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裴进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惊慌、愤怒、还有一丝被当众揭穿的狼狈。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买给谁的?
他能说买给柳清妍的吗?
当着我的面,承认他为另一个女人一掷千金,私相授受?
他不能。
柳清妍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把问题直接抛给裴进。
她下意识地看向裴进,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和慌乱。
我看着他们二人这副模样,心中冷笑不止。
“夫君?”
我轻声唤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困惑,仿佛真的只是在单纯地询问一个问题。
“这胭脂……难道不是夫君买回来,打算给我的惊喜吗?”
我给了他一个台阶。
一个他此刻最需要的台阶。
裴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不错!我……我正是买给你的!”
他的声音有些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见你平日里不爱妆扮,便想着买些时兴的脂粉,给你添些颜色。”
真是个可笑的谎言。
我向前一步,走得离他更近了一些。
近到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我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哦?是吗?”
“可夫君忘了,我自幼便对苏合香过敏,沾之即起红疹,此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夫君与我同床共枕三年,竟会忘了妻子的忌讳,买一盒我根本不能用的胭脂送给我?”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裴进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精彩纷呈。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他忘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他的心里,眼里,只有他的好表妹柳清妍。
一旁的柳清妍见状,急了。
她不能让裴进就这么被我问倒。
“表嫂!你不要再逼表哥了!”
她哭喊着,挣扎着从裴进怀里坐起来。
“这胭脂……这胭脂是表哥见我初来乍到,身边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可怜我,所以才……”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裴进一声厉喝打断。
“住口!”
裴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柳清妍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火上浇油!
她这么一说,不就坐实了他私下赠物,两人关系匪不清不楚的传言吗?
柳清妍被他吼得一愣,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满脸的委屈和不解。
她不明白,她是在帮他解围,他为什么要凶她。
我看着这对蠢货,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原来这胭脂,竟是夫君送给表妹的定情之物。是如薇误会了。”
“定情之物”四个字,我咬得极重。
裴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胡说什么!”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
“我没有!”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夫君方才亲口承认,这胭脂是你买的。表妹也说了,这是你送给她的。如今胭脂里有毒,害了表妹。夫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给表妹一个交代,也……给我这个侯府主母一个交代。”
我将“主母”二字,说得格外清晰。
我是在提醒他,我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他裴进的妻子,是写在皇家玉牒上,受朝廷诰封的一品侯夫人。
而柳清妍,不过是一个借住在此,身份不明的表**。
为了一个不清不楚的表妹,毁了妻子的名声,进而影响整个侯府的声誉,这个代价,他付得起吗?
裴进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和……恐惧。
他好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认识到,他娶回家的这个女人,并不是一味隐忍顺从的木头。
她有爪牙,而且锋利无比。
厢房里的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王大夫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丫鬟下人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妈妈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
“侯爷,夫人,柳家的人来了!”
柳家的人?
我眉梢微挑。
来得正好。
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柳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柳清妍的父亲好歹也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
女儿在侯府被毁了容,他们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很快,一对衣着体面的中年夫妇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正是柳员外和柳夫人。
柳夫人一进门,看到女儿那张可怖的脸,当场就哭嚎起来。
“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
柳员外也是脸色铁青,他先是看了一眼形容凄惨的女儿,随即目光如电,射向裴进。
“裴侯爷!小女在你府上出了事,你必须给我们柳家一个说法!”
裴进一个头两个大。
他一边要应付柳家夫妇的质问,一边还要承受我施加的压力,整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柳清妍见到父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爹!娘!是沈如薇!是她害我!是她嫉妒表哥对我好,所以才在胭脂里下毒!”
她再一次,将矛头直直地指向我。
柳夫人一听,立刻像只护崽的母鸡,怒气冲冲地转向我。
“好啊!原来是你这个毒妇!我们清妍哪里得罪你了,你要下此毒手!”
她说着,竟想上前撕扯我。
我身边的丫鬟春禾立刻挡在我面前。
“放肆!竟敢对夫人无礼!”
“一个商户出身的女人,也配当侯夫人?我看她就是嫉妒我们清妍出身比她好,样貌比她美!”柳夫人尖声叫骂,言语刻薄至极。
我冷冷地看着她。
“柳夫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
“你说我下毒,可有证据?”
“这……这胭脂就是证据!”
“哦?”我看向她,“这胭脂是夫君买的,送给了你的女儿。从头到尾,都未曾经过我的手。你凭什么说是我下的毒?”
“这……”柳夫人被我问得一噎。
是啊,没有证据。
从始至终,柳清妍都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是我动了手脚。
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和指控。
而这种指控,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我看着乱作一团的众人,看着焦头烂额的裴进,看着怨毒疯狂的柳清妍。
时机,差不多了。
我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夫君,柳大人,柳夫人,各位。”
我的声音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表妹的遭遇,我深感同情。下毒之人,手段残忍,令人发指,必须严惩。”
“只是,凡事都要讲求证据。”
“在没有证据之前,就随意攀诬构陷,不仅是对我的侮辱,也是对侯府声誉的践踏。”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此事蹊跷,胭脂是夫君所买,却在表妹房中出了事。要查,就该彻查。”
“查清这胭脂从‘一品斋’售出,到夫君手中,再到表妹妆台,这中间的每一个环节,究竟是何人动了手脚。”
我的话,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将我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得干干净净。
同时,也给裴进出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查?
怎么查?
一旦深查,他买胭脂私赠表妹的事情就会彻底曝光,他这个侯爷的脸面何存?
可若不查,柳家那边交代不过去,我这个被冤枉的妻子,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被我逼进了一个死胡同。
我看着他铁青的脸,心中畅快无比。
裴进,这只是一个开始。
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威严而苍老的声音。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众人回头。
只见侯府的老夫人,裴进的母亲,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拄着龙头拐杖,缓缓走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