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特别响。纯黑的老款英雄钢笔。笔杆磨得发亮。笔尖却依旧锋利。
这份投资部季度报告,最后一页。右下角,“黎见溪”三个字签下去,利落干脆。刚放下笔,
财务总监李艳的大嗓门就穿透了玻璃门。“黎见溪!磨蹭什么呢?
林总那份项目分析报告改好没有?林总下午跟总裁汇报要用!”我抬眼。
李艳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大红嘴唇撇着。她身后跟着林微雨。
林微雨今天穿了身香奈儿新款套裙,脖子上那串卡地亚小钻石项链闪闪发亮。她没看我,
低头欣赏着自己新做的指甲。透明底,镶着碎钻。“李总监,报告我昨晚就发给林组长了。
”我声音不大。“发给我就完事了?”林微雨终于抬眼,眼神带着点不耐烦,
“你那报告能用吗?数据单薄,逻辑混乱,我得花多少时间重写!”我看着她。那份报告,
我熬了三个通宵。每一个数据反复核对。每一个模型推演了无数遍。“林组长,
”我语气平静,“如果报告有问题,你昨晚为什么不说?”林微雨脸色微微一变。
李艳立刻插话:“黎见溪!怎么跟组长说话呢?微雨那是给你机会学习!
项目核心数据能随便交给一个实习生?出了事你担得起吗?”她上前一步,
几乎要戳到我鼻子。“微雨心善,看你可怜,才把你那份垃圾报告里的几个点子挑出来,
整合进她的最终版。你不但不感激,还在这质问?”“好了李姐,
”林微雨拉了拉李艳的胳膊,下巴微抬,对着我,“黎见溪,别不识抬举。
下午总裁要听汇报,这个项目我主讲,你那份报告漏洞太多,我帮你完善是看得起你。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对了,下午的会你就不用参加了,级别不够。
去把部门这季度的报销单整理一下,核对清楚,别弄错了。”李艳哼了一声:“就是,
干点杂活得了,别总想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两人一唱一和地走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又刺耳。我低头,拿起桌上那支老旧的英雄钢笔。指尖冰凉。
办公室里其他人,刚才还竖着耳朵听。现在都默契地低下头,敲键盘的敲键盘,
翻文件的翻文件。没人看我。也没人说话。空气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低的嗡鸣。下午。
投资部核心成员都去了顶层大会议室。林微雨春风满面,抱着精心准备的PPT。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报销单据。一张一张,核对金额,粘贴凭证。
枯燥得像在数沙子。隔壁工位的小赵,偷偷瞄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见溪姐,
别气了……林组长,咳,人家是林副总裁的亲侄女,总裁办那个林副总。你刚来,
不知道……”我撕下一张粘贴单,没抬头。“习惯了?”小赵噎住,讪讪地转回电脑屏幕。
茶水间。永远是八卦集散地。我端着杯子进去倒水。里面几个女同事正说得热火朝天。
“看见没?林微雨今天脖子上那条卡地亚,新买的!”“啧啧,真舍得。人家命好啊,
投胎投得好。”“那项目报告,听说根本就是黎见溪做的?功劳全被抢了?
”“嘘——小点声!谁让人家姓林呢?黎见溪?一个没背景的实习生,抢就抢了呗。
”“就是,李总监都巴结着林微雨,咱们操什么心?”“下午汇报,
听说总裁很重视这个项目,林微雨要是汇报好了,升职加薪妥妥的。”“那黎见溪不得气死?
”“气死也没用啊,谁让她没个好叔叔?”她们看到我进来,声音戛然而止。眼神躲闪着。
“见溪……倒水啊?”“嗯。”我接了杯热水,转身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里面刻意压低的声音又模糊地传来。“……看她那样子,还挺平静?
”“装的呗……”“真可怜……”平静?我回到座位,抽出最下面那张报销单。
是林微雨上周招待客户的。米其林三星餐厅。消费金额:58888元。
后面附着的发票和刷卡单。我拿起手机,对着刷卡单上的签名,拍了个照。签名很潦草,
但能辨出是“林微雨”。日期也对。但……我指尖点了点餐厅名称。这家餐厅,
上周在停业装修。全市都知道。我把这张单子单独抽出来,放到一边。晚上九点半。
加班的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我桌上的座机响了。是总裁办的直线。“黎见溪?还没走?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是总裁特助周维。“周特助,有事?”“总裁刚开完会,
看到你提交的……那份原始报告。”周维顿了一下,“让你现在来一趟总裁办公室。
”“现在?”“对,现在。”我合上电脑。起身。顶层。总裁办公室灯火通明。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周维站在门口,朝我点点头:“进去吧。
”我推门进去。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总裁徐正明,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我认得那份文件的封面。是我昨晚发给林微雨的原始报告。
林微雨也在。她坐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脸色有点白,手指紧张地绞着裙角。看到我进来,
她飞快地剜了我一眼,带着警告。徐正明抬起头。目光锐利,直接落在我身上。“黎见溪?
”“徐总。”“这份报告,”他点了点桌上的文件,“是你独立完成的?”“是。”我回答。
“不可能!”林微雨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徐总,这报告是我带着她做的框架,
她只是做了些基础数据填充!核心思路都是我的!”徐正明没看她,依旧看着我。
“所有模型搭建、数据分析、风险评估,包括最后的投资建议,都是你独立完成的?”“是。
”“用了多久?”“三周。前两周收集数据和市场调研,最后一周完成建模和报告撰写。
”“那些复杂的衍生模型,也是你做的?”徐正明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是。
基于现有数据做的蒙特卡洛模拟,推演了最坏情况下的抗风险能力。”林微雨急了:“徐总!
她在撒谎!她一个实习生怎么可能懂这些?那些模型根本……”“林组长,
”徐正明终于看向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下午汇报时,
我问你关于这几个模型的细节,你说‘还在优化中,数据支撑不足’。现在,
你说这是你的思路?”林微雨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是说……”“好了。
”徐正明打断她,重新看向我,眼神深了几分,“报告做得不错。”他合上文件。
“这个项目,前期投入很大,集团很重视。下午林组长的汇报,过于浮夸,
核心数据支撑薄弱,风险预判严重不足。”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林微雨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黎见溪,”徐正明看着我,
“下周一的集团投资决策会,这个项目,由你主讲。”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林微雨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徐正明,又看看我,眼神像淬了毒。“徐总!
”她失声叫道,“她只是一个实习生!连正式员工都不是!怎么能上决策会?这不合规矩!
”徐正明拿起桌上的钢笔——一支万宝龙镶钻**款,在指间随意转着。“规矩?
”他抬了抬眼皮,“能赚钱,能规避风险,就是最大的规矩。她的报告,
”他用笔指了指那份文件,“逻辑清晰,数据扎实,风险预判到位。你的呢?
”他目光扫过林微雨下午汇报用的那本精美PPT。“花团锦簇,言之无物。
”林微雨的脸由白转红,又变得铁青,死死咬着嘴唇。徐正明不再看她,
对我道:“周末把报告细节再完善一下,周日上午十点,带着最终版来我办公室过一遍。
有问题吗?”“没有。”我说。“出去吧。”“徐总!”林微雨还想说什么。
徐正明已经低头去看另一份文件,语气淡漠:“林组长,你也出去。”走廊。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我和林微雨一前一后的身影。走到电梯口。林微雨猛地转身。
“黎见溪!”她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打理的头发有些散乱,眼神怨毒得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你故意的!你早就写好了报告,就等着我出错,好踩着我上位是不是?!
”我按下电梯下行键。“林组长,报告是你让我写的。”“我让你写你就写那么好?
你存心的!”她声音尖刻,“你以为徐总夸你两句,你就能一步登天了?做梦!我告诉你,
这个项目负责人只能是我!”电梯到了。“叮”一声,门打开。里面没人。我没理她,
走进去。林微雨一步跨进来,挡在门口。“黎见溪,你给我听清楚!”她逼近一步,
昂贵的香水味有些刺鼻,“别以为会做几个破模型就了不起!在众诚资本,靠的是人脉!
是背景!你有什么?!”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轻蔑,落在我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
“一个实习生,拿支破钢笔装模作样!”我抬眼,看着她脖子上那串闪亮的钻石项链。
“林组长,上周三,米其林三星那笔58888的招待费,”我语气平淡,
“那家店上周停业装修,全市通告。你的刷卡单,签在了停业期间。
”林微雨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发虚。“报销单在我抽屉里,签名是你的。”我看着她,
“你说,要是审计部看到这张单子……”林微雨的脸彻底扭曲了。“你敢!”“叮。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大堂灯火通明。林微雨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我,
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黎见溪,咱们走着瞧!”她丢下这句话,踩着高跟鞋,
几乎是冲出了电梯。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整个投资部,甚至整个众诚资本。
“听说了吗?徐总钦点那个实习生黎见溪上决策会!”“林微雨栽了!
据说被徐总当着面训斥‘花团锦簇,言之无物’!哈哈哈!”“活该!仗着是林副总侄女,
抢功劳不是一次两次了!”“黎见溪这么牛?深藏不露啊!”“嘘!小声点!
林微雨早上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李总监在她办公室待了一上午了!”我的工位,
前所未有的“热闹”。早上刚坐下。一杯冒着热气的星巴克拿铁就放在了我桌上。“见溪姐,
早啊!给你带的咖啡!”是隔壁项目组一个平时眼高于顶的男同事。我还没说话。
行政部的小王抱着一摞文件夹过来,笑得无比热情:“见溪姐,这些是你要的项目补充资料,
我帮你整理好了!放这儿啦!”“黎见溪,”财务部一个女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
“李总监昨天批了林微雨好几笔大额报销,我看有点问题……需要的话,我帮你留意?
”我抬眼看了看总监办公室。百叶窗拉着。隐约能看到李艳在里面走来走去,显得很焦躁。
林微雨的独立办公室,门紧闭着。整整一上午,都没开过。小赵凑过来,
一脸兴奋:“见溪姐,牛逼啊!这下看林微雨和李艳还怎么嚣张!”我打开电脑。“干活吧。
”“对对对,您忙您忙!”小赵缩回脖子。手机震动了一下。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见溪,做得不错。好好准备周日的汇报。】没有署名。
我删掉了短信。指尖在桌上那支老旧的英雄钢笔上轻轻划过。冰凉的金属触感。周六。
我在市图书馆查资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维。“黎见溪,徐总临时有事,
周日上午的汇报改期。定在下周一决策会前,早上八点,顶楼小会议室,徐总亲自听你预演。
”“知道了,谢谢周特助。”“另外,”周维顿了一下,“徐总让我提醒你,报告要更扎实,
尤其是对手公司的部分。这次决策会,几个大股东都会到场。
”对手公司……我脑海里闪过昨天查到的一些零散信息。“明白。”挂了电话。
我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外面天色阴沉,飘起了小雨。刚走到街边。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缓缓停在我面前。后车窗降下。
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眉眼间与林微雨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的脸。林氏集团副总裁,林国栋。
林微雨的亲叔叔。“黎**?”林国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下雨了,去哪?送你一程?
”“不用了,林副总,地铁很方便。”我撑着伞。“别客气,”他推开车门,态度不容拒绝,
“正好,有些关于微雨的事情,想跟你聊聊。”我看着他。他脸上在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上车吧。”他说。我收起伞,坐进宽敞的后座。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雪茄混合的味道。
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黎**是个人才。”林国栋开口,语气像是闲聊,“众诚投资部,
埋没了你。”我没接话。“年轻人,有能力是好事,但也要懂分寸,知进退。”他话锋一转,
侧头看我,眼神锐利起来,“众诚的水很深。微雨年轻气盛,可能做事急躁了些,
我这个做叔叔的,替她给你道个歉。”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没有封口。
露出里面一叠崭新的、粉红色的钞票边缘。他把信封递过来。“一点心意,
算是对黎**辛苦做那份报告的补偿。”他笑容不变,“下周一那个决策会,压力太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