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将至,宫里的气氛愈发肃穆。慕惊鸿凭借《寒星引》的惊艳表现,最终被选入祭祀大典的礼乐队伍,搬出了浣衣局,住进了专门安置乐工宫女的偏殿。这里的条件比浣衣局好上百倍,有干净的床铺,暖和的炭火,还有专人送来的新衣,可慕惊鸿却丝毫不敢放松。
她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阿鸿”,刻意隐瞒了真实身份,只对外称是江南来的孤女,被选入宫当乐工。同住的宫女大多是普通人家出身,对宫廷秘闻知之甚少,倒也没人追问她的来历,只是偶尔会好奇她为何古琴技艺如此精湛,却从未在宫中听过她的名字。慕惊鸿只推说家学渊源,父母早逝,靠着同乡举荐才入宫,几句话便搪塞过去。
每日的排练枯燥而严格,掌事的乐官对音律要求极高,稍有差错便会厉声斥责,甚至罚跪抄谱。慕惊鸿格外用心,不仅将祭祀时要弹奏的《咸池》《云门》练得滚瓜烂熟,还悄悄观察着宫里的人和事。她发现,负责礼乐的太监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皇后宫中的人,说话时眼神闪烁,似乎在传递什么消息;而钦天监的人每次来核对祭祀时辰,都会避开她的目光,神色慌张。
这些细节都被她记在心里,愈发笃定父亲的死绝非偶然。先帝驾崩后,皇后迅速扶持太子监国,朝堂上下尽是她的势力,而父亲恰好是在先帝驾崩后不久,因“星象异动”的言论获罪,这其中定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日排练结束,慕惊鸿抱着古琴回偏殿,路过御花园时,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争执声。她本能地躲在树后,屏住呼吸——
“……皇后娘娘说了,冬至祭祀那日,务必让钦天监报‘吉时’,哪怕星象不符,也绝不能出半点差错!”是皇后宫中的掌事太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可……可钦天监的星象推演结果分明是‘大凶’,若是强行改报,恐遭天谴啊……”另一人声音颤抖,正是钦天监的副监。
“天谴?”太监冷笑一声,“如今皇后娘娘掌事,太子殿下即将登基,什么天谴比得上娘娘的旨意?你若不肯,便等着步慕衍的后尘吧!”
后面的话,慕惊鸿已经听不清了,她的脑子嗡嗡作响,浑身冰凉。原来父亲的死,是因为不肯篡改星象,触怒了皇后!而冬至祭祀的吉时,竟然也是被强行伪造的,皇后到底想做什么?
她正欲悄悄退走,脚下却不慎踢到了一块石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假山后的争执声戛然而止,掌事太监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慕惊鸿心头一紧,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追了上来。她对皇宫的路并不熟悉,只能凭着记忆往礼乐偏殿的方向跑,寒风刮得脸颊生疼,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就在她即将被追上时,一道玄色身影突然从旁边的回廊闪出,抬手拦住了追来的太监。
“锦衣卫办事,何人在此喧哗?”
沈辞的声音冷冽如冰,腰间的令牌在夕阳下泛着寒光。追来的太监见是锦衣卫指挥使,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躬身行礼:“沈大人,属下……属下是皇后宫中的,方才发现有人偷听,正欲捉拿。”
“哦?”沈辞挑眉,目光扫过躲在柱子后的慕惊鸿,又落回太监身上,“后宫之地,岂容尔等肆意追逐?皇后娘娘的规矩,都被你们忘干净了?”
太监不敢反驳,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沈辞挥了挥手:“滚吧,再敢在此滋事,本官定不饶你。”
太监如蒙大赦,连忙带着人退走了。御花园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慕惊鸿和沈辞两人。她从柱子后走出来,对着沈辞深深一揖:“多谢沈大人相救。”
沈辞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看穿:“你是礼乐房的宫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被皇后的人追杀?”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慕惊鸿心头一凛,知道眼前这人不好糊弄。她垂着头,低声道:“奴婢阿鸿,方才路过此处,不慎听到了些许谈话,并非有意偷听。皇后的人误以为奴婢是奸细,故而追赶,幸得大人相救。”
“不慎?”沈辞冷笑,步步逼近,“御花园这么大,偏偏你就站在假山后?慕衍之女,你以为改个名字,就能瞒天过海?”
慕惊鸿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竟然知道她的身份!
沈辞看着她惊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钦天监抄家那日,本官也在场。你虽年岁尚小,但眉眼间与慕衍颇有相似,本官岂会认不出?说,你入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慕惊鸿咬紧嘴唇,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琴身,指节泛白。她知道,此刻若是露出半分破绽,必然会引来杀身之祸。她抬起头,迎上沈辞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沈大人说笑了,奴婢只是一介普通宫女,怎会是什么钦天监的罪女?大人怕是认错人了。”
沈辞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道:“宫里不比宫外,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说完,他转身便走,玄色的衣袍掠过雪地,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慕惊鸿站在原地,直到沈辞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她知道,沈辞没有戳穿她,绝非善心,而是另有目的。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而她,只能更加谨慎地走下去,在这座危机四伏的深宫里,寻找那被掩盖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