”的江北少帅。“老爷那边,
”福伯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前几日又问起……问起少帅府子嗣的事。
说三年了,这……实在不像话。怕是……怕是不久就要再……”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晃晃的。
要么她这个“少夫人”赶紧“开花结果”,要么,顾大帅就要“安排”新人进来了。
至于新人进来后,她这个占着位置的“旧人”会如何,不言而喻。苏晚晴把信纸慢慢折好,
放回桌上。指尖触到桌面,一片冰凉。“知道了。劳烦福伯。”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福伯觑了她一眼,没看出什么,躬身退了出去。门关上,屋里更静了。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苏晚晴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是好看的,只是常年没什么血色,
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她那双眼睛,很静,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
底下却有东西在缓缓流动。她打开医药箱最底层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卷银元,
还有一些零散的票子。旁边是一本厚厚的笔记,里面是她这三年记录的病案,
以及手绘的江北地区草药图谱。最底下,
压着一张折叠好的、有些发毛的纸——是城南一处小铺面的租赁意向契书,
只差最后的签字和付清尾款。老同学在信里说,铺面都帮她看好了,地段僻静但干净,
价格也合适。只等她这边脱身。三年了。她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默默汲取着每一滴露水,
每一缕阳光——救治府中生病的老仆、丫鬟,
悄悄攒下微薄的诊金和人脉;借着“采买药材”的由头,
一点点熟悉这座城的大街小巷;凭着过硬的医术,在城西贫民窟赢得了几个老婆婆的信任,
她们会帮她留意消息,传递口信。离开的钱,快攒够了。离开的路,也渐渐在脑中清晰。
只差一阵风,或者,一个合适的时机。她把契书小心地放回暗格,合上医药箱。
冰冷的铜锁扣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
夹杂着马蹄声和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惶恐:“少夫人!少夫人!少帅……少帅回府了!
还带了好多人马!”苏晚晴握着医药箱的手,微微一紧。顾霆骁回来了。她望向窗外,
天色比刚才更阴沉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山雨欲来。她平静地整理了一下鬓角,
将医药箱放到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那里,还藏着她最后一点盘缠,
和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可以让她改头换面的身份文牒。时机,似乎要提前到来了。
顾霆骁的归府,像一块巨石投进少帅府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
激起的涟漪远比苏晚晴预想的大。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军靴踏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夹杂着马匹的响鼻和武器碰撞的轻响,
一股硝烟混合着尘土的气息,瞬间充斥了这座精致却冰冷的宅院。苏晚晴没有出去迎,
只在自己偏房的窗后,透过缝隙,远远瞧见一个挺拔冷硬的背影被众人簇拥着,
大步流星走向前厅。军大衣的下摆划开空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凛冽。
府里的气氛立刻变得不同。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声。
前厅那边隐约传来顾霆骁低沉而简短的命令声,还有林副官恭敬的应答。
一切都和苏晚晴无关,却又无孔不入地昭示着,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苏晚晴按捺住有些加速的心跳,继续整理她的药材。那处城南的铺面,尾款还差一些。
老同学的信昨天才到,说房东催得急。她需要尽快再弄到一笔钱,或者,
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离开时机。午后,她照例去后院查看前两天摔伤腿的小丫鬟春桃。
刚走到花园的月亮门附近,就听见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哭泣。快步过去,
只见春桃瘫坐在假山石旁,脸色惨白,小腿上两个细小的齿痕正往外渗着黑血,
旁边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被打死了扔在地上。“是竹叶青!完了完了!
”一个老妈子拍着大腿。“快去叫大夫!不,叫军医!”另一个小厮慌得团团转。
苏晚晴心头一紧,这种蛇毒发作极快。她立刻拨开人群上前:“别动她!都散开!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她迅速打开不离身的医药箱,
取出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又拿出自制的蛇毒血清和消毒药水。按住春桃不断颤抖的腿,
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切口,俯身便要帮她把毒血吸出来——这是最快最直接的办法,
尽管冒险。就在她的唇快要碰到伤口的刹那,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
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你在做什么?
”顾霆骁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冷得像冰碴子。苏晚晴抬起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不知何时到的,就站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眼神里除了惯常的冷漠,还有毫不掩饰的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或许他觉得她这举动轻浮,或是别有所图。“救人。”苏晚晴挣了一下,没挣脱,
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蛇毒上行,等不到军医。”顾霆骁没松手,
目光扫过她手里闪着寒光的小刀和那些奇奇怪怪的药瓶,
又看了看春桃腿上的伤口和惨白的脸。周围的下人大气不敢出。僵持了几秒。
春桃的声音变得微弱。苏晚晴不再看他,另一只手迅速拿起浸了药水的纱布,
快速清理伤口周围,然后趁顾霆骁分神盯着她动作的瞬间,猛地抽回手,毫不犹豫地低头,
快速而用力地吸出几口毒血,吐在一旁。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顾霆骁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的侧脸。她神情专注,嘴唇因为沾染了毒血而显得有些妖异,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旧镇定。吸出几口黑血后,她立刻用清水漱口,
接着熟练地清洗伤口,注射血清,敷上捣碎的解毒草药,用干净纱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却行云流水。春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了过来,呼吸也平稳了些。
周围的下人松了口气,看向苏晚晴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奇和感激。顾霆骁一直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看着她仔细擦干净手和脸,收起器械。他的眼神复杂难辨,
最初那点怀疑和嫌恶似乎淡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和探究。这个女人,
和他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苏家女儿,似乎不太一样。“谁让你碰这些的?
”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冰冷。苏晚晴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家母略通医理,
我自幼跟着学了些皮毛。后来……在教会医院帮过忙。”她避重就轻,没提留洋的事。
在他眼里,苏家送来的女儿,大概只需要会女红和听话就够了。顾霆骁没再追问,
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然后,他转身,
对旁边的林副官吩咐:“把人抬下去,好生照料。今天的事,不许外传。”说完,
便大步离开了花园,军大衣的衣角消失在月亮门外。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手心有些汗湿。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他手上的力道和眼神里的压迫感,让她心悸。
这短暂的“破冰”,代价是顾霆骁随后下达的命令:无他手令,少夫人不得随意出府。
美其名曰“近日城中不甚太平,为安全计”,实则将她看得更紧了。
她试图从后门送药材的伙计那里打听铺面消息,也发现有人暗中留意。离府的计划,
似乎又蒙上了一层阴影。麻烦接踵而至。没过几天,顾霆骁那位远房表妹柳依依来了。
人如其名,柔弱依依,说话细声细气,看顾霆骁的眼神像含着蜜。她一来,
就“不小心”打翻了苏晚晴晾晒的草药,又“好心”地提醒顾霆骁:“表哥,
我听说……表嫂常去城西那种地方,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用的也是些洋人的古怪东西……这名声,怕是不太好听呢。”顾霆骁当时没说什么,
只是脸色更冷了几分。苏晚晴清楚地感受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凌厉的审视。
柳依依则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朝她投来得意而轻蔑的一瞥。真正的危机在几天后的深夜爆发。
顾霆骁从军营带回的亲卫队里,有四五个人突然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很快就不省人事。
府里的老军医看了直摇头,说是“时疫”,凶险得很,搞不好要传染一屋子人。
柳依依吓得花容失色,用手帕捂着口鼻,尖声叫着:“快!快把他们用过的东西都烧了!
抬出去!别传染给表哥!”她意有所指地瞟向苏晚晴,“表嫂前几日不还去过城西吗?
听说那边最近也不太干净……”这话几乎是把脏水直接泼到了苏晚晴头上。一时间,
众人看苏晚晴的眼神都变了,带着恐惧和猜忌。顾霆骁脸色铁青,时疫若在军中蔓延,
后果不堪设想。他盯着苏晚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最后一丝期望:“你,有没有办法?
”苏晚晴看着病床上士兵痛苦扭曲的脸,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酸腐气味,
又看了看柳依依那双隐含恶意的眼睛。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她不出手,这些人可能真的会死,而污水也会牢牢泼在她身上。如果她出手,
成功了未必有功,失败了则万劫不复。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不顾柳依依的惊叫和旁人的阻拦,仔细检查了病人的呕吐物和排泄物,
又询问了他们的饮食和活动范围。“不是时疫,”她抬起头,语气肯定,“是细菌性痢疾,
应该是水源或食物被污染了。府里西边那口老井,最近是不是清理过?或者附近有什么异常?
”一个负责杂役的老仆哆嗦着回忆:“是……是清理过,前些天柳**说井边有异味,
让人淘了井……”柳依依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只是好心!”苏晚晴没理会她,
快速写下药方和隔离消毒措施。“照这个办,病人单独隔离,所有接触物品煮沸消毒,
饮水必须烧开。我那里还有一些对症的药粉,先拿来应急。”顾霆骁死死盯着她,
像是在评估她话里的可信度。最终,他挥了挥手,哑声道:“照她说的做。”接下来的三天,
苏晚晴几乎住在了临时隔离出来的厢房。亲自指挥消毒,煎药,喂药,观察病情。
顾霆骁有时会站在远处看着,看着她冷静地处理污秽,看着她轻声安慰惶恐的士兵,
看着她累极了就靠着墙根眯一会儿,醒来又继续忙碌。三天后,疫情被控制住了,
几个亲卫都脱离了危险,渐渐康复。府中上下对苏晚晴的看法悄然改变。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多了真切的感激和敬畏。连林副官私下里都对顾霆骁说:“少帅,
夫人她……是真有本事。”顾霆骁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晚晴因为疲惫而更显苍白的侧脸,
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松动。但他随即接到林副官另一份密报:城西那口老井的淤泥里,
发现了人为投放的、带菌的动物内脏碎片。而前线也传来消息,敌军活动频繁,
我方斥候失踪数人,尸体发现时,症状与此次痢疾初期惊人相似。几乎同时,
苏晚晴在清洗医疗器械时,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一个士兵伤口处残留的、极其微小的金属碎片。
她凑近灯光仔细看,心头猛地一沉——这种碎片材质特殊,不像是寻常武器所留,
倒像是……某种特制的、可以缓慢释放病菌的容器残片?
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这不是简单的投毒,这很可能是……生物武器攻击的前兆!
她在国外留学时,曾听导师隐约提起过某些国家在秘密研究这种惨无人道的手段。
她的背脊瞬间爬满凉意。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么接下来,这座城,乃至整个江北,
都可能面临一场灭顶之灾。她握紧了那枚冰冷的金属碎片,指尖颤抖。告诉顾霆骁?
他会信吗?一个被冷落三年的“妻子”,一个刚刚摆脱“投毒嫌疑”的女人,
空口无凭地指控一场闻所未闻的“细菌战”?他会不会认为她在危言耸听,甚至别有用心?
柳依依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借此再次发难,将她置于死地?不说?
难道眼睁睁看着可怕的灾难降临?看着那些刚刚被她从死神手里拉回来的士兵,
还有城中无数无辜百姓,在更恐怖的瘟疫中挣扎死去?月光透过窗棂,
冷冷地照在她摊开的手掌上,那枚染着暗褐色血迹的金属碎片,泛着诡异的光。
医药箱静静地躺在床头,箱底,那张租赁契书和身份文牒,似乎也在无声地催促。逃,
还是留?说,还是不说?苏晚晴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