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将沈听雨唤醒。
身侧的位置空着,床单平整冰冷,显然顾衍之昨晚根本没进主卧。这三年,他回这个“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回来,大多也是睡在客房。
沈听雨习以为常地起身,洗漱,换上简单的家居服。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用遮瑕膏仔细盖掉,又涂了点口红提气色——这是顾衍之的要求,他说过,顾太太任何时候都要得体。
厨房里,她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
顾衍之有严重的胃病,是早年创业时三餐不定落下的病根。结婚第一年,沈听雨特意去跟老中医学了药膳,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给他熬养胃粥。药材要提前浸泡,火候要精准,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无效。
砂锅里,小米混合着山药、茯苓、莲子慢慢熬煮,清香渐渐弥漫开来。沈听雨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粥,有些出神。
昨晚顾衍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东施效颦,只会让人倒胃口。”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其实不用他说,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个替身。只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真相,却还要自欺欺人,以为时间能改变什么。
玄关传来开门声。
沈听雨回过神,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整。顾衍之的生活规律得像机器,无论前一晚应酬到多晚,第二天总会准时出现在健身房。
果然,几分钟后,顾衍之穿着运动服走进餐厅。他刚晨跑回来,额发微湿,整个人散发着运动后的热气。他看到沈听雨,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早餐马上好。”沈听雨盛了一碗粥,又配了几样清淡的小菜,摆在他面前。
顾衍之没说话,拿起勺子。粥的温度刚好,入口绵软,药材的味道被处理得很温和,只有回甘的清香。他喝了几口,忽然开口:“今晚的家宴,七点。别迟到。”
“我知道。”沈听雨站在餐桌边,没有坐下,“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顾衍之抬眼看了她一下:“穿得体些。温家也会来。”
温家。温晚晴的父母。
沈听雨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平静:“好。”
“还有,”顾衍之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晚晴这几年在国外,对国内的一些规矩不太熟悉。你是顾太太,多照顾她些。”
这话说得很轻巧,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沈听雨的心脏。
她要怎么“照顾”丈夫心里的白月光?笑着看她挽着自己丈夫的手臂?亲切地称呼她“温**”?还是大方地表示“你们聊,我回避”?
“我会的。”沈听雨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顾衍之似乎满意了她的顺从,没再说什么,吃完早餐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粥不错。”
沈听雨愣了愣。
“以后可以多做。”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商品。
门关上了。
沈听雨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碗还剩一半的粥,许久,轻轻笑了一声。
看,这就是她三年婚姻的全部——偶尔施舍的一句“不错”,就能让她枯竭的心又生出可悲的期待。
她收拾了餐桌,把剩下的粥倒进垃圾桶。砂锅要仔细清洗,否则药渣会残留苦味。她洗得很认真,手指被热水烫得发红也不在意。
下午,林薇又打来电话。
“听雨,你今晚真要去那个什么家宴?”林薇的声音气急败坏,“我打听过了,温家全家都会去!这摆明了是给温晚晴撑场子的!你去干什么?当背景板吗?”
沈听雨正在熨烫晚上要穿的裙子。是一件香槟色的礼服,款式保守,但剪裁精良,符合顾太太“端庄得体”的身份。
“爷爷让我去。”她简单地说。
“顾老爷子那是给你面子!但你去了就是自取其辱!”林薇恨铁不成钢,“听雨,算我求你了,硬气一回行不行?你就说病了,不去了!”
“薇薇,”沈听雨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说,“这场婚姻,我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林薇叹了口气:“你还没死心?”
“不是死不死心的问题。”沈听雨看着熨斗蒸腾起的热气,眼神有些飘忽,“我只是想看看,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什么程度才算完。”
挂了电话,沈听雨继续熨衣服。香槟色的丝绸在熨斗下变得平整光滑,像一片没有褶皱的湖水。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父亲跪在顾家老宅的书房里,老泪纵横地求顾老爷子出手救沈氏。她站在门外,手里攥着裙角,听到顾老爷子沉声说:“联姻可以,但我要看到诚意。”
那时她才二十三岁,刚从美院毕业,满脑子还是色彩和线条。一夜之间,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婚礼很简单,只在顾家老宅办了个小型仪式。顾衍之全程冷着脸,交换戒指时,他的手指冰凉,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婚宴结束后,她穿着婚纱坐在新房里,等来的是一身酒气的顾衍之。他捏着她的下巴,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嗤笑一声:“是挺像。”
从那以后,她就活在了“像”这个字眼里。
傍晚六点,沈听雨化好妆,换上礼服。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无可挑剔,却也僵硬得像一张面具。
顾衍之派来的车准时停在楼下。司机老陈是顾家的老人了,看到她,恭敬地打开车门:“太太,顾总说他在老宅等您。”
“谢谢陈叔。”沈听雨坐进车里。
车子驶向城西的顾家老宅。那里是顾家的祖产,占地广阔,庭院深深,一草一木都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沈听雨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顾家老宅的情景。那时她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顾老爷子倒是很和蔼,拉着她的手说:“听雨啊,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钻石很大,很闪,戴了三年,指根处却依旧冰凉。
车子驶入老宅大门,穿过长长的林荫道,停在那栋古朴的中式宅院前。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宅子里灯火通明,隐隐能听到笑语声。
沈听雨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开了。
客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顾家的旁支亲戚,生意上的伙伴,还有温家一家三口。
顾衍之站在水晶吊灯下,正在和温晚晴说话。温晚晴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旗袍,衬得身段玲珑,气质温婉。她微微仰头看着顾衍之,眼波流转,嘴角含笑。
而顾衍之,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脸上是沈听雨从未见过的柔和神情。
那一刻,沈听雨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听雨来了。”顾老爷子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转过头来。
沈听雨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她攥紧手包,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脸上却扬起得体的微笑。
“爷爷。”她走上前,向顾老爷子微微鞠躬。
“好孩子,过来坐。”顾老爷子拍拍身边的位置。
沈听雨走过去坐下,余光瞥见顾衍之已经结束了和温晚晴的谈话,正朝这边走来。温晚晴跟在他身后,笑容温婉依旧。
“爷爷。”顾衍之在老爷子另一边坐下。
“听雨也刚到?”他看向沈听雨,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陌生人。
“刚到。”沈听雨轻声应道。
温晚晴这时也走了过来,在顾衍之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一个亲昵又不失分寸的位置。
“顾爷爷好。”她声音甜美,又看向沈听雨,“这位就是沈**吧?久仰了。”
沈听雨抬起头,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温晚晴的脸。
确实很像。眉眼,鼻梁,甚至嘴角的弧度。但温晚晴的眼神更灵动,笑容更自信,那是被宠爱、被珍视的人才有的底气。
而自己呢?沈听雨想,自己大概只剩下一具精致的空壳。
“温**好。”她点头致意。
“叫什么温**,多见外。”温夫人走了过来,亲热地拉着女儿的手,“晚晴和衍之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兄妹似的。听雨啊,你该叫晚晴一声姐姐才对。”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温晚晴和顾衍之青梅竹马的情分,又把沈听雨放在了“后来者”的位置上。
沈听雨笑了笑,没接话。
顾老爷子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晚宴开始了。
长长的红木餐桌,顾老爷子坐主位,顾衍之和沈听雨坐在他右手边,温家三口坐在左手边。其他人依次落座。
菜品一道道端上来,精致奢华。席间觥筹交错,话题从生意场上的动向,聊到最近的慈善晚宴,又聊到温晚晴在国外的见闻。
“晚晴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了吧?”一位顾家的长辈问。
温晚晴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是呀,国外再好,总归不是家。爸妈年纪也大了,我想多陪陪他们。”
“孝顺的孩子。”温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又看向顾衍之,“衍之啊,晚晴刚回来,对国内情况不熟,你得多帮帮她。”
顾衍之点头:“应该的。”
“说起来,”另一位太太忽然开口,“晚晴也到年纪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吧?有男朋友了吗?”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若有若无地看向沈听雨。
温晚晴脸微微一红,嗔怪道:“张阿姨,您说什么呢。”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位太太笑道,“咱们晚晴要模样有模样,要家世有家世,追你的人怕是能排到巴黎去吧?”
温晚晴抿唇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抬眼看了顾衍之一眼。
那一眼,欲语还休。
沈听雨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碗里的汤,仿佛那碗清汤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奥秘。
“听雨。”顾老爷子的声音响起,“尝尝这个鲍鱼,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听雨抬起头,对上老爷子关切的目光。她心里一暖,轻声说:“谢谢爷爷。”
她夹了一块鲍鱼,慢慢吃着。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席间的气氛又热络起来。温晚晴成了焦点,她谈吐得体,见识不凡,很快赢得了众人的好感。而沈听雨,则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个精致的背景板。
直到甜品上来时,意外发生了。
服务员端着托盘,给每人分发一小盅冰糖燕窝。走到沈听雨身边时,温晚晴忽然起身,似乎要跟旁边的顾衍之说话,手臂不小心碰到了服务员。
托盘一晃,那盅滚烫的燕窝直直朝沈听雨身上泼去!
“小心!”顾衍之的声音响起。
沈听雨下意识地向后躲,但还是慢了一步。滚烫的液体泼在她右手手臂上,瞬间传来灼痛。
“啊——”她轻呼一声,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服务员吓得脸都白了,连连道歉。
温晚晴也惊呼一声,慌忙抽出纸巾:“天哪,听雨你没事吧?都怪我,是我太不小心了……”
她说着,伸手要帮沈听雨擦拭。
“别碰。”顾衍之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一把抓住沈听雨的手腕,将她的袖子往上捋。白皙的手臂上,已经红了一片,起了几个水泡。
“去医院。”顾衍之当机立断,拉着沈听雨就要走。
“衍之,我……”温晚晴眼眶红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顾衍之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你先陪温叔叔温阿姨,我送听雨去医院。”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拉着沈听雨就往外走。
沈听雨被他拉得踉跄,手臂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她咬着唇,没再出声。
走出餐厅,穿过庭院,一直到坐进车里,顾衍之才松开她的手。
“疼吗?”他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
沈听雨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景物,轻声说:“还好。”
顾衍之没再说话,只是对司机吩咐:“去最近的医院。”
车厢里陷入沉默。沈听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臂上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温晚晴“不小心”的碰撞,顾衍之毫不犹豫的维护,还有席间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三年了,她在这段婚姻里小心翼翼地走着钢丝,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顾太太,一个温顺的替身。她以为时间能改变什么,以为真心总能换来真心。
可现在她明白了。
有些位置,不是你的,再怎么努力也坐不稳。
有些人心,不在你身上,再怎么付出也捂不热。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顾衍之先下车,绕到另一边为她打开车门。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沈听雨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下一秒,一件还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沈听雨怔住了。
顾衍之却没看她,只是揽着她的肩膀,快步走进急诊室。
医生处理伤口时,顾衍之一直站在旁边。消毒、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视线始终落在沈听雨的手臂上。
“烫伤不严重,按时换药,别沾水,一周左右就能好。”医生交代完,开了药单。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坐进车里,顾衍之才开口:“今晚的事,我会让人处理。”
沈听雨知道他指的是那个服务员。在顾家做事,出了这样的纰漏,大概率是要被辞退的。
“不关她的事。”沈听雨说,“是意外。”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子驶向帝景苑。一路无话。
到家后,沈听雨直接回了卧室。她脱下那件香槟色礼服,看着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坐在床边,任由眼泪流淌。三年了,她第一次在顾衍之面前失态,第一次让情绪失控。
不是为了那点烫伤。
而是忽然间,她看清楚了——在这场三个人的电影里,她从来都没有姓名。
她只是温晚晴的影子,是顾衍之用来缅怀过去的道具,是这场婚姻里最可悲的配角。
哭了很久,眼泪终于流干了。
沈听雨站起身,走进浴室。她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的自己,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
抬起头时,镜中的女人眼神空洞,却也异常平静。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薇薇,”她说,“帮我查一下,沈氏现在的股权结构,还有,我爸当年和顾家签的那份协议,具体条款是什么。”
电话那头的林薇愣了愣:“听雨,你……”
“我想知道,”沈听雨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要离开顾衍之,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夜色正浓。
这座城市依旧灯火辉煌,可沈听雨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沈听雨。
至少,不再是全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