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北方的黑土地,带着一股干烈的土腥味。桥头堡的田埂上,野草枯黄,
刚收过秋的土地**出贫瘠的胸膛,小路边光秃秃的枝桠,直直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林秀站在自家那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门口,望着屋外被夜色吞没的村庄,
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娘,我饿……”孩子的哭声像细针一样扎着林秀的耳膜。
哭着喊饿的男孩,叫小磊,刚满三岁。而老大小雅是女孩,才五岁。
现在小雅饿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蜷缩在炕角,用一双迷惘的眼睛望着屋顶。
家里已经断粮几天了,这个季节,野地里连根野草都刨不到。
“娘……饿啊……”小磊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林秀紧紧抱住儿子,她也饿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林秀嫁到李家八年了,也过了八年的苦日子。
可以前的日子再苦,总还有个依靠,想不到,男人说没就没了。想到那个短命的男人,
林秀眼里已经哭不出眼泪。林秀娘家是村里的富裕户,早些年家底殷实,后来家道中落,
她也成了旁人眼里“落难的凤凰”。十七岁那年,她嫁给了邻村的庄稼汉,男人老实巴交,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但好在对林秀是真的好。那时候,日子也很苦,
可林秀的心里是亮堂的。谁成想,去年冬天,男人进山采山货,遇上了暴风雪,
再也没能回来。没有了男人,这日子就过得一天更比一天艰难。入冬以后,
家里的米缸早早就见了底。附近能吃的野菜都挖光了,树皮也扒得差不多了,这年景,
林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找到村长哭诉了两回,
死皮赖脸硬磨回来了几斗粗糠也没能坚持几天。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林秀又是“落难户”,
本就没什么亲戚帮衬,村里人虽不排挤,却也没多余的力气接济。头日里,
林秀又去了村长家,这一回即使她跪下磕破了头,依然没要回来一粒粮食。
林秀唉声叹气了一阵,再不想办法,这两个孩子怕是真要……她不敢想下去,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在这人吃人的穷山沟里,
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哭不能填饱肚子,更不能救孩子的命。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
把整个村子都罩了起来,再也不见一丝亮光。林秀愁肠百结之时,
听到门口的小路上有村里护林队巡夜的脚步声。一阵隐约的对话声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夜里当心点,别让野猪拱了庄稼地!”“放心吧,这黑灯瞎火的,野猪也得躲着!
”护林队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林秀突然想到了什么,心跳得都漏了一拍。村西头的沙地里,
入秋后刚刚收获完花生,这些年粮食紧张,村里人收完花生后,还会带着孩子把地再翻一遍,
捡些遗落的花生。今年雨水多,地里泥泞,翻地的事就耽搁了。遗留在地里的花生,
烂在地里没人管,可如果有人偷偷去捡,传出去总归不好听,毕竟那是集体的地界。
白天那里是人来人往,谁也不敢动歪心思。可到了夜里,尤其是后半夜,护林队换岗的空当,
或许……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林秀心里生根发芽,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知道这是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可一想到屋里孩子饿得发绿的小脸,
想到他们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那点仅存的顾虑就被求生的本能冲得烟消云散。
林秀摸黑找出家里那个破旧的篮子,估摸着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她悄悄推开房门,
像一只夜晚出门觅食的猫。林秀竖着耳朵听着村子里的动静。夜很静,
只有几声狗吠远远传来,还有风吹过柴草垛的沙沙声。林秀矮着身子,沿着墙根,
一步一步地朝着村西头挪。白天看着不远的一段路,今夜走来格外的漫长,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硌得她心慌。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四周黑黢黢的,出了村子,
林秀胆子大了几分,想到地里等着她去捡的花生,林秀嘴角就上扬了起来。
村里的护林队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是躲在哪个避风的草棚里打盹。一路平安无事,
林秀屏住呼吸,快步跑进了花生地里。林秀蹲在收获过的地里一通乱摸,
果然在边角处的田埂下发现了一根根枯萎的藤蔓。林秀双手颤抖着,
顺着花生苗小心翼翼地挖了起来。地没有想象中的湿,几锄头刨下去,
一串花生带着泥土的湿气,沉甸甸的。
看似荒芜的田地这一刻在林秀眼里像是一座等待发掘的宝藏。每捡到一个遗落的花生,
她都觉得像是偷了天大的东西,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转眼竹筐里已经装满了小半篮花生。她吃力地提起竹筐,刚要转身,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谁在那儿?”林秀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竹篮也掉在地上,
竹篮顺着田坎翻滚进了田坎下。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句更严厉的声音传来:“大半夜的,在这儿做什么?”林秀浑身僵硬,像被施了定身法,
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冷汗瞬间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衫,夜风一吹,刺骨地冷。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秀感觉到有人站在了她身后。林秀紧闭着双眼,心想,完了,
这下全完了。被抓住偷捡集体的花生,传出去她和孩子以后都没脸见人,
怕是要被村里人戳着脊梁骨骂……孩子们怎么办?一束手电筒的光束笼罩住了林秀,
林秀感觉到有人站在了她身后。林秀紧闭着双眼,她在等待旁人的指责。短暂的沉默过后,
林秀听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柔和了些:“林秀?怎么是你?”林秀猛地睁开眼,
缓缓转过身。月光恰好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亮了眼前男人的脸。是陈水生,
村里的护林队队长。他总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身形挺拔,眉眼英挺,
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却更显硬朗。陈水生的手电筒扫过林秀苍白的脸,
又扫过地上的花生和那个破旧的竹篮,他的眼神复杂。陈水生认识林秀,村里谁不认识她呢?
那个出了名的漂亮寡妇,只是这漂亮在饥寒交迫的重压下,早已失了往日的光彩,
只剩下憔悴和愁苦。“陈……陈队长……”林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孩子们快饿死了……我实在没办法了……”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交代。她低着头,不敢看陈水生的眼睛,只觉得脸上**辣的,
羞耻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陈水生看着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鸟,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早就注意到林秀了,
这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在村里活得像根野草,偏偏性子又倔,
从不肯轻易求人。陈水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替她擦去脸颊的泪珠。
在陈水生伸出手的一瞬间,林秀往回下意识地躲了躲。但瞬间她就红了脸庞,不是因为暧昧,
而是因为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对待过。陈水生默不作声,打着手电弯腰,
默默地把滚落在地上的花生一颗颗捡起来,放回篮里,几颗花生滚的远了,掉进了水沟里,
陈水生不顾手上被荆棘划破,吃力地从水沟里,一颗颗捡起。“陈队长……”林秀愣住了,
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您别捡了,这是我不对,要骂要罚,
我都认……”“快走吧。”最后一颗遗落的花生也被找了回来,陈水生把竹筐递到她手里,
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里没有躲闪,只有坦荡的善意,“下次别这样了,太危险。
往后要是实在揭不开锅,就去我家找我,我那儿还有点粗粮,够你们娘仨垫垫肚子。
”林秀手里握着沉甸甸的筐,感觉像做梦一样。他……他这是放了自己,还愿意帮她?
她看着陈水生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
透着一股男人的刚毅,可那双眼睛里,却装着难得的温柔。他明明可以把自己揪去村长家,
那样他或许还能落个“尽忠职守”的名声,可他没有。一股暖流突然涌上林秀的心头,
驱散了浑身的寒意。她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提起篮子,脚步却不再慌乱,
只是回头看了陈水生一眼,才慢慢消失在夜色里。正是天亮之前最黑暗的时候,
林秀一路平平安安回到家里,感觉就像做梦一样。回到家,林秀把竹篮藏好,
趁着天亮之前最后的一点时间,赶紧生火,煮了一锅盐水花生。
食物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小磊和小雅闻到香味,一下子从炕上爬起来,
眼睛亮得像星星,却不敢伸手,只是怯生生地看着林秀。林秀忍着眼泪,把花生一颗颗剥好,
递到两个孩子手里,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却又不敢吃得太快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这一次,
眼泪里不光有辛酸,还有一丝久违的希望。她想起了陈水生,
想起了他那双深邃却温柔的眼睛,想起了他低沉的声音,
想起了他为了捡花生被荆棘划破的手,想起了他那句“去我家找我”。
在这人情淡薄、各顾各的穷山沟里,一个堂堂的护林队队长,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
竟然能抛开闲言碎语,伸出援手……这样的男人,是黑暗里的一束光。从那天起,
林秀的心就不再是一片荒芜。她不敢再去想捡花生的事,也不敢轻易去麻烦陈水生,
可陈水生的影子,却总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一种被救赎的暖意。
林秀心慌意乱了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没有村里人的指指点点,
想来是陈水生替她瞒了下来。没过几天,村里分救济粮,陈水生借着派粮的机会,
悄悄多给了林秀半袋粗粮和一小包红薯种。林秀接过粮食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陈水生的手带着薄茧,暖暖的,林秀像触电似的缩回手,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
小声说了句“谢谢陈队长,这份情,我记着”。陈水生看着她泛红的脸颊,
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却没有越界,只是轻声说:“别客气,照顾好孩子,好好过日子。
日子再难,也别总低着头。”从那以后,他们之间没有隐秘的约会,只有坦荡的帮扶。
陈水生不会偷偷塞窝窝头,而是借着巡逻的名义,路过林秀家时,
把自家种的蔬菜、晒的干菜,悄悄放在门口;有人因为林秀是寡妇就欺负她,
不让她去村里的山场采蘑菇,陈水生会当着众人的面说“林秀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
采点蘑菇换点油盐,谁也不能刁难”;冬天来了,陈水生不仅给林秀家送来了柴火,
还帮她把漏风的土坯房修补好,免得孩子们冻着。林秀也记着他的好,平日里做了粗粮饼,
会让小雅送两个到陈水生家里;陈水生衣服脏了,她会趁着他巡逻的时候,
悄悄拿去河边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送回去;他手上的伤,她会采些草药,熬成药膏,
偷偷放在他巡逻必经的田埂上。他们的话不多,见面也只是简单问候几句,
眼神却总能传递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暧昧,是惺惺相惜,
是绝境里相互扶持的温情。可这一切,都被一双怨毒的眼睛看在了眼里。
这人是村里的李三宝。他早就垂涎林秀的美貌,仗着自己是村长的远房亲戚,
三番五次找机会调戏林秀。有次林秀在河边洗衣,他凑过去嬉皮笑脸地说“秀儿,
你一个寡妇多不容易,跟了我,保你娘仨饿不着”,被林秀端起洗衣盆泼了一身水,
骂了句“滚”。还有次他堵在林秀回家的路上,伸手想摸她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