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云锦惊变苏州最负盛名的苏绣世家“云绣坊”第三百七十一代传人林砚舟,
娶了一位外姓女子。新婚当夜,他对她说:“林家的针法只传血脉,你是外人,碰不得。
”三年后,他守着他的“纯正”技艺在博物馆接受表彰。
而她融合了现代美学的刺绣作品,正被千万网友疯传,成为非遗创新的现象级爆款。
2025年,深秋,苏州。平江河的水映着两岸白墙黛瓦,波纹里晃动着千年不变的倒影。
林家大宅“云绣堂”就坐落在平江路最幽深的一段,三进三出的院落,
门口的牌匾是乾隆年间的旧物,漆色斑驳,
“云绣传家”四个金字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晚,云绣堂灯火通明。正厅的香案上,
红烛高烧,供奉着林家历代先祖的牌位,以及一套用锦盒盛放、据说是明代传下来的银针。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檀香、新茶的清气,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林砚舟立在香案前,
身姿笔挺如松。他穿着手工盘扣的月白色长衫,
袖口绣着几乎看不见的云纹——那是林家“隐云针”的标志,非嫡系传人不能绣,也看不懂。
他的面容继承了江南士人的清俊,但眉眼过于锋利,
尤其是看着手中那幅即将敬献给先祖的《九如图》时,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砚舟,
”父亲林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祭祖之后,
省非遗中心的领导,还有几位老主顾都会来看这幅《九如图》。
这是你接手掌门后的第一件大事,也是向外界宣告,林家的‘云绣’,正统未失,精髓犹在。
”林砚舟没有回头,目光仍凝在绣面上那九尾姿态各异的锦鲤上。针脚细密如发,
层层晕色精妙绝伦,鱼尾处用了林家秘传的“叠影针”,
在光线下能呈现出鱼尾摆动般的动态错觉。为了这幅作品,他闭关了整整半年。“父亲放心。
”他声音平静,“林家的针法,一笔一划,我都刻在心里。”“那就好。”林怀瑾走近,
目光扫过儿子的作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浮起忧虑,“只是……清辞那边,
你还是要多提点。她近来弄的那些东西,我听说,又在什么年轻人的网站上,惹了些议论。
”林砚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沈清辞。他的妻子。三年前,
身为知名美院高材生、已在现代艺术设计领域崭露头角的沈清辞,
因为一场高校与非遗传承人的合作项目,走进了云绣堂。
林砚舟至今记得她第一次看到“隐云针”成品时的眼神,不是参观者常见的惊叹或茫然,
而是一种灼热的、近乎痴迷的光芒,仿佛透过古老的丝线,
看到了一个等待被重新讲述的世界。那时的他,
被她那种混合着专业素养与纯粹热爱的神采打动,冲破家族“技艺不外传,
最好族内通婚”的潜规则,娶了她。他天真地以为,她的才华能为古老的云绣注入新的活力。
然而,新婚之夜,当沈清辞小心翼翼地触碰他工作室里那套备用的绣绷时,
林砚舟握住了她的手腕。烛光下,他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疏冷。“清辞,”他说,
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林家的核心针法,只传林姓血脉。这是祖训,也是规矩。
你是我的妻子,但在这件事上,你是外人。这些针法,你碰不得。
”他永远忘不了她那一刻的眼神。光芒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后,
是深不见底的沉默。她没有争辩,只是缓缓抽回了手。从那以后,
她再没主动要求学习林家的秘传针法。但她也没有停止刺绣。她用自己的方式,
在云绣堂僻静西厢的工作室里,对着光影、对着园林、对着街市的人流写生,
然后将那些线条、色块、现代构成的理念,笨拙地尝试用丝线去表达。她的绣品,
不再追求林派标志性的“逼真如画,细腻无匹”,而是出现了大胆的留白、抽象的色块拼接,
甚至将苏绣与西方油画的光影技法、数码像素的概念相结合。在林砚舟和父亲林怀瑾看来,
那简直是离经叛道,是对云绣高雅艺术的亵渎。
尤其是当她将一幅融合了苏绣与波普艺术风格的《园林印象》系列作品,
上传到一个叫“新匠志”的年轻人聚集的网络平台后,竟然引来了不小的关注,
甚至有一些艺术评论家称之为“非遗活化的有趣尝试”。这更让林氏父子如鲠在喉。
“不过是蹭了‘非遗’热点的投机取巧,迎合了不懂行的年轻人猎奇心理罢了。
”林怀瑾曾当着林砚舟的面,毫不客气地评价,“真正的传承,是敬畏,是恪守,不是胡闹。
”林砚舟深以为然。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将妻子“引回正途”。他送她珍贵的古法蚕丝线,
给她看林家珍藏的历代精品图样,带她出席只有业内泰斗和资深藏家参与的小型品鉴会。
他希望她能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高级,什么是历经时间淬炼的、不容置疑的美学准则。
沈清辞接受了丝线,看了图样,也安静地出席了那些气氛凝滞的聚会。但她回去后,
绣出的东西却似乎离林家的“正统”更远了。她的沉默之下,
仿佛有一股倔强的、自行其是的洪流。思绪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林砚舟回头,
看到沈清辞端着一个红木茶盘走了进来。她穿着素雅的改良旗袍,长发轻绾,妆容得体,
完全是林家期望的温婉娴静模样。只有林砚舟能看出,她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湖水之下,
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波澜。“爸,砚舟,喝点参茶,暖暖身子。”她声音轻柔,
将茶盏放在旁边的花梨木茶几上。林怀瑾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林砚舟则看着她放下茶盘时,
指尖上若隐若现的一小块浅色痕迹——那是长期握针留下的印记,和他手上的如出一辙,
却又似乎带着不同的温度。“清辞,”林怀瑾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开口,
“今晚来的陈主任,是省里非遗保护的专家,眼光最是传统。你那间工作室……有些东西,
不太适合摆出来。待会儿祭祖和展示,你就在偏厅帮着招待女眷吧。”话说得客气,
意思却明白:正厅的核心场合,没有你的位置;你的那些“作品”,更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
沈清辞端茶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她垂下眼帘,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好的,爸。”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林砚舟心里莫名地抽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被父亲投来的目光止住。那是提醒,
更是警告:今晚关乎林家颜面,不容任何差池。祭祖仪式庄重而冗长。林砚舟作为新任掌门,
一丝不苟地完成所有礼仪。当他将精心绣制的《九如图》敬呈于祖先牌位前时,
厅内观礼的族亲、几位特邀的业内老前辈,无不发出低低的赞叹。“砚舟这手‘隐云针’,
真是得了林老的真传,青出于蓝啊!”“这鲤鱼的灵动之气,这水波的层次,
非数十年功底不能为!林家后继有人,正统不绝!”赞誉声纷纷扬扬。
林砚舟站在烛火与目光中央,肩上的重任似乎轻了一些,
胸中涌起一股混杂着自豪与如释重负的热流。他眼角余光瞥向偏厅门口,
沈清辞安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人群,面容在晃动的光影里有些模糊。她只是看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欣喜,也无失落,平静得像一尊瓷器。仪式结束,
便是重要的鉴赏交流环节。正厅中央的长案上,《九如图》被精心陈列,
在特意调整的射灯下,每一处细节都熠熠生辉。省非遗中心的陈主任戴着白手套,
拿着放大镜,看得啧啧称奇,不住地向林怀瑾和林砚舟道贺。
几位来自港台、新加坡的老藏家,更是围着绣品,热烈地讨论着其艺术价值与收藏前景。
气氛热烈而正统,一切都沿着林氏父子预期的轨道运行。就在这时,
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带着惊喜响起:“林老师!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时髦西装、三十出头的男子快步走进来,
目标明确地直奔……偏厅门口的沈清辞。林砚舟认得这人,
是本地一家颇有名气的文创投资公司的负责人,姓周,之前似乎在某个艺术展上见过一面。
他怎么会认识清辞?还如此熟络地称呼“林老师”?只见那周总热情地与沈清辞握手,
声音不大,但在稍显安静下来的正厅里,却格外清晰:“林老师,
您在‘新匠志’上发布的《丝·镜》系列预告,我们团队看了简直惊为天人!
尤其是将宋锦几何纹样解构,再用苏绣丝线光影去重塑的那几幅,观念太超前了!
我们正在策划一个‘非遗未来式’的全国巡展,首席艺术家的位置,非您莫属!
不知您是否……”“周总。”林砚舟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冷清,
打断了对方的话。他站到了沈清辞身侧,是一个保护的姿态,更是一个划清界限的姿态。
“今日是林家祭祖及家传绣品品鉴,内子的一些个人习作,不值一提,更不便在此讨论。
”周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情况,他看了看神色淡然的沈清辞,
又看了看面色清冷的林砚舟,
以及周围那些投向沈清辞的、或好奇或审视或略带不以为然的目光,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微妙。
他尴尬地笑了笑:“哦,抱歉抱歉,是我唐突了。林先生,恭喜您的新作,真是精美绝伦。
”他匆匆朝《九如图》的方向点了点头,便讪讪地退到了一边。
这个小插曲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很快散去,正厅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气氛。
陈主任和几位老藏家甚至没有多往这边看一眼,他们的注意力全在《九如图》上,
那才是他们认可的、值得讨论的“艺术”。但林砚舟的心绪却被搅乱了。他看向沈清辞,
她已恢复了一贯的安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分明看到,在她垂下眼帘的瞬间,
嘴角似乎极轻地、若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极致的疲惫,
或者……了然。深夜,宾客散尽。云绣堂重归寂静,只剩下仆役收拾器物的细微声响。
林砚舟回到主卧,发现沈清辞已经换了睡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肩线。“今天那个周总,”林砚舟脱下外衫,开口,
语气是他惯常的、试图掌控局面的平静,“所谓的‘巡展’,无非是些商业炒作。你知道的,
现在很多资本打着‘非遗创新’的旗号,干的却是过度商业化、甚至庸俗化传统的事-5。
林家几百年的清誉,不能沾上这些。”沈清辞没有回头,声音像窗外的月色一样凉:“所以,
你觉得我的东西,只配和‘庸俗化’、‘商业炒作’联系在一起,是吗?
”林砚舟被她话里的冷淡刺了一下,语气不由加重:“清辞,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传承需要敬畏!你看看你最近弄的那些,抽象的色块,奇怪的拼接,那还是苏绣吗?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法度、美学,都是有道理的!就像我们林家的‘隐云针’,
十八种基础针法,七十二种变化组合,历经十几代人完善,这才叫传承!你这般随意改动,
是对祖先的不敬!”沈清辞终于转过身。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一片素白。她的眼睛很亮,
里面翻涌着林砚舟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但声音却压得极低,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敬畏……林砚舟,你敬畏的,
究竟是祖先创造这门技艺时那份‘活’的精神,
还是仅仅‘祖宗之法不可变’这个僵死的壳子?”她往前走了一步,
指向窗外黑魆魆的、象征着林家荣耀与历史的古老宅院:“就像这宅子,
你们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每一片瓦,每一根梁,怕它朽坏,怕它改变。可宅子里的人呢?
思想呢?是不是早就和那些老木头一样,从芯子里开始空了,朽了,却还硬撑着光鲜的门面?
”“你!”林砚舟勃然变色。她的话,
精准地刺痛了他内心最深处不愿触碰的隐忧——云绣坊近年来的订单确实在缓慢下滑,
年轻一代学徒越来越难招,作品除了在资深藏家和小圈子里被赞誉,
似乎正离这个时代普通人的审美和需求越来越远。但他绝不能承认。“沈清辞!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胸口因怒气而起伏,“你懂什么?林家传承三百七十一代,
历经战乱、动荡都未曾断绝,靠的就是这份‘守正’!创新?没有根基的创新就是无源之水!
你看看现在市场上那些贴着非遗标签的粗制滥造-5,你想让云绣也变成那样吗?
”沈清辞看着他,眼中的火光一点点熄灭,又变回那潭深不见底的沉寂湖水。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三年了,她试图沟通,试图理解,
也试图在他的框架内找到一点点表达自我的缝隙,但所有的努力,
最终都撞在这堵名为“正统”和“规矩”的高墙上,头破血流。她想起白天祭祖时,
他站在光环中央,接受着对“正统”的朝拜;而自己,连将作品拿出来见光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周总的邀请,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照进了她被禁锢的世界,
却被他轻易地、理所当然地定义为“歪门邪道”而驱散。也许,他们从一开始,
就走在了两条注定平行的路上。
他供奉着他的“白月光”——那完美无瑕、不容置喙的古老传统;而她,只是想从这月光里,
分得一缕照亮自己道路的微光,却都被视为僭越。“是啊,我不懂。”她轻轻地说,
声音飘忽,“我不懂林家三百七十一代的荣耀和沉重。我只知道,再美的月光,
如果只能用来供奉,不能照亮脚下的路,那守着它的人,迟早会……跌进黑暗里。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里间。“很晚了,睡吧。明天,
博物馆的‘传统工艺精品展’开幕式,你不是还要作为传承人代表发言么?别误了正事。
”林砚舟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一团郁气。她最后那句话,像一句不祥的谶语,在他耳边萦绕。
他想反驳,想告诉她林家绝不会没落,他的《九如图》就是证明!但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月光透过窗棂,将房间割裂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他站在光明与阴影的交界处,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
形容那些守着旧时代荣光的人:“他仿佛站在昼和夜的分界线上,两重天地既近又远,
咫尺天涯。”-9那一夜,林砚舟睡得极不安稳。他梦见了祖父,
梦见了那套明代传下的银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梦见云绣堂门庭若市。可转眼间,丝线褪色,
锦缎成灰,宾客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和父亲,对着一室辉煌却冰冷的奖杯证书。而远处,
似乎有更明亮、更喧闹的光和声音传来,他却看不清,也走不过去。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个夜晚,沈清辞关闭了她在“新匠志”上沉寂数月的账号主页,
将一套名为《新锦灰堆》的完整系列作品,连同详尽的创作阐述,
启动、由国家文旅部直接指导的全国性非遗创新扶持计划——“山河画卷”项目组委会-4。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西厢工作室里轻微地响起,像一颗种子,
悄然落入了时代的土壤。而窗外,平江河的水,依旧静静地流淌,映照着两岸不变的风景,
也映照着这座古老宅院里,一场无人察觉的、即将到来的惊变。
第二章:针锋无声省博物馆“薪火传艺——江南传统工艺精品展”开幕式当天,
苏州城飘起了细密的秋雨。雨水沿着博物馆现代与传统交融的玻璃幕墙滑落,
将内外景象模糊成两个重叠的世界。林砚舟站在专属于“苏绣·林氏云绣”的独立展区内,
身旁是那幅耗费半年心血完成的《九如图》。展柜的灯光经过精心调试,
完美呈现出锦鲤鳞片上“叠影针”创造的流动光泽。
几位资深记者正围着省非遗中心陈主任和林怀瑾采访,话筒和录音笔密集如林。
“林氏云绣能历经三百七十一代传承不绝,核心就在于对传统针法极致的恪守与钻研。
”林怀瑾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在挑高的大厅里带着回音,“每一针都有来历,
每一线都有讲究。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这种‘守正’的精神尤为可贵。
”陈主任点头附和:“是啊,非遗保护,首重原真性。林先生的《九如图》,
可以说是当代苏绣‘原汁原味’传承的典范之作,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林砚舟安静地站在父亲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这个距离和姿态,
他从小被训练过无数次——既能彰显传承人的身份,又不至于抢了长辈的风头。
他今天穿着与父亲同款的深青色长衫,袖口的隐云纹在镜头下若隐若现。
几乎所有媒体拍照时,都会特意给这个细节一个特写。
记者的提问大多围绕着“如何保持传统纯正”“古老技艺在当代的价值”这类话题。
林砚舟的回答严谨而流畅,都是多年来反复锤炼过的说辞。
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尊敬的、赞叹的、羡慕的。不远处,
其他一些参展的非遗项目传承人,有的带着略显简单的作品,有的正努力向零星参观者讲解,
对比之下,林氏展区的人气与受重视程度,堪称全场之冠。这本该是他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
作为林家新一代掌门人首次在如此重要的官方展览上亮相,获得权威认可,为家族赢得荣誉。
可不知为何,昨夜沈清辞那句“再美的月光,如果只能用来供奉,不能照亮脚下的路,
那守着它的人,迟早会跌进黑暗里”,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
让他在接受赞誉时,心底总有一丝莫名的不安。采访暂告一段落,观众开始陆续入场。
林砚舟注意到,
人群明显分为两类:一类是年纪较长、穿着讲究、看得仔细甚至自带放大镜的,
他们往往会在《九如图》前停留很久,
低声与同伴讨论针法、用线、出处;另一类则是更年轻的参观者,他们脚步轻快,
用手机拍照,偶尔发出“好厉害”“太精致了”的惊叹,但停留时间通常很短,
很快便流向那些色彩更鲜艳、形式更“有趣”的展品,
比如旁边展位将缂丝与灯光艺术结合的装置,
或是另一头用现代设计重新解构的桃花坞木版年画文创。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的女孩在《九如图》前看了几分钟,
转头问身边的同伴:“你说,这么一幅绣品,得绣多久啊?”“听说要半年呢,全是手工,
一针一线。”同伴回答。“天啊,太有耐心了。不过……它真的好传统啊,我是说,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女孩歪着头,语气单纯而直接,“放在博物馆里看挺好的,
但我不会想挂在自己家里,感觉……有点沉重,离我的生活太远了。”她们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飘进了林砚舟的耳朵里。他的手指在长衫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类似的话,
他并非第一次听到。近些年,随着父亲逐渐放手,他开始接触到更多云绣坊的实际经营,
也更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老主顾的订单在减少,
且越来越集中于固定的几个题材(松鹤延年、富贵牡丹、山水四条屏);年轻顾客寥寥无几,
偶尔有感兴趣的,问完价格和工期后大多咂舌而去;想招有美术基础的年轻学徒,
更是难上加难,好不容易招来两个美院毕业生,不到三个月都走了,
一个说“每天重复练基础针法太枯燥”,
另一个则委婉地表示“想尝试一些更有个性表达的东西,但这里似乎不允许”。不允许。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墙。“砚舟。”父亲林怀瑾送走了陈主任,走回他身边,
目光扫过展品,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效果不错。下午苏城电视台还有个专访,
重点谈林家针法的秘传体系,你准备一下。
”他的视线掠过不远处那些更热闹、更受年轻人围观的“创新”展位,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有些东西,热闹一时罢了,经不起时间考验。我们林家,靠的不是噱头。”“是,父亲。
”林砚舟应道。他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恰好看到那个缂丝灯光装置前,
一群年轻人正在兴奋地**合影,装置变幻的光影映在他们生动的笑脸上。那一瞬间,
他心里某个角落,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一种遥远的、陌生的、属于鲜活生命力的热度。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特别关注好友的动态提醒。
他的特别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沈清辞。他下意识地点开。
是沈清辞那个沉寂许久的“新匠志”账号,突然更新了一张图片。没有配文,
只有一幅绣品的局部特写。那不是传统的丝绸底料,
而是一种带有微妙肌理的浅灰色新型混纺面料。上面绣的也不是花鸟鱼虫或山水人物,
而是——一片建筑解构后的几何光影。用极细的银色丝线、传统的套针和散套针法,
绣出了现代玻璃幕墙的冷硬反光;同时又大胆地掺入了几缕跳脱的玫红与亮蓝的纱线,
用乱针绣的方式,表现出灯光与广告牌的炫目色彩。传统苏绣追求的光滑平整被打破,
部分区域故意留出疏松的针脚,形成独特的触感与视觉层次。最精妙的是,
那片几何光影的构图,隐约能看出苏州博物馆标志性的贝聿铭式建筑线条,
却又被抽象、重组,充满了未来感。图片上传不过二十分钟,底下已经有了上百条评论,
并且还在快速增加。“**!这是刺绣?我以为是数码绘画!
”“把苏绣绣出了赛博苏州的感觉!绝了!”“求作者大大开放预定!
想挂在新家的客厅!”“这才叫非遗活化吧?看到了传统技艺的另一种可能。
”“对比今天博物馆里那些老气横秋的‘精品’,这个才让我觉得,非遗是活的,
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林砚舟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有些发凉。
评论里那句“老气横秋”,像一根针,隔着网络,精准地刺中了他面前这幅《九如图》,
也刺中了他此刻正站立的位置。他猛地按熄了屏幕,抬起头,深呼吸,
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复杂的情绪压下去。这是胡闹。这根本不能称之为苏绣。
没有意境,没有文人气,只有哗众取宠的形式拼接。那些网友懂什么?
他们看过几幅真正的古画?读过几本画论?了解苏绣千年传承的美学体系吗?
可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心底固执地响起:那么,
刚才那个女孩说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又该如何回答?“怎么了?
”林怀瑾察觉到他瞬间的失神。“没什么。”林砚舟迅速将手机放回口袋,
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一条无关紧要的推送。”整个下午,林砚舟都有些心不在焉。
电视台的专访,他依然对答如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话在说出口时,
少了些以往的笃定。采访间隙,他借口去洗手间,再次点开了手机。
沈清辞那条动态的点赞和评论数已经飙升至他难以忽视的程度。甚至,
区看到了几个熟悉的ID——那是业界内以眼光挑剔、推崇创新著称的年轻评论家和策展人。
他们的留言不是简单的夸赞,
而是从艺术史、工艺革新、文化符号转译等角度进行了专业的肯定。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
他看到了“山河画卷”项目官方账号的点赞。
这个由国家文旅部牵头、汇聚了顶尖资源和传播渠道的项目,在业内分量极重。
它不仅仅是一个展览或比赛,更被看作是官方对非遗未来发展方向的一种风向标。
林家也曾递交过申请,但提交的依然是《松鹤延年》这类经典题材的精工细作版本,
在初筛阶段就遗憾落选。父亲当时的评价是:“评委口味太新潮,不够稳重。”而现在,
“山河画卷”点赞了沈清辞那条离经叛道的作品。这意味着什么?林砚舟不敢深想。
他关上手机,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眉眼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以及被冒犯的愠怒。他觉得沈清辞是故意的。故意在这个他备受瞩目的日子,
发出这样的东西,来拆他的台,来证明她那套“歪理”的正确性。
雨水在博物馆巨大的玻璃上蜿蜒流淌。展厅内灯火通明,人声渐渐稀少。
一天的展览即将结束。林砚舟最后巡视了一遍自家的展位,确保一切完好。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九如图》上,在专业灯光下,它确实完美无瑕,堪称传统技法的教科书。
可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那九尾锦鲤太过完美,完美得有些……凝固。
它们活在永恒的光晕里,与窗外流动的雨水、街上匆匆的行人、网络上沸腾的讨论,
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玻璃。回程的车上,父子二人都很沉默。
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模糊。
“今天那个‘新匠志’平台,有个作品,闹出点动静。”林怀瑾忽然开口,
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听说,是清辞弄的?”林砚舟的心一紧。父亲的消息,
果然还是灵通的。“是。她……一直喜欢自己瞎琢磨些东西。”“瞎琢磨?
”林怀瑾冷笑一声,“我看她是翅膀硬了,想另立门户了。把老祖宗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
去迎合那些不懂行的年轻人,博取虚名。砚舟,这件事,你不能不管。她是林家的媳妇,
她代表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我们林家的脸面!这种离经叛道的东西流传出去,
别人会怎么看我们云绣坊?会说我们林家连自家媳妇都管不好,任由她糟蹋传统!
”林砚舟感到一阵烦躁,这烦躁来源于父亲话语中不容置疑的权威,
也来源于他自己内心的混乱。“爸,清辞她只是……”“只是什么?”林怀瑾打断他,
转过头,目光锐利,“砚舟,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林家第三百七十一代传人!
你的责任是守正,是传承,是把林家的云绣原原本本地传下去!不是纵容家里人胡来,
去搞那些不伦不类的东西!你马上让她把那些东西都撤下来,
公开声明那只是个人不成熟的习作,不代表林家技艺。还有,那个什么‘山河画卷’的项目,
如果真找上她,也必须回绝!我们林家,不参与那种标新立异的炒作!”命令的口吻,
毫无转圜的余地。林砚舟看着父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