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穿成窑工之女那天,正赶上御窑场大比。父亲烧了一辈子的瓷,却因一只“惊裂纹”花瓶被定为欺君之罪。午时三刻,刽子手的刀闪着寒光。我攥紧手中半块碎瓷,瓷片割破掌心,血渗进釉里——竟显出一行小字:“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那是大明灭亡的日子,而我穿来的这天,是三月十八。原来父亲烧的不是瑕疵,是预言。现在我要在二十四时辰内,让该信的人信,让该死的人死。碎瓷引路,血釉为凭,这一次我要救的不只是爹,还有这座即将倾塌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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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疼得钻心。
不是穿来时的头疼,是实实在在的皮肉疼——右手紧紧攥着什么锋利东西,湿黏黏的,分不清是汗是血。
睁开眼,我先看见一双粗布鞋,鞋尖开线,露出的脚趾沾满窑灰。视线往上,是打补丁的裤腿,再往上……
是跪着的一排人。
最中间那个花白头发的老汉,背上插着亡命牌,墨字鲜红:“御瓷舞弊,欺君当斩。”
我脑子里“嗡”一声。
不属于我的记忆像开闸洪水冲进来:林秀儿,十六岁,景德镇御窑场匠户林老蔫的闺女。今天是“龙窑大比”,宫里派了督陶官来选贡瓷。她爹烧了只青花玉壶春瓶,开窑时,瓶身上惊现数道冰裂纹——这本是“惊釉”瑕疵,可督陶官周扒皮……不,周世昌,非说这是“诅咒龙纹”,要问斩满门。
午时三刻,马上就到。
我低头看自己右手。攥着的是一片碎瓷,边缘锋利如刀,应该是那只“罪瓶”的碎片。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土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林老蔫,你还有何话说?”监斩台上传来声音。
我抬头。那官儿四十上下,面皮白净,三缕须,穿着鹭鸶补子青袍。他眯着眼,手里捧着一盏茶,吹了吹浮沫。
我爹——林老蔫抬起头。他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睛却亮得吓人:“周大人,那纹路不是瑕疵,是……”
“是什么?”周世昌慢悠悠放下茶盏,“是你说‘窑变神迹’?笑话!龙窑烧了百年,从未有过这般纹路!分明是你技艺不精,又恐责罚,故弄玄虚!”
“那不是寻常裂纹!”我爹突然提高声音,脖颈上青筋暴起,“那纹路走向,分明是……是地图!”
人群一阵骚动。
周世昌脸色一沉:“妖言惑众!来人——”
“大人!”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来。腿是软的,声音是抖的,可我必须开口,“让我看看那瓶子!”
全场目光“唰”地集中到我身上。
周世昌打量我,像看一只蝼蚁:“你是何人?”
“民女林秀儿,林老蔫之女。”我握紧碎瓷,瓷片割得更深,疼痛让我清醒,“家父烧瓷三十八年,从未失手。若此瓶真有异样,必是窑神显灵——大人不妨让民女一观,若说不出所以然,民女愿同罪!”
死寂。
然后有人嗤笑:“黄毛丫头,懂什么瓷器?”
可我看见周世昌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他不是怕我,他是怕万一——万一是真有什么“神迹”,他斩了人,日后追究起来……
“准。”他吐出一个字。
两个衙役抬上来一只木箱。开箱,取出那只青花瓶。
一尺来高,白釉为底,青花绘缠枝莲。瓶身确有几道裂纹,呈冰裂状,但奇怪的是,裂纹走向极有规律,纵横交错,不像自然开裂。
我走近。碎瓷在手里发烫。
当我的目光落在一道主裂纹上时,心脏骤然停跳——那裂纹延伸至瓶腹,分叉,再分叉,勾勒出的轮廓……是地图。
而且是我在历史课本上见过的地图。
明朝疆域图。
裂纹沿着九边重镇蜿蜒,在辽东一带尤其密集,最后汇聚于一点:北京。
更让我浑身发冷的是,几道细裂纹在瓶颈处交汇,形成一个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的数字纹样:
甲申年三月十九。
甲申年,就是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李自成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
今天是三月十八。
明天。
“看出什么了?”周世昌的声音将我拉回。
我后背全是冷汗。不能直说,说了没人信,反而会把我当疯子。可不说,我爹就要死。
忽然,我掌心剧痛——血顺着碎瓷边缘滴落,恰好滴在瓶身一道裂纹上。
神奇的事发生了。
血渗进裂纹,竟像活了一样,沿着纹路迅速蔓延,将那些冰裂纹染成暗红色。原本青白相间的瓶身,瞬间多了一张血线勾勒的地图!
“血……血釉!”人群里有个老窑工失声喊道。
周世昌霍然起身。
我盯着血线走向,脑子里飞快转着。历史、瓷器、穿越、绝境……碎片逐渐拼凑。
“大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这不是瑕疵,是‘血釉示警’。窑神借家父之手,烧出这幅‘江山裂纹图’——裂纹所指,皆是国朝将倾之处。”
我指着瓶身:“辽东裂纹密集,建州女真虎视眈眈;陕甘裂纹交错,流民已成燎原之势;这一道直指京师的……”
“胡说八道!”周世昌厉声打断,可他的脸色已经白了。
因为血线还在蔓延。更诡异的是,那些血线组成的地图上,竟开始浮现细小字迹。离得最近的衙役突然惊呼:“大人,有字!在瓶底!”
周世昌几步冲下监斩台。
瓶底釉下,血线汇聚成四行小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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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边烽火照夜寒
京城烟雨锁煤山
碎瓷一片知天意
留与后人仔细看
```
落款更让人头皮发麻:“窑神示警,甲申年三月十八未时。”
未时,就是现在。
周世昌的手在抖。他猛地扭头看我:“你做了什么手脚?!”
“民女的血滴上去,才显字迹。”我举起流血的手,“大人若不信,可再寻人试——但血釉显形,一次即褪。这是窑神留给有缘人的最后警示。”
其实我心跳如擂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穿越带来的异变,也许是这碎瓷本身有古怪。但我必须赌。
周世昌死死盯着我,又盯着瓶,额头渗出冷汗。他当然怕“欺君”,但他更怕“无视天谴”。明朝官员最信这些。
终于,他咬牙:“将林老蔫暂且收监!此瓶……封存,八百里加急送京!”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暂时,救下了。
可就在衙役上前押我爹时,老汉突然挣开,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急道:“秀儿,碎片……收好!那不是寻常瓷!”
“爹?”
“记住,”他眼睛通红,“咱家祖传的‘听窑术’,能听见土里埋着的话。那裂纹……是我故意烧出来的!我在窑里听到了……听到了……”
“听到什么?”
他嘴唇哆嗦,吐出两个字:
“满城白幡。”
说完就被拖走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满城白幡,国丧之兆。
碎瓷在掌心烫得吓人。我偷偷展开手心——刚才血浸透了瓷片,此刻血迹竟然也组成了细小纹路,像极了一枚残缺的印章。
印章边缘,有两个模糊的字:
“司礼”
司礼监?东厂?还是……
“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悚然回头。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直裰,书生模样。他相貌清俊,眼神却深得像古井,此刻正看着我流血的手,眉头微皱。
“你的手需要包扎。”他说。
“你是谁?”
他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块干净帕子:“路过之人,姓沈,单名一个砚字。”
我没接:“看热闹的书生?”
“看门道的。”沈砚目光落在我紧握的右手上,声音压低,只有我俩能听见,“姑娘手中的碎瓷,可否借沈某一观?”
我后退半步。
他却自顾自说下去:“方才血釉显字,旁人都看地图诗文,沈某却注意到,瓶底落款的‘甲申年三月十八’,用的是洪武正楷——那是宫中专用于玉牒、圣旨的字体,民间窑工绝无可能知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砚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姑娘,你爹烧出的不是预言。”
“那是什么?”
“是有人,借你爹的手,在向朝廷递一张催命符。”他顿了顿,“而你们全家,不过是递符时,要被灭口的信使。”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声:未时三刻。
距离历史记载的“甲申之变”,还有十二个时辰。
我盯着沈砚:“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接过我递上的帕子,轻轻按在我流血的手心,动作出奇轻柔。然后抬起眼,一字一句:
“一个不想让大明,死在明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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