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卿时还是落魄不受宠的皇子时,是我一直陪伴着他,鼓励他,拉他振作,给他爱意,
他允诺会永远爱我,不离不弃。多年的隐忍与布局后,他登上帝位,盛大婚宴,后位相许,
娶我妹妹。我冷眼看着骄纵的妹妹为了试探他的真心选择假死逃婚,
并且栽“赃”嫁“祸”于我。沈卿时大手一挥,娶我为后,当作替身和报复的工具。
让我住冷宫,夏日无冰,冬日少炭。用我的爱折磨我,羞辱我。直到爱意消失殆尽,
我的生命也走到了灯枯油尽。他知晓了妹妹的谎言与算计,双目通红,悔意万分。
跪在我的床前哽咽地说,错认白月光的罪,他想用一辈子来偿还和挽回。我没说话,
因为另一个错认白月光的人,已经下地狱了。01.作为白月光混得最惨的,
应该是我无疑了。不必说那梨花树下曾一眼万年的鲜衣怒马少年郎,曾许诺非我不娶,
转头还不是和他的青梅竹马求爱了。更不必说认错了白月光的少年帝王。
毕竟给自己万里红妆要迎娶的皇后住冷宫,也是头一回见了。不过好在环境艰苦人需坚强,
这不还得努力挣钱嘛。没办法,
俸禄也被某位没有良心的帝王逮着各种不存在的名义克扣完了。
为了逼我向他低下头承认错误,可谓是用尽手段。哦对了,
这个错误也是他按头给我安上去的,说我端茶侍奉的时候左手大拇指在上,藐视礼法,
不尊重人。从一介不受宠人人可欺的落魄皇子到君临天下的帝王,手段狠毒,
运筹帷幄没怎么看到,所以这些手段是都在我身上了吗?好在我向来不是那种能伸能屈之人,
想让我屈服?不如做梦!叫木匠做好半自动化麻将机,洗牌可以暂时性地解放双手,
还能顺带唠唠嗑。就连太后太妃这样端庄了半辈子的人物见了那也是挪不开脚步,
非得进来搓两把。玩的正在兴头上,狗皇帝来了,浩浩荡荡,抓个正着。大家纷纷作鸟兽散,
向来腿脚有毛病的太后都健步如飞,
这不比哪些灵丹妙药有用得多?只留下我面对俊美无双的盛怒君王。真是,靠不住一点啊!
我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手指。“砸了。”他轻飘飘两个字,
眼底疏冷一片,没有温度地睨着我。“害死了我的婉儿,
还敢在这吃喝玩乐?”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俊美似恶鬼的脸面无表情。“拜托,
她死没死还不好说呢?常言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保不准她在哪快活呢。
”我挠了挠耳朵,不耐烦地说着。啧,瞧瞧这砸东西的效率,
我当初叫他们做木工的时候可没这么快呢。果然都是狗仗人势的东西。真讨厌。不但效率低,
后面还直接**,老娘只能自己上场,锤子很重,钉子扎进手心里也很痛,
可惜那个说要陪我看星星看月亮,给我建一座麻将馆让我随便玩的那个人,
砸掉了我唯一的一张麻将桌。没关系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似乎是看着我这副“冥顽不顾”的样子,他更加生气了,清俊矜贵的眉宇间一片厌倦。
可惜了,他拿我没啥办法。关禁闭、扣俸禄、打压贬低用了个遍,我还是左耳朵进,
右耳朵出。“朕警告你,你别想过一天舒坦日子。”好吧,他选择无能狂怒。瞧他说的,
可知三年前也是同样在冷宫,你拉着我的手深情款款地说,会一辈子珍视我,爱我所爱,
恨我所恨,永远对我好。可惜我爱上了一个眼瞎心盲的男人。认不出自己爱的白月光,
被人蒙在鼓里。多年前从狗洞里钻出来的饥肠辘辘的狼狈的皇子殿下,
是路过的我给了他一块桂花糕。之后将我看作天边的皎皎明月,心头的白月光。
让人心生安定的向往,甘愿忍受寒意和冷意,也要风雪兼程朝着月色前行。相遇的那一日,
他也降落在我心底。之后我时常溜出去找他,我鼓励他“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我给他带去稀奇小玩意儿给他解闷,我陪他走了一遍又一遍无人问津的冷宫,
我给他带去宫外的消息祝他夺权。我们聊天聊地,畅谈人生,从诗词歌赋到人生理想,
我们看星星看月亮,他说我是他漫漫黑夜里能见到的唯一的星。我陪伴他走过四季,
半盏时光。我知他非池中物,尊重他的鸿鹄志。多年的隐忍与强大的自控让他暗地培养亲信,
收集情报,建立关系脉络,收买人心。加冕为王登上帝位的那一天,
他拿着我留下的玉佩来找我了。就像灰姑娘的拿着水晶鞋试新娘,
他拿着玉佩问主人倒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了。可偏偏那时,我和妹妹戴错了玉佩。
自始至终就是错的信物,给出去的是妹妹的玉佩。可我那从出生就偏心偏到大洋里的父母,
甘愿一错再错,以假乱真,演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要妹妹嫁个如意郎君,
做天下最高贵的女人,有好的出路,这一辈子都是手心里的宝贝。而我从小就不受宠爱,
喜欢的衣裳首饰只因妹妹看上了便要拱手相让,只要妹妹哭闹,
父母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他们的爱意都给了妹妹,半点都没有从指缝里漏给我。
我曾以为是我不够优秀,不够好。后来才知,有些人,光是站在那,
就可以得到全部的宠爱与喜欢。在家里被遗忘被忽略更是常态,他们只关心妹妹在生日宴,
从不在意我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自生自灭。为了计划的万无一失,他们交代封口了家里的婢女,
甚至发落了我的贴身婢女,伪造了妹妹出府找他的假象。
他们逼我交代所有和少年帝王相处的所有经过。我那蠢笨的妹妹日夜背诵,
将仅有的头脑全都用在算计我身上。更恶毒的是,他们喂我吃下了破坏嗓子的药物,
让我的声音变得沙哑难听,用装病掩埋真相。绝望如同一滩死水笼罩着我。
他们的伎俩并不高超,手段拙劣。可惜我不是灰姑娘,没有仙女教母,魔法不存在的世界,
靠我个人的力量太薄弱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试过解释,
可他早已先入为主把我认定是恶毒善妒的姐姐。古有松赞干布在一众假公主中辨认真公主。
今怎么就不能有心爱之人辨认双胞胎姐妹呢?所以我也期待他能够认出我。我才是陪伴他,
扶持他的白月光本尊。毕竟即使我和我的双胞胎妹妹容貌相同,声音变换,
可感觉和性格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
所以我冷眼看着从小娇纵作天作地的妹妹为了试探他的“爱意”与“诚意”而选择假死逃婚,
还留下那粗糙得一查就假的“证据”污蔑我。可惜我低估了爱会让人戴上滤镜,蒙蔽双眼,
他根本不屑于去查,无脑地信任妹妹。他把这一切都怪在我的头上,让我代替妹妹嫁给他,
当皇后。却又刻意刁难,点我无德无能,不配母仪天下,没有贤良淑德,远不如他的婉儿。
大婚当日直接缺席,他让我沦为天下人的笑柄。洞房花烛夜故意搞出大阵仗去逛花楼,
暗讽我连妓子都不如。连装都不屑装,不难看出这是对我厌恶到了何种地步。
私下有不少人编排我,说我是爬了他的床才飞上枝头变凤凰。说我恶毒没人性,
抢了妹妹的如意郎君。世人拿着捏造的真相当利器,肆无忌惮地伤害我。至于真相,
无人在意。他并不否认这些,放任流言蜚语纷纷议论。各种编造诽谤愈演愈烈,
说我是下药爬床上位,贪财慕势,形容不堪的心机女人。
可又是谁当初认真温柔地握着我的手,说会一辈子保护我,说要做彼此的光。
现在你亮了就把我摁灭是吧。第二日便因所谓的失德而被打入冷宫。
宫里的下人宫婢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没有凤印、没有帝宠的后宫女子,
哪怕是皇后也人人可欺、人人可踩。没有人想被人讨厌,可我的解释在他看来就是狡辩。
就连日常的关心也被扣上“别有用心”的罪名。尤其是,当他看到了我眼里的爱意。
那成为了他伤害我的剑柄。“喜欢朕?那你可要好好看看朕是什么人?”他的眼睛墨黑一片,
酝酿着阴霾与恶意。“怎么,这个姿势你不喜欢吗?”“又哭了?真可怜。
”“你不过就是朕享用的工具,别妄想得到我的爱。”他把我当做泄欲工具,
肆意发泄自己的欲望。还警告我不配拥有自己的孩子。伤害身子的避子汤送入我的房间。
“你别想得到朕的宠爱与疼惜。”即使在做着亲密无间的事情,他的话语里满是讥讽与奚落。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仿佛失声了。沈卿时太知道怎么伤害我了。越来越过分的要求,
越来越得寸进尺的要求……仅仅是这些也就罢了,我还勉强能够忍受。
可他话里几乎毫不掩饰的轻佻和恶意,却几乎要将我的心千刀万剐。
那双曾经情意绵绵注视我的眸子只剩下冰凉和轻蔑。
那个曾经满心眼里装着我的少年、会撒娇逗我开心的少年早已不复存在。
那双曾经牵着我的手抚上了别人的腰,亲密无间,我看着他温柔的眼眸停留在别人身上,
害怕极了里面含着的认真与情意。我看着他为了妹妹经常饮酒消愁,
在醉意泛滥的夜晚捏着我的下巴,动作狠戾。“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他几近恶毒地在我耳边呢喃着,进出我的身体,践踏我的爱意。那一瞬间,
我仿佛窥见了阿鼻地狱的惨烈。那夜无星,他心底的那颗星也将黯淡无光。
那段时光可以说是我人生中的至暗时光。整晚整晚因为他的话语和态度哭湿枕头,
绝望和痛苦如瘴气一般源源不断地爬出来,就像是无底的黑洞吞噬着我,
我被淹没在巨大的负面情绪中。也许是我眼底的悲伤与缅怀**到了他。
他突然觉得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钻心一般。这双亮晶晶看着他的眼眸,竟然如此熟悉,
与他心头的白月光一样盈亮而美好。“毒妇,你永远也别妄想取代她在朕心中的地位。
”他掐着我的下巴,放下狠话。好像这样说就可以抵挡心头升起的怜惜与爱意。
君临天下的帝王也会有害怕的时候。故意放下狠话掩盖心中的一丝莫名的忐忑和失落。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马上要失去了一样。可那个东西重要吗?他不知道,愤然拂袖而去,
有一丝的狼狈和心慌。“这样的话我都听腻了,能不能有点新意啊?
”我边玩着手指边无语地吐槽道。上次拆了我耗费很多心血搭建的秋千架,
还说要拿去给狗建窝。是的,人家流浪狗还有温暖的窝,我这个堂堂皇后,
还得住无遮蔽版冷宫,夏日无冰,冬日少炭。
早已不是那个刚入宫那个可怜祈求帝王爱意的小女孩了。我才懒得搭理他,
思考着要不然下次玩个狼人杀?算算日子,也有三年了,
曾经的三年陪伴加上如今的三年相处,我们认识也有六个年头了。
看着满地的碎屑和破旧的庭院、翻白眼不想干活的宫婢。我跟自己说,
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吧。就最后一次。第二日,
他在用膳的时候夹走了最后一块我喜欢的红烧肉。就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很厌恶,
厌恶这样的生活,厌恶这样的我。世间无人爱我,我所追求的温暖是烫手的火炉,
每一次取暖都是痛苦的灼烧。这一次,我决定离开了。02.说离开,不是说说而已。
我用了三天时间,把这三年里攒下的所有体己银子缝进了夹层衣裳里。不多,
但也够一个普通百姓过上三五年舒坦日子了。堂堂皇后,混到这个份上,
说出去也是天大的笑话。第四天夜里,我趁着守门的婆子打瞌睡的功夫,
从冷宫西北角的狗洞钻了出去。说来讽刺,这个狗洞还是当年沈卿时落魄时钻过的。
那时候我蹲在洞外等他,月光照在他灰扑扑的脸上,他仰头看我的眼神亮得惊人。他说,
姐姐,等我以后做了皇帝,给你建一座最大的园子,种满你喜欢的桂花。我说,好。他说,
还要给你建一座麻将馆,我陪你打,输给你。我说,好。他说,那我输了你不许笑话我。
我说,好。那时候他笑得像个孩子,伸手从洞里拽出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别在我鬓角。
“姐姐真好看。”如今我弯腰钻过同一个洞,衣角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没有人给我别花,
也没有人说我好看。宫墙外的月亮倒是和当年一样圆。我沿着宫道走了小半个时辰,
在城南的破庙里歇脚。这庙我认得,当年沈卿时在这里躲过追兵,我给他送过一床旧棉被。
正想着往事,庙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火把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等适应过来,
便看见十几个人齐刷刷跪了一地,中间走出一个人。黑色劲装,面容冷硬,眉骨处一道旧疤,
衬得那双眼睛像是淬了寒冰。“找到了。”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走。
”我认出他了。谢九渊。修罗堂的杀手,也是——我曾经的故人。说起来,
我这个人大概命里带煞,招惹的男人一个两个都认不出我。沈卿时认错了白月光,
谢九渊更绝,他直接认错了仇人。被押上马车的时候我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打不过。
修罗堂的杀手,十个我也不是对手。马车颠簸了整整一夜,我被绑着手脚扔在角落里,
没有人给我一口水喝。到了地方我才发现,是城郊的一座废弃山庄。阴森森的,
到处挂着白幡,像是办过丧事。谢九渊亲自把我拖进地牢。是真的拖。揪着衣领在地上拖,
我的后背磨过粗粝的石板地,**辣地疼。铁链锁住我的手腕,吊得半高,脚尖堪堪点地。
这个姿势最折磨人,手臂的骨头像是要被生生拽脱臼。“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谢九渊站在我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刃上的寒光映在他眼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你……抓错人了。”他笑了。那笑容比不笑还可怕。
“抓错人?”他慢条斯理地走近,匕首抵上我的脸颊,冰凉刺骨,“三年前,城西柳巷,
你亲手把修罗堂的追杀令交给官府,害死了我十七个兄弟。”“我没有——”“你有。
”他打断我,刀尖微微用力,一丝血线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来,“那张脸,我记了三年。
化成灰我都认得。”他说的三年前,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修罗堂在城里大肆搜捕叛逃的杀手,谢九渊是其中之一。
我确实帮过一个逃亡的杀手藏身,给他送过食物和伤药。可我帮的人,不是他。是我妹妹。
我那个好妹妹,不知怎的结识了谢九渊,又怕惹祸上身,便央求我去送东西。
她说得可怜兮兮:“姐姐,那个人好可怜的,受了很重的伤,你就帮我去送一次药嘛,
我不敢去。”我去了。一次又一次。那个杀手沉默寡言,满身是伤,
眼神警惕得像一头受伤的狼。我给他包扎伤口,他一声不吭地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
后来他问我的名字,我说我叫阿时。他又问是哪两个字,我说时光的时。他沉默了很久,说,
我叫谢九渊。九渊之下,谓之九泉。我说这名字不吉利,他难得笑了一下,说吉利不吉利,
活着就好。最后一次见面,他塞给我一块玉牌,说如果他死了,
让我拿着这个去找城东的李铁匠,会有人照顾我。我说你不会死的。他说,但愿。
后来修罗堂的人真的找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慌慌张张地把玉牌交给了官府。再后来,
听说修罗堂在城西的据点被官府端了,死了好多人。再再后来,我就再没见过谢九渊。
我以为他死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活得好好的,比我还壮实。只是看我的眼神,
像是看一个死人。“那个玉牌……”我艰难地开口,“是我交出去的,
但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力道大得我眼前发黑,
“你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修罗堂以为是我出卖了他们,把我抓回去,挑了脚筋,
扔进蛇窟。我在里面爬了七天七夜,吃蛇肉喝蛇血才活下来。”他松开手,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你知道脚筋被挑断是什么感觉吗?”他蹲下来,平视着我,
语气几乎称得上温柔,“就是你再也不能跑,不能跳,走路都要扶着墙。一个杀手,废了腿,
比死了还难受。”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招待她,别让她死了。我要慢慢玩。”门关上了,地牢里陷入一片黑暗。
我吊在铁链上,手腕上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石板地上,一滴,两滴,像是谁在计时。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谢九渊的样子。他缩在柴房里,浑身是血,眼神戒备得像一头受伤的幼兽。
我端着药碗站在门口,他盯着我看了一盏茶的功夫,才伸手接过碗。手抖得厉害,
药洒了一半。我说没关系,明天我再送一碗来。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你受伤了啊。
他说与你何干。我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行吗?他看了我很久,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蠢的人。后来他伤好了,说要报答我。我说不用报答,你好好活着就行。
他说,活着太难了。我说,那我陪你。他不说话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有一次他喝了酒,
醉醺醺地靠在墙根底下,说阿时,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修罗堂逃出来吗?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有一天我杀了一个人,那个人临死前喊了一声娘。我突然想起来,我也有娘,
只是不知道她在哪里。他说,我想找我娘。他说,找到我娘之后,我就金盆洗手,
娶一个像你一样的姑娘,生两个孩子,养一条狗。他说,阿时,你觉得好不好?我说好。
他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道疤都柔和了许多。那个笑容我记了很久。可惜他记着的,
是我的脸,和滔天的恨意。他不知道,那个真正把追杀令交给官府的人,不是我。
是我妹妹拿着我的玉牌去邀功,换了一匹好马和一套红宝石头面。她从小就喜欢这些。
她从小就喜欢抢我的东西。连“救命恩人”这个身份,她也要抢。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说出来他也不会信。就像沈卿时不信我一样,谢九渊也不会信。信了又能怎样呢?
他的兄弟已经死了,他的脚筋已经断了,他在地狱里爬了七天七夜的时候,
给他送药送饭的人,顶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他恨我,天经地义。接下来的日子,
谢九渊每天都来。有时候是用刑,蘸了盐水的鞭子,烧红的烙铁,竹签钉进指甲缝里。
他的手法很专业,不会让我死,但会让你生不如死。有时候他就坐着,什么都不做,
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比用刑还难受。有一次他带了酒来,坐在我面前自斟自饮。
喝到第五杯的时候,忽然开口:“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我说过了,
路见不平——”“别骗我。”他打断我,“你一个姑娘家,
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杀手,图什么?”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因为你看起来很像一条流浪狗。”他愣住了。“我小时候也养过一条流浪狗,”我说,
“脏兮兮的,浑身是伤,见人就龇牙。我给它洗了澡,喂了饭,它就再也不凶我了。
”“后来呢?”他问。“后来被我妹妹扔了,”我说,“她说那条狗丑,配不上她。
”谢九渊沉默了很长时间。“**妹,”他慢慢地说,“跟你长得很像?”“双胞胎,
”我说,“一模一样。”他不说话了,又喝了一杯酒。“可我记得,”他忽然说,
“你的右手手心里有一颗痣。”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没有再问,起身走了。
那一夜他没有用刑。第四天的时候,他的一个手下慌慌张张地跑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谢九渊的脸色变了,铁青得可怕。“你那个妹妹,”他转头看着我,“在城西的翠云楼里,
点了三个小倌陪酒,好不快活。”我闭上眼睛。原来她没死。我就知道她没死。
她怎么舍得死呢?这个世界对她那么好,所有人都爱她,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她只是想知道沈卿时有多在乎她,所以玩了一出假死的把戏。可怜沈卿时那个蠢货,
还真以为她死了,疯了一样地折磨我,报复我。“有意思,”谢九渊冷笑一声,
“你们姐妹俩,一个比一个有意思。”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他。“谢九渊。
”他停下脚步。“你还记不记得,你欠我一句诗?”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我费力地抬起头,嘴唇干裂出血,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但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渊底之蛟,终非池物。一朝风雨,化龙而去。
”这是当年他喝醉之后,指着自己的名字说的。他说,九渊,深渊的渊。但深渊里的蛟龙,
总有一天会化龙飞天。他说,阿时,等我化龙那一天,你就是我的风雨。没有风雨,
蛟龙不过是条长虫。谢九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颤抖着手擦掉我脸上的血迹。“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在抖。
“渊底之蛟,终非池物,”我看着他,笑了,“一朝风雨,化龙而去。”“这句话,
”他的眼眶红了,“只有一个人知道。”“我知道。”“你是阿时?”“我是。
”“那翠云楼里那个——”“是我妹妹。”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烛台,
蜡油溅了一地。他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起伏,一拳砸在墙上,骨节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差点杀了你。”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差点——”他又转过身来,
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手忙脚乱地解我手腕上的铁链。铁链松开的一瞬间,
我的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软塌塌地垂下来。他接住了,小心翼翼地托着,
像是托着什么易碎的瓷器。“你的手……”他的声音哽咽了,“你的指甲……”十根手指,
指甲缝里还嵌着竹签的碎屑,肿得老高,有些地方已经化脓。他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滚烫的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我错了,”他说,“阿时,我错了。”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去给你找大夫,我给你解毒,我——”“你先起来。”我说。他摇头,
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身上的毒,”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中了我的毒。我每天给你用的刑具上都淬了毒,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他没有说下去。
四十九天之后,毒入骨髓,神仙难救。“今天是第几天?”我问。“第三十六天。
”还有十三天。他的脸色惨白得像纸,忽然站起来,踉跄着跑出去,又很快跑回来,
手里多了一把匕首。“我的血能解毒,”他说,“修罗堂的杀手,从小用药水泡大,
血里都是药性。以血换血,能解百毒。”他割开自己的手腕,把血滴进碗里。殷红的血,
一滴一滴,像是融化的红宝石。“够了,”我说,“你疯了?放这么多血会死的。
”他没理我,又割开了另一只手腕。“谢九渊!”“我欠你的,”他低着头,
血从两只手腕同时涌出来,汇进碗里,“我欠你一条命,欠你十七个兄弟的命,
欠你三十六个日夜的折磨。”“我不要你的命。”“可我要你还活着。”他抬起头,
眼眶通红,但笑了,“阿时,你活着就行。”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失去了血色,
像是深冬的霜雪。“够了!”我挣扎着去抓他的手,可我浑身无力,根本够不到。
他看着我焦急的样子,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要陪我的。”“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你先停下——”“那你说话算数吗?”“算数!我说了算数!
你——”他把满满一碗血递到我嘴边:“喝了它。”我看着那碗血,看着他苍白的脸,
眼泪掉下来了。“喝了它,阿时,”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你说过要陪我的。你不喝,
就没办法陪我了。”我闭上眼睛,把那碗血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腥甜的,温热的,
带着他的体温。他看着我喝完了,笑了。“阿时真乖,”他说,眼神开始涣散,
“睡一觉就好了。等你醒了,就没事了。”“谢九渊!你别闭眼睛!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他喃喃地说,“阿时的声音,真好听……”他倒下去了。血还在流,
从两只手腕的伤口里,无声无息地淌出来。我扑过去按住他的伤口,大声喊人。
可这个山庄里全是他的人,没有人会来帮我。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血一点一点地流干,
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谢九渊,你给我醒过来!”“你说要娶我的!你说要种地的!
你说要养狗的!”“你不许死!你听见没有!”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很慢,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勾住了我的小指。“阿时,”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
“狗……帮我养了。”然后手指松开了。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有人破门而入的时候,我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怀里抱着谢九渊,浑身是血。
来的人是沈卿时。他带着三千禁军,把山庄围得水泄不通。他冲进来的那一刻,
看见我的样子,整个人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心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受伤了?”我没理他。他走过来,想要拉我,被我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收了回去。“太医!快叫太医!”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太医蜂拥而入,把谢九渊从我怀里抬走。我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沈卿时一根一根地掰开我的手指。“他会没事的,”他说,“朕向你保证,他会没事的。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在发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有泪痕。
可我看着这张脸,心里只有一个感觉——恶心。03.回宫之后,
沈卿时把我安置在他的寝宫里。他说要亲自照顾我。太医每天三趟地跑,
给我处理伤口、解毒。谢九渊的血果然有效,我体内的毒素一天一天地清除了。
只是那些被竹签钉过的指甲,有两片脱落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长出来。
沈卿时每天下朝后就来看我,亲手喂我喝药,给我念奏折解闷,甚至学着给我梳头。
他的手握惯了玉玺和剑柄,拿梳子的时候笨拙得可笑,扯掉了我好几根头发。“对不起,
”他慌忙说,“朕不是故意的。”我说没事。他就笑了,像是得了天大的奖赏。我看着他笑,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不,不是没有波澜。是那种——结了冰的湖面,下面的水是冷的,
上面也是冷的。连冷本身,都变得麻木了。我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笑着看我的。
那时候我刚给他送了一盒桂花糕,他舍不得吃,捧在手心里,看了一遍又一遍。“姐姐,
你做的桂花糕真好看。”“你倒是吃啊,光看能饱吗?”“舍不得,”他笑嘻嘻地说,
“这是姐姐给我做的,我要留着看一辈子。”后来呢?后来他把那些桂花糕分给了妹妹。
因为他认错了人。妹妹说那是她做的,他就信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桂花糕捧到她面前,
说“婉儿,你做的桂花糕真好看”。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一点一点地收紧,收紧,收紧到快要爆炸。我跑回冷宫,哭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