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上门的速度比李浩回家的速度还快。
门铃响起时,周亚芬正坐在沙发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咒骂我不得好死。
看到穿着制服的警察,她愣了三秒,然后立刻启动了她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模式。
“哎哟,我不活啦!没天理啦!”
她一**滑到地上,开始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
“警察同志啊,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我这个恶毒的儿媳妇,她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进来的两位年轻警察显然对这种场面有些不知所措。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弯下腰试图扶她。
“阿姨,您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周亚芬一把甩开他的手,哭声更大了。
“她嫌弃我,说我脏,不让我碰我自己的亲孙子!”
“现在还报警抓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怨毒的眼神剜我,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刽子子手。
我抱着被吵醒的睿睿,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就在这时,防盗门被人用钥匙粗暴地打开。
李浩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额头上还冒着汗。
他看到屋里的警察,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有问任何缘由,径直冲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许静,你疯了?!”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赶紧让警察走!把事情说清楚!丢不丢人!”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名义上是我丈夫的男人。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他的儿子是否安好,不是询问他的母亲做了什么。
而是“丢人”。
我的心,凉了半截,不,是已经彻底冻成了冰坨。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动作决绝。
“丢人?李浩,你觉得什么才是丢人?”
“是家里进了警察丢人,还是你六个月的儿子连个干净的饭碗都没有更丢人?”
李浩被我问得一噎,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地上的周亚芬见儿子回来了,哭得更起劲了。
“儿子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妈就要被你媳妇逼死了!”
李浩立刻转身去扶他妈,脸上写满了心疼。
“妈,你快起来,地上凉。”
那副孝子贤孙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年长的警察清了清嗓子,看向我。
“这位女士,是您报的警?您说您婆婆伤害您的孩子,有证据吗?”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警察同志,事情的起因是这个碗。”
我指了指餐桌上那碗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辣椒油。
“这是我儿子专用的辅食碗,我婆婆用它来装辣椒油,我提醒她,她就对我破口大骂,还打电话给我丈夫哭诉。”
“但这只是一个导火索。”
我点开手机相册,找到了那个我犹豫了很久、却一直没敢给李浩看的视频。
那是我前几天,因为发现睿睿总是莫名其妙地拉肚子,所以在客厅偷偷安装的微型摄像头拍下的。
我将手机递给警察。
视频里,周亚芬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从嘴里吐出一团嚼得稀烂的米饭,然后用手指挖出来,径直塞进了睿睿的嘴里。
睿睿的小脸皱成一团,似乎想哭,却被她强硬地掰着下巴,硬生生把那团恶心的糊状物喂了进去。
画面清晰,声音清楚。
两位警察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李浩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点难以置信。
周亚芬的哭声也停了,她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机,眼神惊恐。
“这……这是……”
李浩喃喃自语,似乎无法接受眼前看到的一切。
年长的警察把手机还给我,表情严肃地看着周亚芬。
“阿姨,用嘴嚼碎食物喂给婴儿,这是非常不卫生的行为,很容易传播细菌,导致孩子生病。”
“你作为孩子的奶奶,爱孩子我们理解,但要用科学的方式。”
“这件事,你的确做得不对。”
警察的语气是严肃的口头教育,并没有法律上的强制力。
我知道,这种程度,远远构不成虐待的立案标准。
但我今天报警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让她坐牢。
我是要撕开这个家伪善的面具,让李浩看清楚,他那“不容易”的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亚芬被警察说得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警察又对我们进行了一番“家庭矛盾要和谐解决”的调解。
最终,因为没有构成实质性的严重伤害,他们记录了一下情况,就离开了。
警察一走,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浩的脸黑得像锅底。
周亚芬则瘫坐在沙发上,一副受了天大打击的模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没脸见人了”。
我以为,事实摆在眼前,李浩至少会有一点愧疚,至少会去安抚一下被惊吓的儿子。
然而,他再一次刷新了我对他的认知下限。
他猛地转向我,眼中的怒火比之前更盛。
“许静,你满意了?”
他低吼道,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闹得人尽皆知,让警察上门,你很有成就是不是?”
我抱着睿睿,冷漠地看着他。
“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儿子。”
“保护?”
李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妈那是老一辈的习惯!她不懂什么科学喂养,但她对睿睿的心是真的!”
“你就为了这点小事,不顾她的脸面,不顾我们家的脸面,把警察叫来!”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妈道歉!”
道歉?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口口声声说他妈“心是真的”的成年巨婴。
他看到了他妈用嘴喂饭,看到了他妈用儿子饭碗装辣椒油。
但他选择视而不见。
他只看到了他妈“丢了脸”。
他只看到了这个家“丢了脸”。
我和儿子的委屈、健康、安危,在他的“脸面”面前,一文不值。
那颗刚刚在报警时获得片刻平静的心,再一次被失望和愤怒填满。
我抱着儿子,绕开他,径直走向卧室。
“不可能。”
我丢下三个字,决绝,冰冷。
李浩在我身后怒吼。
“许静!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今天你不道歉,这事没完!”
我没有回头。
回到卧室,我反锁了房门。
隔着门板,我还能听到李浩在客厅里暴跳如雷的咒骂,和周亚芬压抑的、幸灾乐祸的啜泣声。
**在门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他稚嫩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离开。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必须离开这里。
带着我的儿子,离开这对病态的、互相依存的母子。
否则,我们都会被他们拖进无底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