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手机是半夜一点多震起来的。她睡眠浅,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屏幕上“妈”这个字在黑暗里亮得刺眼,像某种警报。她没动,
看着那光晕在床头的墙壁上投出一小圈晃动的影子,听着那单调的、固执的震动声,一下,
又一下,敲在耳膜上。响了七八声,停了。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有些刻意的呼吸声。然后,手机屏幕再次倔强地亮起。还是“妈”。
林晚知道,不接,今晚是别想睡了。她吐出一口气,带着胸腔里沉甸甸的疲惫,划开接听键,
把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些。“晚晚啊,你怎么才接电话?”婆婆赵美兰的声音穿透电波,
带着一贯的、不由分说的亲热,底下是压不住的急切和理所应当,“睡啦?
妈是不是吵着你了?哎呀,妈有要紧事跟你说!”要紧事。林晚心里那根弦,无声地绷紧了。
通常,婆婆嘴里的“要紧事”,都跟钱有关,都跟她林晚有关。“妈,您说。”她坐起身,
靠在冰冷的床头板上,声音是睡意被打断后的微哑,努力维持着平静。“是婷婷!
婷婷要结婚啦!”赵美兰的声音兴奋地拔高,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炫耀,
“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在税务局上班的小伙子!家里条件可好了,父母都是退休干部,
独生子,婚房早就备好了,一百四十多平呢!”婷婷,周婷,她的小姑子。
比林晚丈夫周正小五岁,家里从小宠到大的公主。工作清闲,眼高于顶,
谈过的男朋友能凑几桌麻将,每次分手都怨天尤人,觉得全世界都配不上她。
林晚见过那个“税务局的小伙子”,姓陈,个子不高,看人时眼睛习惯性地微微眯着,
带着点评估货品似的挑剔。周婷在他面前,倒是收起了平日的骄纵,显得格外“温顺”。
“那……挺好的,恭喜婷婷了。”林晚顺着话头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冰凉的丝绸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是呀是呀!妈这心里一块大石头可算落了地!
”赵美兰的声音陡然一转,带上了那种林晚熟悉的、混合着诉苦和施压的调子,
“不过晚晚啊,这结婚是大事,方方面面都得讲究,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尤其是婷婷嫁到那样的人家,咱们女方,更得把面子撑足了!”来了。林晚闭上眼,
等着下一句。“别的都好说,就是这嫁妆……唉,你是不知道,现在这世道,女孩子嫁人,
嫁妆就是底气!尤其是小陈那种家庭,最看重这个!他们家彩礼给二十八万八,
算是中规中矩,可咱们这边,嫁妆要是寒酸了,婷婷过去要抬不起头的!”“妈,
”林晚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缓,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婷婷的嫁妆,
是该您和周叔叔,还有周正,一起商量着来。我一个嫂子,不好多插嘴。”“哎呀,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赵美兰的声音立刻“嗔怪”起来,那亲热劲更足了,
像黏腻的糖浆,“什么嫂子不嫂子的,咱们是一家人!婷婷就是你亲妹妹!
她的事儿就是你的事儿!妈知道你最明事理,最疼婷婷了!”林晚没接话。
电话那头的沉默让赵美兰顿了顿,但立刻又接上了,语速更快,更急切:“晚晚,
妈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小陈妈妈私底下跟我透了风,说他们那边,女方嫁妆,
一般是彩礼的一点五倍到两倍,最少也不能低于彩礼。二十八万八的彩礼,咱们嫁妆,
怎么也得准备个四十万出头,才像样!”四十万。这个数字砸下来,林晚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没吭声,只是听着婆婆在那头继续规划,声音因为兴奋和某种笃定而微微发颤。
“妈和你爸,攒的那点养老钱,能动的不多,满打满算能凑个十万。周正那边,
他一个公务员,死工资,还要还你们那套房子的房贷,也指不上多少。妈想了又想,这事儿,
还真就得靠你!”靠我。林晚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是啊,每次都是靠我。
家里换大电视,靠我。公公做心脏支架,靠我。周婷上次非要出国“散心”,靠我。现在,
周婷结婚的“面子”,还是要靠我。“晚晚,妈知道你在外企,收入高,又能干。这四十万,
对你来说,不算难事吧?”赵美兰的声音放得又软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和不容拒绝的期待,“妈也不让你全出,你出三十万,剩下的十万,妈来想办法!
等婷婷风风光光嫁过去了,妈让她好好谢谢你!你可是她的大恩人!”三十万。
林晚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冰凉的空气划过喉咙,带着夜深的清冽。
她想起上个月,婆婆也是这样“软中带硬”地让她“借”给周婷五万块,
说是看中了一个新款驴牌包,不买就“活不下去了”。那五万块,至今没还,
婆婆也再没提过,仿佛那钱是林晚这个嫂子“应该”给妹妹花的零花钱。想起更早之前,
她咬牙掏出几乎全部积蓄,和丈夫周正一起付了这套房子的首付。房产证上,
婆婆坚持要加上周正的名字,说“这是周家的房子”。周正当时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但最终没说什么。于是,房子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但首付的大头是她出的,每个月的房贷,
也主要是她在还。周正那点工资,还了房贷剩下那部分,也就刚够他自己开销,
以及不时补贴他那个“总缺钱”的妹妹。“妈,”林晚再次开口,
声音里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快要绷不住了,“我手里没那么多钱。我和周正这套房,
每个月房贷一万二,还要攒钱预备以后生孩子、养孩子……”“孩子的事儿不急!
”赵美兰立刻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晚晚,不是妈说你,你现在最重要的,
是帮婷婷把婚事办漂亮了!这才是咱们周家当前的头等大事!孩子什么时候不能要?
等婷婷嫁好了,咱们一家子都松快了,你再要也不迟!再说了,你挣得多,三十万,
挤一挤总是有的!你那些奖金、绩效,妈可都听周正说了!”听周正说了。
林晚心里那点凉意,慢慢渗到了指尖。周正。她的丈夫。
那个在婚礼上承诺要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原来在背后,把她每一分收入的去向,
都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了他的母亲。“妈,”林晚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刻意,而是真的冷了,
像结了冰的湖面,“我真的拿不出三十万。我最多……能借给婷婷五万。要打借条,
写明还款日期。”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几秒钟后,赵美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失望,
带着被冒犯的愤怒:“五万?!林晚!你打发叫花子呢?!婷婷是你小姑子!
她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你就拿五万块钱糊弄她?还要打借条?
你……你有没有一点当嫂子的样子!有没有把我们周家当自己家!”“我当初真是看走了眼,
以为你是个懂事、孝顺的好媳妇!没想到你这么自私!这么冷血!周正真是娶了个祖宗回来!
我们周家是造了什么孽啊!”咒骂,哭诉,道德绑架,像污水一样从听筒里泼溅出来。
林晚把手机拿得更远了些,那些声音变得模糊,但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自私。
冷血。没把周家当自己家。不是好媳妇。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神空茫地看着窗外。城市边缘的天空,是浑浊的暗红色,看不到星星。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无声地奔向不知名的尽头。原来,在婆婆心里,
在周家心里,她林晚存在的价值,就是一台能不断吐出钞票的ATM机。吐得少了,慢了,
就是自私,就是冷血,就是罪人。“妈,”等电话那头的声浪稍歇,林晚才重新开口,
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十万,我没有。五万,要借,就打借条。不要,就算了。很晚了,
您早点休息。”说完,她不等赵美兰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
动作流畅地将那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在寂静的房间里,擂鼓一样响着。她坐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四肢都变得冰凉僵硬,才慢慢挪下床,赤脚走到客厅。没有开灯,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倒入玻璃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她没喝,只是握着杯子,
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她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外面那个庞大、陌生、却又困住了她五年的城市夜景。五年了。和周正结婚五年。
和这个“家”捆绑五年。这五年,她得到了什么?一个把她当提款机和免费保姆的婆婆,
一个永远长不大、只会伸手索取的“公主”小姑子,
一个在母亲和妹妹面前永远“孝顺”“顾家”、却唯独会忘记维护妻子的丈夫。
还有这套房子。写着她名字,却仿佛永远不属于她的房子。她在这里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应付婆婆时不时的“视察”和周婷理直气壮的“打扰”,却很少在这里,
感受到“家”的温度。周正呢?他现在在哪儿?哦,想起来了,他昨天说过,
单位有个紧急任务,要加班,可能不回来。这样的“紧急任务”,这五年来,发生过很多次。
每次家里需要他出面协调矛盾,或者需要他站在她这边说句话的时候,他总有“紧急任务”。
林晚举起杯子,将里面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却也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股翻涌的、冰凉的悲怆。她走回卧室,
没有躺下,而是打开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带锁的金属小盒子,很旧了,
是她大学毕业时买的,用来装一些重要的、私人的东西。她拿出钥匙,打开。里面没有珠宝,
没有存折,只有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一枚早已不走的旧手表,
是外婆留给她的;几张褪色的老照片,
是她童年时和父母的合影;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硬皮封面笔记本。她拿起那本笔记本,很薄,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她翻开,里面用娟秀的钢笔字,记录着一些简短的句子,像日记,
又像随手记下的思绪。时间跨度很长,从她结婚前,一直到最近。
“2018.9.15今天和周正去看房。首付还差二十万,他说家里帮不上,
让我想想办法。我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又找闺蜜借了五万。签合同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2019.3.8婆婆说心脏不舒服,要住院检查。
周正让我先垫付两万。检查结果没事,婆婆说‘人老了就是毛病多’。钱没提还。
”“2020.1.20周婷看上一个包,两万八,闹着要。婆婆打电话来,
暗示我‘表示一下’。我给她转了一万。她说‘嫂子真小气’。
”“2021.7.12爸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借点钱,妈要做个手术。
我卡里只剩三万备用金。周正说,他妹妹要报个什么培训班,急需用钱。最后,
我给爸转了两万,给周婷转了一万。周正说,还是我懂事。”“2022.5.1假期,
婆婆和周婷来家里住。我像个佣人一样忙前忙后。周婷在沙发上刷手机,说‘嫂子,
我想吃榴莲’。周正说‘晚晚,你去买吧’。我买了最贵的猫山王,她们吃了两口,
说‘也就那样’。晚上,婆婆拉着周正说话,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说‘你媳妇,
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2023.2.14情人节。周正忘了。我做了饭等他,
他半夜才回,说加班累了。我看到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婷的消息:‘哥,
嫂子答应给我换新手机了吗?’”最新的一页,是空白的。日期停留在今天。林晚拿起笔,
是那支她很久没用过的、笔尖已经有些干涩的钢笔。她拧开笔帽,在空白页上,缓慢地,
一笔一划地写下:“2023.10.27凌晨。周婷结婚,婆婆要我出三十万嫁妆。
我说没有,只能借五万,要打借条。她说我自私,冷血,不是好媳妇,没把周家当家。
我挂了电话,把她拉黑了。”“周正,你在哪里?”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
一滴浓黑的墨迹,慢慢晕染开来,像一个黑色的、化不开的污点。她看着那滴墨迹,
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金属盒子,重新锁好。她回到床上,躺下,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天光渐渐泛白,新的一天,毫无新意地到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周正没有电话,没有信息。也许他真的在加班。也许,
他已经从母亲或妹妹那里,知道了今晚的“冲突”,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加班”。
也好。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自己的气息,
和周正偶尔留下的、淡淡的剃须水味道。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曾经让她觉得安心,现在,
只觉得窒息。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周正一个问题。那时他们刚结婚不久,还算甜蜜。
她问:“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周正当时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说:“你怎么问这么老套的问题?当然先救你啊,你是我老婆。
”她又问:“那如果,是我和**妹同时需要帮助,而你只能帮一个呢?
”周正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有些闪躲,含糊地说:“好好的,说这个干嘛。婷婷是我妹妹,
你是我老婆,都一样,都需要我照顾。”都一样。现在她明白了。在他心里,母亲,妹妹,
和她,或许从来都不是“都一样”。那是一个牢固的、以血缘为纽带的核心圈。而她林晚,
是后来加入的,是外围的,
是需要不断“表现”、不断“付出”、不断“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圈子的“外人”。
一旦她停止付出,或者付出得不够,她立刻就会从“好媳妇”,变成“自私冷血的外人”。
天,彻底亮了。林晚坐起身,下床,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却不再像昨夜那样空茫。那里面,
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冰冷,坚硬,像河床底下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的石头。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冰冷的水**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然后,
她开始刷牙,洗脸,护肤,化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和平常任何一个需要去上班的早晨一样。化完妆,镜子里的人,
恢复了职场女性该有的干练和精致。眼底的疲惫被粉底遮盖,
苍白的嘴唇涂上了提气色的豆沙色口红。只是眼神,依旧很静,静得有些过分。她换好衣服,
拿起包和车钥匙,出门。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回头,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经营了五年、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家”。然后,她轻轻带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锁上了。林晚推开咖啡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响。已经是深秋,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有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轻柔的爵士乐。她选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隐蔽,又能看到门口。服务生过来,她要了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
咖啡很快端上来,热气袅袅升起。她没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窗外,
人行道上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地抖。
环卫工人慢吞吞地扫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平常的一个下午。平常得让她有些恍惚。
仿佛之前那兵荒马乱、天翻地覆的一个月,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但她知道不是。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日程提醒。下午四点,约了律师,签离婚协议最终版。
她把手机按掉,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门又被推开,风铃再次响起。
林晚抬眼看去。进来的是周正。他看起来不太好。身上那件常穿的藏青色夹克有些皱,
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部分精气神,
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惶然。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店内逡巡,看到林晚时,
眼神定住了,复杂的光在里面闪了闪,最终沉淀成一种沉重的、近乎哀求的东西。他走过来,
在林晚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询问,他摆摆手,只要了杯白水。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冷的鸿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