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辞职是戒不掉的。
比如搭档的死。
又比如刻进骨子里的警察本能。
“砰!”
枪声。
林砚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一阵绞痛。后背的T恤被汗浸透,黏在皮肤上。
又是那个梦。
梦里,陈辉倒在他面前,胸口的血洞汩汩冒着血。他伸手去抓,只捞到一把空气。
“呼……哈……”
林砚大口喘着气,胸口发闷。他环顾公寓,一个自己亲手堆出来的垃圾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城市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空气里的灰尘。
烟味、外卖馊掉的酸味,混着几个月没通过风的空气,熏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茶几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旁边倒着几个捏扁的啤酒罐。他下意识去摸烟盒,入手很轻,晃了晃,是空的。
“操。”
他低骂一声,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堆里。
三个月了。
自从陈辉死后,他交了辞职报告,再也没回过警局。他以为自己能逃开。
可那些东西从没放过他。只要闭上眼,案发现场的细节就在脑子里重放:血迹喷溅的角度、尸体扭曲的姿态、空气里浓重的铁锈味。这些过去让他骄傲的专业知识,现在成了折磨他的刑具。
“咚!咚咚!”
敲门声又急又响,带着一股不讲理的劲头。
林砚没动,把头埋进膝盖里。
门外是对门王姐的哭喊:“开门!林砚!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你当过警察,你得给我评评这个理!”
林砚的太阳穴针扎一样疼。他认命地站起来,拖着步子去开门。
一股廉价香水味扑过来,王姐哭花的脸凑到他眼前:“小林!你总算开门了!楼下那个老李,就是个老王八!他说我家**刨了他的花,要我赔八百!不赔钱,他就要把我**抓去炖了!”
她身后,一个精瘦男人梗着脖子,一脸横肉:“你那畜生就是个祸害!我那盆君子兰多贵!市场价一千二!”
“你放屁!我**乖得很,从不出门!”
林砚懒得听他们吵,视线越过两人,看向楼下老李家的阳台。那盆所谓的“君子兰”,花盆里的土确实被刨得乱七八糟。
他又看了一眼王姐家门口的地垫。
地垫上有几点还没干透的湿泥,旁边有一小撮黑色的猫毛。
“王姐,”林砚开口,嗓子因为太久没说话,又干又糙,“你家地垫该换了。”
王姐的哭声停了。
“老李,”他又转向那个男人,“你家阳台的白栏杆上,是不是有几根白猫毛?你隔壁新搬来那户养了只白波斯,我昨天看他们扔的垃圾里有进口猫砂袋。”
说完,他没等两人反应,“砰”地关上了门。
世界总算安静了。
他背靠着门板,闭上眼。
这该死的本能。
这时,沙发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两个字:老张。
他以前的队长。
林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划开接听,没说话。
“砚子!**总算接电话了!”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又急又躁,“真不打算回来了?”
“我戒了。”林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放你娘的屁!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你戒个我看看?”老张骂了一句,又压下火气,放缓了语气,“城西的连环失踪案,听说了?”
林砚没出声。新闻天天在播。
“邪门,砚子,这案子太邪门了。”老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没办法,“一个月,失踪了五个年轻姑娘。没勒索电话,没尸体,什么线索都没有,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监控呢?”林砚脱口而出。
“屁用没有!她们失踪前都去过城西老城区,那地方的监控比你家的啤酒罐还少,连不成线!我们查了**个月,连个嫌疑人的影子都摸不到!”老张的声音很沉,“队里那帮新来的,案卷都看不明白,现场都快被他们踩平了!这案子……没你不行。”
林砚沉默着,手指在落满灰的茶几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
“陈辉的死,不是你的错。”老张突然说。
林砚的手指停住了。
那句话,比子弹还管用。
“我知道你心里有坎,但人得往前看!队里需要你,那些失踪女孩的家属,天天跪在局门口哭!他们也需要一个交代!”
“我帮不了你,”林砚打断他,声音很冷,“我已经废了。”
说完,他掐断了通话。
手机被扔回沙发,世界彻底安静。
林砚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挪步走向了储藏室。房东催过他三次,让他把陈辉的东西清走。
几个蒙着厚灰的纸箱堆在角落。
他蹲下,划开最上面的箱子。里面是些旧书、褪色的奖杯,还有一本厚相册。
林砚翻开相册,一页页都是他们从警校到市局的身影。他的指尖停在最后一页,是他们抓到一个连环杀手后在警局门口的合影。照片里,陈辉笑得没心没肺,胳膊用力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冲镜头比了个“V”。
林砚抚过照片上陈辉的脸,正要合上,却停住了。
照片背面,用黑笔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由几条交错的弧线和尖角构成。
是陈辉的笔迹。他认得。陈辉做事严谨,绝不会在这种合影背后乱画。
这东西……有别的意思。
林砚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把照片揣进兜里,关上了储藏室的门。
三个月来,头一次,追踪线索的冲动压倒了颓废和痛苦。
他把符号画在纸上,打开蒙尘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
警用数据库、符号学网站、神秘学论坛、暗网……他一头扎进信息的海洋里。
一个下午过去,什么都没找到。这个符号不属于任何已知体系。
天黑了,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
林砚没开灯,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他正烦躁,一个被封禁的本地论坛里,一条几年前的旧帖子抓住了他的注意。
帖子标题:【求助】有人在西城见过这个涂鸦吗?
下面附了张模糊的照片,破墙上用喷漆画着一个图案。
一模一样的符号。
发帖人说,是在西城一条偏僻小巷里拍的。
西城。
又是西城。连环失踪案的地点。
巧合?
一股劲冲上来,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钥匙,拉开门冲进雨里。
“师傅,去西城老城区,能开多快开多快!”他拦了辆出租车,声音沙哑但很坚决。
西城是这座城市的旧伤疤,街道狭窄,楼房破败,巷子多得像蜘蛛网,藏着各种东西。
林砚按着帖子的描述,在雨里穿行,最后拐进一条地图上没有的深巷。
巷子是死路,一股霉味和垃圾的臭气。
他打开手机手电,光束扫过湿漉漉的墙面。
找到了。
就在巷子尽头,那个符号被黑漆喷在那里,比照片里更大、更清楚。雨水顺着它的笔画流下来,像黑色的眼泪。
他走近,摸了摸符号的边缘,墙壁粗糙冰凉。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他转身要走,背后却响起一阵低频的嗡鸣,声音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
他回头。
墙上的黑符号在发光,一种吞噬周围光线的暗光。符号周围的墙面像水一样波动,巷口的灯光被拉长、扭曲,吸了进去。
一股力量从墙里探出,把他牢牢吸住。
他动不了,身体被拖向那面墙。天旋地转,他好像听见陈辉的声音在耳边喊:
“砚子,快跑……”
接着,身体一轻,像是掉进了没有底的深渊。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林砚睁开眼。
他还站着,但不在巷子里了。
他身处一条环形的走廊。
整条走廊由灰白色的石料建成,墙壁、地面和天花板连成一体,没有接缝,没有门窗。头顶是均匀的白光,却找不到光源。
空气里什么味儿也没有。
他试着喊了一声:“喂?”
声音出口就被吞掉了,没有回音。
他一个人站在这条无限延伸的走廊里,两头都弯曲着消失在视野尽头。
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