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热得邪乎。
热,闷,黏,整个天像个大锅盖扣下来,把人捂在里头慢慢蒸。
时青禾是被饿醒的。
不,确切地说,是饿晕了,又被热醒了。
眼皮沉得掀不开,脑子里一团浆糊,迷迷糊糊听见蝉在窗外有气无力地叫。
她睁开眼,黑乎乎的房梁,黄泥糊的墙,墙角结着蜘蛛网。
她盯着那房梁看了三秒,又把眼睛闭上了。
然后,她又被热醒了。
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黏在背上,像糊了一层湿牛皮纸。
她抬手想擦汗,手抬到一半,愣住了。
那只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皮包着骨头,指甲缝里还有泥。
这……这不是她的手哇!
时青禾腾地一下坐起来,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再一扭头,屋里就一张床,两个柜子,再没别的了。
她抬手给了自己一下。
“啪!”
疼。
真疼。
不是梦。
这是……穿越了?!
没等她消化这个事实,就听肚子里敲锣打鼓的闹起来,闹得她心慌。
活了二十六年,向来只有吃撑了的时青禾头一回体验到了“饿”是什么感觉。
她爬起来,拖着两条软得跟面条一样的腿,一步一步挪到那两个柜子跟前。
第一个柜子打开,几件旧衣裳,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没了。
第二个柜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缸子。
缸子里是七八只肚子撑得溜圆,却还抱着玉米粒啃得嘎嘣响的灰毛耗子。
柜子被打开,它们不但不跑,还啃得更欢更快了。
时青禾眨眨眼,这……这不会是粮缸吧?!
突然一阵眩晕,原身的记忆“轰”地一下涌上来,时青禾扶着半人多高的柜子缓了缓。
好家伙!
这还真是这家里的粮缸!
粮缸里,本应该有五日的口粮,可眼下,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几颗玉米粒。
家里本就不多的余粮,没了。
被这几只耗子,啃没了!
“偷人口粮,如杀人父母!”
时青禾抄起门后扫帚,劈头盖脸就扑了过去,“我打死你们!”
几只老鼠四散奔逃,时青禾什么都管不了了,眼睛里只有那只最肥的。
就是它!刚刚就是它抱着最后一颗玉米啃得最欢!
一人一鼠在屋里展开了追逐战,扫帚“砰砰砰”砸在地上,老鼠“吱吱吱”拼命逃。
追到墙角,老鼠没路了,眼看扫帚就要落下,那老鼠突然两腿一蹬,前爪抱在一起,发出急促的“吱吱”声。
“女大王饶命!女大王饶命!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十八个奶娃娃要养啊!”
扫帚停在半空。
时青禾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脚下这只正疯狂作揖的老鼠,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饶……饶命啊!”
老鼠绿豆眼瞪得溜圆,前爪比划得更欢了,“女大王,你能听懂?”
时青禾听懂了。
每一个字,每一句,清清楚楚。
她撑着扫帚蹲下来,和那只老鼠大眼瞪小眼。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鼠双爪作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说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十八个奶娃娃要养!女大王你行行好,我一家老小都指着我找吃的呢!我不能死啊!”
时青禾盯着它看了三秒。
一只老鼠,跟她谈条件?
也……也行。
她人都穿越了,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你把我粮偷了,还好意思说上有老下有小?”
她直勾勾盯着老鼠肥硕的身子,目露凶光,“你吃了我们的粮食,我吃了你,也不亏,好歹是口肉。”
老鼠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下来。
是真的跪,两条后腿着地,前爪抱拳举过头顶,“别!别呀!女大王我错了!你别吃我!我身上没几两肉!”
“没几两肉,那也是肉。”
时青禾舔了舔嘴唇,“我十几年没吃过老鼠肉了,正好尝尝鲜。”
说着,时青禾手里的扫帚又举了起来。
“别别别!”
老鼠急得直跳脚,“你别吃我,只要不吃我,我可以将功赎罪!”
“哦?”
老鼠见她停手,绿豆眼滴溜溜一转,前爪朝外面指了指,“后山沟子那个老坟圈,里头埋着个木箱子,里面装着好多黄澄澄的东西!你们人类肯定喜欢!”
黄澄澄的东西?
时青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年代文她可看过不少,埋在土里的,黄澄澄的,该不会是金条吧??
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当机立断,“带路!”
眼看着老鼠顺着墙根往外溜,她阴恻恻的补了一句,“敢骗我,回来就把你八十岁老母和十八个奶娃娃一锅炖了!”
老鼠一个激灵蹿起来,“不敢不敢!女大王跟我来!”
屋外,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时青禾家靠着山脚,旁边没有人家,倒是方便了她。
一人一鼠,就这么鼠鼠祟祟的出了门,上了山。
时青禾扛着小锄头,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那灰老鼠后面。
蚊子嗡嗡嗡围着转,一巴掌拍下去,满手是血。
老鼠在前面蹿得飞快,时不时停下来等她。
再一次扒开一丛挡路的荆棘,时青禾忍无可忍,“我说,没有上山的路吗?你为什么一直带我钻林子?蓄意报复是不是?”
说话间,她抬起了手里的锄头,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灰老鼠一脸无辜,“我是老鼠啊,你见过哪只老鼠走大路的?”
“……”
“我们钻洞、爬墙、翻沟、穿草丛,到处都是路。”
它委屈巴巴地往前指了指,“再说了,走林子才近,走大路得绕两个山头,你想走哪个?”
时青禾噎住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被荆棘划出血痕的小腿,又抬头看看前面黑黢黢的山林,再看看那只理直气壮的老鼠,一时竟分不清该怪谁。
“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
看她脸色不对,灰老鼠赶紧补充,“这回真快了!我闻着味儿呢!”
又走了许久,就在时青禾终于忍不住想下手打死那灰老鼠的时候,对方突然停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