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都说,爱情要么是一见钟情的电光石火,要么是蓄谋已久的精心算计。可我遇见的她,
既不惊艳也不主动,甚至还有点烦人。她从客户变成室友,从室友变成习惯,
从习惯变成我戒不掉的瘾。我没想过动心,只是每天多陪她一会儿,多听她说几句话,
多替她挡几杯酒。等回过神来,这辈子,我已经只想陪她走下去了。我叫陆深,二十八岁,
室内设计师,有轻度洁癖和重度强迫症。工作室茶几上的杂志必须按颜色排列,
杯垫和杯子的角度必须对齐,连助理都受不了我,跳槽去了隔壁公司。一个人干活清净。
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直到沈鹿溪出现。那是去年三月,一个甲方拖欠尾款拖了四个月,
我上门理论,对方直接把办公室搬空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写字楼里,气笑了。“陆先生?
”前台小姑娘怯生生递来一杯水,“那个……沈老师说,让您等一下,她来处理。
”沈老师是谁?十分钟后,一个扎着马尾、穿着沾满颜料围裙的女生推门进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画框,几乎把整个人都挡住了,只露出两只脚——左脚帆布鞋,
右脚拖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从画框后面探出头,鼻尖上有一块蓝色颜料,
“我爸跑路了,他的债我来还。
您看这样行不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三枚硬币和一张超市购物卡,
全部摊在茶几上,认真地数了三遍。“六百三十二块五……加上这张卡里大概还有八十。
剩下的我先欠着,行吗?”我盯着茶几上那堆零钱,强迫症发作——它们乱七八糟地摊着,
硬币混在纸币里,购物卡歪在一边。“你能不能摆整齐?”“啊?”她低头看了看,
恍然大悟,“哦!你等一下。”然后她把钞票按面额叠好,硬币排成一排,
购物卡放在正中间。排完之后仰起脸,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这样行了吗?”我沉默了三秒。
“行什么行?你爸欠我八万。”“我知道呀。”她理直气壮,“所以剩下的我先欠着嘛。
我给你打个欠条?我画画还挺值钱的,等我把这批画卖出去……”她指了指地上的画框。
我低头看了一眼——画的是一片乱七八糟的麦田,色调暖得发腻,但笔触意外的……好看。
“你是画画的?”“自由插画师。偶尔也接墙绘。”她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呗,
我把欠条拍给你。”就这样,沈鹿溪欠我七万三千六百七十七块五毛,外加一张超市购物卡。
加微信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个浑身上下写满“麻烦”二字的女生,
会把我整洁有序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加了微信之后,沈鹿溪几乎每周都来“汇报工作”。
“陆深陆深!我接了一个绘本的活儿,预付有两千,先还你!”“陆深陆深!
这幅画有人看中了,一千五,马上转你!”她每次转账都不整数,七百、三百、一千二,
零碎得像在还房贷。我手机里全是她的转账记录,
备注从“沈鹿溪欠款1”一直排到“沈鹿溪欠款37”。但她从来不提自己的处境。
我后来从苏晚那里听说,她爸欠了一**债跑了,工作室的房租还压在她身上,
她白天在咖啡馆打工,晚上画画到凌晨,有段时间一天只吃一顿饭。可她每次来找我还钱,
都笑嘻嘻的,像只没心没肺的傻狗。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天。凌晨一点,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沈鹿溪发来一条语音,点开之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吸鼻子的声音。
“陆深……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好像……没地方去了。”我到的时候,
她蹲在咖啡馆后门的台阶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卫衣,雨淋得透湿。
旁边放着两个大行李箱和一个装满了画笔的帆布袋。“房东把我东西扔出来了。”她仰起脸,
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房租拖了两个月……他说不租了。”我站在雨里,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欠她的,是她欠你。
另一个说:她欠你七万多,要是冻死了谁还?我把伞递给她,拎起两个行李箱。“走。
”“去哪?”“我家。”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抱着帆布袋跟在我后面,
小声说:“你人真好。”“别想多。你死了谁还钱。”“哦。”她又走了两步,
“那你家有没有热水?我好冷。”“……有。”“那有没有吹风机?我头发湿了容易偏头痛。
”“……有。”“那有没有多余的拖鞋?我只有帆布鞋,穿着画画不舒服。”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她缩在伞下面,鼻尖红红的,一脸无辜。“你能不能闭嘴。”“哦。
”安静了三秒。“那你到底有没有嘛?”沈鹿溪住进来的第一天,就打破了我家三条规矩。
第一,不许在沙发上吃东西。她在沙发上吃薯片,碎屑掉进缝隙里。第二,鞋必须放进鞋柜。
她的帆布鞋东一只西一只,左脚在门口,右脚在阳台。第三,我的马克杯谁都不许用。
她端着我那个**版星巴克杯喝热可可,还问我为什么这个杯子上的美人鱼没有脸。
我站在客厅中央,深呼吸了三次。“沈鹿溪。”“嗯?”“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知道呀。”她指了指墙上我自己写的便利贴,
“碗筷用完立刻洗、马桶盖要放下、遥控器放回固定位置……我都看了。
”“那你为什么——”“因为我记不住嘛。”她理直气壮,“但是我有一个优点!”“什么?
”“我会道歉!”“……滚。”她嘿嘿笑了一声,抱着马克杯缩进沙发角落,开始画画。
她画画的时候特别安静,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只有手腕在动。我本来很生气的。
但看到她画纸上慢慢浮现出一只趴在月亮上的猫,气就莫名其妙消了。算了。
反正杯子也洗得干净。同住一个月,我总结出了沈鹿溪的日常规律:早上十点起床,
十一点出门去咖啡馆上班,晚上八点回来,吃一碗泡面,然后画画到凌晨两点。
她画画的时候会自言自语,有时候对着画纸说“你这里结构不对”,
有时候说“这个颜色太脏了”,偶尔还会骂自己“沈鹿溪你是猪吗”。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以为她在跟人打电话,推门进去发现她在跟一幅向日葵自画像吵架。
“你在干嘛?”“我在跟它道歉。”“跟……向日葵?”“我把它画丑了。”她瘪着嘴,
表情像做错事的小孩,“它本来应该很开心的,我把它画得好丧。”我看了看那幅画。
向日葵低垂着头,花瓣耷拉着,确实很丧。“挺好的。”我说。“真的吗?”“像你。
”她瞪大眼睛,然后扑哧笑了,“你是说我长得像向日葵?”“我是说你丧。”她没生气,
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月牙形。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笑起来的时候,
比向日葵好看多了。然后我迅速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不行。她欠我钱。
债主不能对债务人心动。这是原则问题。周野来我家喝酒,
看到沈鹿溪穿着我的T恤在客厅画画,当场石化。“兄弟,”他把我拉进厨房,压低声音,
“你什么时候金屋藏娇了?”“不是娇。是债主。”“债主穿你的衣服?
”“她的衣服沾了颜料,借我的穿。”“借你的衣服穿?陆深,你的衣服连我都不让碰。
”我沉默了。周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完了。”“完什么?”“你喜欢她。”“放屁。
”“那你为什么把马克杯给她用?”“她用都用了,我还能抢回来?”“你为什么不抢回来?
”我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是啊,我为什么不抢回来?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鹿溪的笑脸。她吃泡面时辣到流泪的样子,
画画时咬笔头的样子,洗完澡头发湿漉漉跑出来说“陆深快看今晚月亮好圆”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周野说得对。我完了。我决定跟沈鹿溪保持距离。
:早出晚归、减少对话、不给她带夜宵、不帮她改画稿、不在她加班到凌晨的时候等她回家。
第一天,她发了条微信:“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我煮了粥,给你留了一碗。”我没回。
第二天,她又发:“陆深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做错什么了?”我还是没回。第三天,
我到家的时候,客厅灯没开。沈鹿溪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
“你终于回来了。”她声音哑哑的,“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我站在玄关,鞋都没脱,
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我……”“我是不是住太久烦到你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可以搬走的。苏晚说她那边有空房间……”“不是。”“那是什么?”我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嗡嗡响的声音。“我怕。”我说。“怕什么?”“怕我喜欢你。
”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然后沈鹿溪从沙发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
“你喜欢我?”“……我说的是‘怕我喜欢你’,不是‘我喜欢你’。”“那不还是一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