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宁双眼骤然赤红,在萧景白即将再次抬脚的瞬间,猛地扑过去将寸心护在怀中,随即狠狠盯住怒不可遏的萧景白,声嘶力竭地吼道。
"萧景白,寸心是我的人,你没资格这样对她…"
"你说什么?!"
萧景白仿佛难以置信般,暴怒的双眸死死锁定沈棠宁,嘶哑地诘问。
"我说,寸心是我的人,谁给你的胆子动她?!"
沈棠宁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惨白的脸庞瞬间变得铁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确认寸心安然无恙后,挺直身躯,步步紧逼萧景白。
"你的人?我没资格?你?!"
萧景白怔怔望着沈棠宁,仿若初次相识,记忆中的沈棠宁向来温婉有礼,嫁与他的三载光阴,始终对自己体贴入微,眼波流转间满是柔情蜜意。
然而此刻,那双曾盛满爱意的眸子,却被一种名为愤怒与讥讽的情绪所占据。
刹那间,萧景白方才压下的怒火,再度有复燃之势,却有人比他更为愤懑,不等他言语,便已冷嘲热讽开口。
"萧大人,莫非大理寺断案向来如此轻率?仅凭一面之词便可草草了结,既不许申辩,又不核查证据真伪?"
"什么?!"
萧景白愕然反驳,一时难以回神,无法抑制的怒火与困惑交织,目光死死锁住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却又不敢细看。
沈棠宁怎会对自己流露出这般神色?
她不该是这样的。
"指甲印...萧韵腕上的掐痕,成年人的指甲与幼儿的痕迹...萧大人难道不知?"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沈棠宁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攥住萧景白垂在身侧的手腕,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五指用力在那白皙的肌肤上狠狠一划,锋利的指甲瞬间划开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疼得萧景白眉头紧锁,却也恍然大悟。
韵儿手腕的药膏是他亲手所涂,那指甲印确实不像成年人的痕迹,而且力道并不重…
可…
"即便如此,也是你先挑衅在先...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韵儿是个乖巧的孩子,年纪小小就懂得照顾母亲...若非你说了什么,她又怎会自伤以求饶?"
萧景白不愿相信自己的侄女年纪小小就如此工于心计,韵儿才三岁,三岁的孩子怎会有这般心机,定是有人欺她在先,她才不得不自保。
望着沈棠宁额头的红肿,萧景白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之前的犹豫不安一扫而空,他昂首挺胸,眼神冷冽:"所以,终究是你有错在先,此事就此作罢..."
萧景白长舒一口气,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希望沈棠宁见好就收,却只换来对方一声冷嗤,萧景白顿时面色一沉,眉头紧锁。
"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大人,敢问你觉得我会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说什么?会让她自伤来污蔑我?"
"你别执迷不悟。"
萧景白心头怒火中烧,尤其想起之前自己刚把韵儿哄睡,那小小的孩子睡着了还一抽一抽的,梦里都在呢喃:"不要打我阿娘,小婶婶,不要赶我和阿娘走..."更是怒不可遏,对着沈棠宁几乎吼了出来。
"沈棠宁,你何时变得如此不近人情,长嫂和韵儿已经够可怜了,母亲又在气头上,我才会将她们母女接回府中暂且安顿。"
他越说语气越激烈,气势越盛,仿佛在掩饰什么。
沈棠宁看得一清二楚,却只是点头应道:"所以,我的夫君不过是念在兄弟之情上帮忙照顾长嫂与孤儿寡母,我为何要在他们还未入府时就迫不及待地刁难他们?"
一句话,直接让萧景白语塞,嘴唇翕动,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反驳。
想到沈棠宁一向为人,似乎确实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可一想到棠儿母女哭得凄惨的样子,他又莫名烦躁起来。
他眉间的褶皱愈发深邃,尤其沈棠宁不再像往日那般温婉体贴,反而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更是让他心神不宁。最终,他只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烦闷,努力平复情绪,用温和的语气解释道:"棠儿,你也清楚长兄刚刚离世,我尚未从悲痛中走出来。长兄在世时,对长嫂和韵儿关怀备至,我也是担心九泉之下的长兄不安...是我一时情急,错怪了你..."
说着,他的神情也添了几分柔情,试探着靠近,想如往常般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的后背以示安抚,却被沈棠宁冷着脸避开。他修长的手臂就这样尴尬地悬在半空,显得格外突兀。片刻后,他才无奈地收回手臂,勉强扯了扯嘴角,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道:"好了,小气猫,等我处理完公务就来哄你,可别气坏了身子。"
说完,他转身欲走,却又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冰冷的侧脸。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或许是因为她从未对自己如此生气过。罢了,这次终究是自己有错。等听安顿好长嫂和韵儿,定要好好弥补她。
这般想着,他径直转身向外走去。
却才刚迈出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清冷的女声:"萧大人,难道你不分青红皂白污蔑我,又打了我的婢女,就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到此为止了事?"
"什么?!"
萧景白震惊转身,正对上沈棠宁蕴满讥讽和怒气的眸子,她正弓腰把婢女寸心搀扶到美人榻上休憩,看她对一个婢女这般体贴入微,他心里微微有些不适,尤其她看向自己的目光还是那般清冷,仿佛对面站着的不是她的夫君,而只是一个陌路人。
这个认知,让他一阵失神,突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悄然流逝,却又被他很快摇头甩开。
沈棠宁嫁给他这三年对他始终如一,她的心早就完完全全属于他,他能感觉到。
思及此,他勾了勾嘴角,面部线条柔和了不少,对她也愈发有耐心了些:"那棠儿想怎么样?只要你想要的,为夫都可以尽力满足。"
"真的?什么都可以?"
沈棠宁故意问道。
"那本是应当,你的原是我的,你我夫妻一体,何须分彼此?"
她的态度,令他心中释然,看来之前确实多虑了。
此女早已对他情根深种。
"终究还是有些分别,譬如我虽掌管中馈,但自己的嫁妆私产与府中财产仍分得清楚...若你真有心弥补,便将绸缎庄过户于我,可好?"
她淡淡抬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等他回应,又瞥了眼美人榻上的寸心,沉吟片刻道:"还有寸心,她无辜受你责罚,理应得到补偿,不如从京郊百亩良田中划出两亩给她..."
萧景白素来不重钱财外物,且产业终归由她掌管,便未多计较,点头应允。
沈棠宁却执意要他立字为据。
"空口无凭,需留凭证,稍候片刻。"
言罢,她起身走向一旁书架,自抽屉中取出地契文书,又从另一抽屉翻出一份文件,踌躇再三,终将其一并夹入其中,方才回到萧景白身前,命人备好毛笔,亲自研墨,递到他手中。
"烦请签字,盖上私章。"
萧景白轻笑一声,抓过文书随意一瞥,见上头明晃晃写着"契书"二字,也未细究,便径自签字盖章。
沈棠宁十分体贴地为他翻过一页。
萧景白望着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新婚之时。彼时他公务繁忙,常在书房待至深夜,她便会亲自煮好热汤送去,还会俏皮地抽走他的公文,非要他先用膳不可。
眉宇间不由得泛起温柔,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手中挥毫落款,盖章完毕,随即在她白皙细腻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笑道:"气消了吧?小财迷?"
沈棠宁的注意力却全在那叠文书上,尤其是最后一份。不等萧景白察觉,她已面露冷色正欲催促,却闻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的呼唤:"老爷,不好了,大夫人突然腹痛不止!"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都是怎么当差的?还不快去请大夫!"
萧景白顿时面露慌张,顾不上身旁之人,已匆匆离去。
沈棠宁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目光却定格在桌面摊开的那份和离书上——那是她得知他口中的"棠儿"并非自己后,枯坐一夜亲笔所写。原以为此物不会这么快派上用场,不想竟如此之快。
她将和离书仔细叠好收进抽屉,又取出为寸心准备的那份,递了过去。
寸心却不敢接,反而犹豫再三,望向沈棠宁:"夫人,您当真想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