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下了整整一夜。
当天光微亮时,雨停了。
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脏布。
苏青已经奔行了一夜。
她没有丝毫疲惫,那身黑色的劲装仿佛在源源不断地为她提供力量。
她已经能远远地望见那道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大关隘。
山海关。
天下第一关。
然而,眼前的山海关,和她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巨大的城墙上,原本青灰色的砖石,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泡了千年。
城楼上,那块书写着“天下第一关”的巨大牌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一朵朵拳头大小的黑色花朵,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关隘之下,原本车水马龙的官道,此刻空无一人。
只有风。
吹过关口的风,带着呜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苏青的心,沉到了谷底。
关隘变成这样,说明禁忌的力量已经彻底渗透了这里。
人贩子,很有可能已经出关了。
不。
一定还没有。
苏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他们已经出关,关隘的异变会更加严重。
现在这样子,说明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被“山海关”本身,困住了。
她加快了脚步,朝着关隘冲去。
离得越近,那股压抑的感觉就越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死气。
就在她距离关口还有百米之遥时,异变再生。
前方的官道上,地面突然拱起一个土包。
紧接着,一只手,一只由黄土凝聚而成的大手,从地下伸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只手足有半人高,五指分明,甚至连掌纹都清晰可见。
它就那么横在路中间,散发着厚重而古老的气息。
苏-青停下脚步,眼神一凝。
“土地?”
在关外的传说中,每一寸土地都有自己的意志。
它们是山海关三省最古老的守护者之一。
这只土手,显然是不想让她过去。
“让开。”苏青冷冷地开口。
土手纹丝不动。
“我再说一遍,让开。”苏青的手,握住了小腿上的刀柄,“我的儿子在里面,谁拦我,谁死。”
土手似乎被她话语中的杀气所激怒。
它猛地握拳,朝着苏青砸了过来。
拳头未到,凌厉的劲风已经刮得人脸颊生疼。
这一拳,足以将一头牛砸成肉泥。
苏青却不闪不避。
就在拳头即将砸中她的瞬间,她动了。
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几乎贴住了地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同时,她手中的短刀出鞘。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嗤啦——”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土石凝聚的拳头,竟然被她一刀从中间劈开!
切口光滑如镜。
被劈开的土手停滞在半空中,然后“轰”的一声,散落成一地黄土。
苏青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地上,短刀横在胸前,刀尖上,一滴黄色的“血液”正在缓缓滴落。
那是土地的精魄。
一刀,重创了这片土地的意志。
官道上,沉寂了片刻。
随后,整个地面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仿佛地下的巨兽被激怒了。
“不知好歹!”
一个沉闷而古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是整个大地在说话。
“关外血脉,竟敢对守土之灵拔刀!你已入魔!”
苏青冷笑一声。
“魔?为了我的儿子,就算是化身成魔,又有何妨?”
她提着刀,继续向前走。
“你们守不住这道关,守不住这里的规矩,让贼人带着我的孩子闯了进来,现在,却有脸来拦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一切的质问。
“你们的职责,是阻挡一切对这片土地不敬的活物!”
“现在,我要进去清理门户,你们,也要拦吗?!”
最后一句,苏青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地,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股愤怒而躁动的气息,似乎在慢慢平息。
苏-青一步一步地走着。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巨人的心脏上。
她走过那堆散落的黄土,没有再受到任何阻拦。
当她走到巨大的关隘城门下时,那两扇紧闭的,仿佛由生铁浇筑而成的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酸涩声响,缓缓地,自动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苏青知道,这是土地的妥协。
也是一次警告。
它们允许她进去。
但里面的凶险,需要她自己承担。
苏青没有丝毫犹豫,收起短刀,闪身走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在她进入之后,城门“轰”的一声,再次紧紧关闭。
关隘之外,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堆被劈开的黄土,在慢慢地蠕动,似乎想要重新凝聚,却始终无法成功。
那道暗红色的刀痕,已经伤及了它的本源。
……
关隘之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两边是高不见顶的墙壁,墙壁上刻满了各种狰狞的浮雕,全是关外传说中的凶兽。
甬道里没有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除了死气,还多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苏青的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
她能清晰地看到,甬道的地面上,布满了拖拽的痕迹和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迹。
是念念的。
她对儿子的气息,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们果然被困在了这里。
苏青顺着痕迹,快步向前。
甬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同时,一阵压抑的哭声和粗暴的喝骂声,也隐隐传来。
“哭!哭什么哭!再哭就把你舌头割了!”
“妈的,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大哥,你看那墙上的东西,是不是在动?”
“别他妈自己吓自己!”
苏青的心,猛地一紧。
是他们!
她放轻了脚步,像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靠近。
光亮来自一个拐角。
苏青贴着墙壁,探出半个头。
只见甬道在这里变得宽阔了一些,像是一个小小的石厅。
石厅中央,点着一堆篝火。
篝火旁,或坐或站着三个男人。
一个正是昨天那个扛走念念的瘦高个。
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应该是他们的头儿。
还有一个三角眼,神色慌张,不停地四处张望。
而在他们脚边,蜷缩着三个孩子。
其中一个,正是她的念念!
念念的小脸上挂着泪痕,小嘴被一块破布堵着,正惊恐地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的胳膊上,有一道划伤,正在渗血。
就是苏青在地上看到的血迹。
苏青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一股滔天的杀意,从她身上轰然爆发。
整个甬道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谁?!”
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最先察觉到不对,猛地站起来,拔出了腰间的砍刀,警惕地看向黑暗之中。
瘦高个和三角眼也立刻紧张起来,背靠背围成一圈。
“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横肉男人大吼道。
他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回答他的,是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女声。
“放了我的孩子。”
“然后,我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