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市中心的摩天大楼顶层,依旧灯火通明。
陆潇然坐在宽大的黑曜石办公桌后,
指间的钢笔悬在一份收购合同上方,
墨色的笔尖凝着一点寒光,迟迟未落。
最后一行条款里,
一个不起眼的数字被红笔圈出,
细微的偏差,足以让对面的公司万劫不复。
他看了片刻,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凌厉,一如他这个人。
搁下笔,他揉了揉眉心,
一丝极淡的疲惫,很快被更深的冷寂覆盖。
办公室空旷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奢华,却毫无人气。
他的目光掠过冰冷的金属装饰,
最终落在手机屏幕上。
目光温柔了一瞬。
屏幕亮着,背景是莫璃的睡颜。
照片是去年在瑞士,
她裹着厚厚的羊毛毯,
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很长,
鼻尖冻得有点红,
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偎在他怀里。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
尖锐,细密。
他蹙了蹙眉,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里面整齐码放着几盒进口胃药,
旁边,是一个与周遭冷硬环境格格不入的浅粉色保温桶,
上面印着笨拙的卡通小熊图案,
边缘甚至有些掉漆了。
保温桶旁边,安静地躺着一枚铂金素戒,
内侧刻着“L&M”。
那是他二十四岁生日那天,
自己设计,自己打磨的。
那天莫璃戴着它在厨房折腾了半天,
最后端出一碗卖相惨不忍睹的长寿面,
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他却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戒指,在她某次“不小心”打翻水杯后,
就再没见她戴过。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沉默地拾起,擦干,
放进了这个抽屉。
她吐了吐舌头,蹭过来抱住他的手臂:
“潇然,我手滑嘛,下次一定小心。”
声音甜得发腻。
他拿起保温桶,旋开。
温热的香气溢出来,
是炖得恰到好处的山药排骨汤,
汤汁清亮,撇尽了浮油。
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娟秀的字迹:
“再忙也要记得喝汤,暖暖胃。不许倒掉!
——你的莫莫。”
后面跟着一个手绘的笑脸。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转瞬即逝。
十年了。
从十六岁在巷子口看见那个
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女孩,
被几个混混围住
却倔强地抿着唇一声不吭开始,
到现在,她二十六岁,
被他妥帖地安置在玻璃花房一样的“家”里,
衣食住行,精细到每根头发丝。
他给了她一切。
财富、庇护、纵容,
甚至是他从不轻易示人的、稀薄的情感。
他以为这是爱,是彼此占有,是刻入骨血的归属。
他把她从泥泞里拉出来,洗去尘埃,
用金玉供养,宠得无法无天,几乎没了边。
汤还是温的,顺着食道滑下去,
暂时安抚了叫嚣的胃。
他靠向椅背,闭了闭眼。
脑海中闪过白天电话里她的声音,
抱怨新到的珠宝款式不够别致,
想去南法看薰衣草,
娇憨的,任性的,理所当然地索取着。
手机震动,打断他的思绪。
是特助陈铭,
汇报明早与慕氏集团少东慕白会面的最终细节。
听到“慕白”两个字,
陆潇然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如同冰封的寒潭。
慕白。
慕家那个风流成性、手段下作的私生子。
也是当年,差点毁了莫璃的元凶之一。
十年前那昏暗巷子里的混乱,
其中一个模糊的身影,
就有着与慕白极其相似的下流笑声。
这些年,慕家在他的打压下日薄西山,
慕白却像阴沟里的老鼠,
总能找到缝隙苟延残喘,
最近更是小动作频频,
竟敢把主意打到了陆氏一个至关重要的海外项目上。
明天,是最后的摊牌。
他要亲手碾死这只老鼠。
“陆总,慕少那边……似乎另有准备,
我们监测到一些异常资金流向,与……
与夫人名下的一间空壳工作室有过短暂接触。”
陈铭的声音有些迟疑。
陆潇然捏着保温桶边缘的手指,
倏地收紧,指节泛白。
“知道了。”他声音听不出情绪,“照计划进行。”
挂断电话,他盯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莫璃的工作室,
是他当初随手送她玩玩的,
从未有过实际业务。
异常资金?慕白?
一股冰冷的疑虑,
悄无声息地爬上脊椎。
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
莫莫只是被宠坏了,
有点小性子,有点虚荣,
但她离不开他。
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她就像攀附着他的菟丝花,
离了他,立刻就会枯萎。
他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联系人,
那个备注是“莫莫”的名字。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许久,
最终只是调出了家里的监控画面。
客厅空无一人,卧室门紧闭。
她应该睡了。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俯瞰脚下蝼蚁般的灯火。
胃部的疼痛不知何时已经平息,
但另一种更深沉、更空旷的不适,
却悄然弥漫开来。
翌日上午十点,
陆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像绷紧的弦。
长桌两侧,陆氏与慕氏的人泾渭分明。
陆潇然坐在主位,
黑色西装剪裁利落,面无表情,
目光掠过对面略显焦躁的慕白,
最后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最终版协议上。
慕白脸色有些苍白,
眼下带着青黑,
强撑着世家子的派头,
但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底气不足。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陆总,关于第三项条款的股权置换比例,
我们认为还有商榷的余地,这不符合……”
“不符合什么?”
陆潇然打断他,声音不高,
却带着千钧之力,
压得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慕少,我以为你今天来,是签署投降书的,”
他抬手,示意法务部负责人,
“开始吧。”
流程推进得很快,
慕白的抵抗在陆潇然绝对的掌控面前不堪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