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邺的战神王爷大婚,娶的是个声名狼藉的毒师。喜乐喧天,红烛高燃。
苏烬端坐于偏殿的铜镜前,一身刺目的嫁衣,衬得她那张脸愈发雪白,毫无血色。
她没有看镜中的自己,目光只落在袖中。指尖捻着一枚暗青色的药丸,那是她耗费三年心血,
偷偷炼制的“断痛散”。顾名思义,断绝痛楚。可她知道,这药断得了皮肉之苦,
却断不了心上那把迟迟未落的刀。这场所谓的“赐婚”,不是恩典。
是萧无阙对她“屡次延误解药,心怀不轨”的惩罚。他要用最屈辱的方式,
将她这个“药引”彻底锁在身边,时时刻刻,随取随用。喜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妃,
吉时到了。”王妃?苏烬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讽刺至极。她将断痛散含于舌下,
任由那极苦的药味在口中弥散开来。被引至正厅时,萧无阙早已等在那里。他没有穿喜服,
一身玄色铁甲还未卸下,肩甲上甚至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与塞外的风霜。
那张俊美如神祇的脸庞冷硬如冰,眉目是淬了寒的刀。他的目光扫过苏烬,
没有半分新婚的温度,只有彻骨的厌恶与不耐。“你该明白,”他开口,
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本王娶你,不是恩典,是让你更好地当个药引。”话音刚落,
内室便传来一阵刻意压抑却又恰到好处的虚弱咳嗽声。“表哥……我好疼……”是沈知柔。
他养在王府,放在心尖尖上疼了十年的白月光表妹。也是苏烬这三年来,存在的唯一意义。
苏烬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押着,几乎是拖进了沈知柔的卧房。满室都是名贵药材的苦涩味道,
熏得人几欲作呕。沈知柔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盈盈水眸含着泪,
望向萧无阙时是全然的依赖与爱慕。可当她的视线掠过苏烬时,
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得意与怨毒,却没能逃过苏烬的眼睛。“姐姐,
”沈知柔的声音气若游丝,“知柔知道今日是姐姐与表哥的大喜之日,
不该来扰了姐姐的兴致。可……可知柔真的撑不住了……”她一边说,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仿佛下一秒就要香消玉殒。萧无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个箭步冲到床边,
小心翼翼地为她顺着气,看向苏烬的眼神,已然是滔天的怒火与杀意。“毒妇!
你还敢说你没有私心?若非你三番五次拿乔,柔儿何至于受此大罪!”他身后的陈嬷嬷,
是沈知柔的心腹,此刻端着一个银盘上前。银盘之上,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只温润的玉碗,
在烛火下闪着幽冷的光。“王妃,”陈嬷嬷阴鸷地开口,刻意加重了“王妃”二字,
“王爷有令,剜心头血三滴,入药即活。您是毒师,这取血的力道,想必不用老奴教您吧?
”心头血。又是心头血。这三年来,为了给沈知柔那根本不存在的“奇毒”做解药,
她被取过臂上血,指尖血,甚至……心头血。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可这一次,
不一样。今日,是她的大婚之夜。他要她在这个本该是女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里,
亲手剜开自己的心,用她的血,去救另一个女人。这是惩罚,也是诛心。苏烬缓缓闭上眼,
舌下的断痛散已经化开,四肢百骸的痛感正在飞速消失,只余下一片麻木。
她能感觉到舌尖被自己咬破,铁锈味混着药的苦味,一同咽下。她没有看萧无阙,
也没有看沈知柔。只是伸出手,从银盘中拿起了那把匕首。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一路凉到了心底。可她更知道,这一刀下去,
那颗曾为他跳动过、痴狂过、卑微到尘埃里的心,就真的死了。她左手扯开胸前繁复的嫁衣,
露出雪白的肌肤。没有半分犹豫,右手握着匕首,对准心口的位置,狠狠刺下!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卧房里格外清晰。鲜血瞬间涌出,
染红了那刺目的嫁衣,像是在雪地里开出了一朵绝望的红梅。剧痛袭来,断痛散也压不住。
苏烬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惨白如鬼,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将匕首拔出,任由三滴殷红的、带着灼热温度的血,滴入那只玉碗中。陈嬷嬷立刻端着碗,
转身去熬药。整个过程,萧无阙的视线都死死锁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审视与戒备,仿佛在看一个随时可能耍花招的囚犯。没有人看见。在她滴血的那一刻,
她戴着护甲的右手小指,在碗沿上极轻地一弹。一缕无色无味的灰色粉末,
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那三滴心头血中。那是“逆命散”。是她用自己浸润了百毒的血液,
混合七种世间至毒之物,耗费整整三年炼制而成。服下后,
可令人在一个时辰内呈现假死之态,脉搏呼吸全无,与死人无异。一个时辰后,方能醒转。
她早就知道,萧无阙不会放过她。她也早就知道,沈知柔的构陷会一次比一次狠毒,
直到将她置于死地。所以,她为自己准备了这场盛大的“死亡”。以命为引,以身为饵,
布下这唯一的生局。药熬好了。沈知柔在萧无阙的搀扶下,柔弱地喝了下去。不过片刻,
她急促的呼吸便平稳下来,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血色。“表哥,我……我好多了。
”她虚弱地笑了笑。萧无阙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看向苏烬,那目光依旧冰冷。
“算你识相。”他丢下这句话,仿佛是天大的恩赐。苏烬垂着头,胸口的血还在不断渗出,
将身前的嫁衣染得更深。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奴……从未有过私心。”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她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当夜,子时。战神王府药房突然走水,火势借着夜风,迅速蔓延。最先烧起来的,
就是关着新王妃的偏殿。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侍卫们冲进去救火时,
只在烧得漆黑的床榻边,发现了一具蜷缩着的、已经辨不清面目的焦尸。那焦尸的怀里,
还紧紧攥着半块烧得残破的玉佩。王府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苏烬从不离身的物品。
萧无阙赶到时,火已渐熄。他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眉头紧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焦炭木梁,连带着将那具尸骸也踢得滚了一圈。“查清楚,若是她,
找个地方埋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死的不是他刚明媒正娶的王妃,
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他转身离去,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没有人看见,那具被踢开的“尸体”,蜷缩的右手在落地时微微松开。焦黑的指甲缝里,
深深嵌着一片极小、极薄的紫色花瓣。那是紫藤花。是三年前,
苏烬亲手在王府最偏僻的角落种下的,早已枯萎多年的紫藤花。三日后,大雨倾盆,
冲刷着王府里那晚的一切痕迹,也浇熄了人们最后的议论。
所有人都忘了那个短命的毒师王妃。可萧无阙处理完军务,站在书房窗前,
看着窗外如注的雨帘,却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那具被他一脚踢开的焦尸。一股莫名的烦躁,
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那股烦躁像无形的藤蔓,缠绕上萧无阙的心口,收得越来越紧。
他想起了苏烬。不是那个大婚夜里,倔强地剜出心头血,眼神死寂的王妃。而是三年来,
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地站在药炉边,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清苦药香的女人。
她似乎永远都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可那晚的火,太大了。
大到将一切都烧成了灰。连同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也一并烧了出来。“林统领。
”他对着窗外的雨幕,冷冷开口。亲卫统领林正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内:“王爷。
”“去,把她的坟掘了。”林正猛地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
这……王妃她已入土为安……”“本王要验骨。”萧无阙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他忽然觉得,那场火,那具焦尸,都透着一股诡异。
苏烬那样的毒师,心思缜密,手段迭出,会那么轻易地死在一场意外里?他不信。或者说,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不愿相信。雨停后的第二天,城郊的孤坟被掘开。
薄薄的棺木里,只有一堆烧得焦黑的残骨。林正跪在萧无阙面前,呈上了一份验尸格目,
神情凝重。“王爷,尸骨被焚毁得太过彻底,仵作也验不出太多东西。
唯独……这截右手指骨尚算完整。”他双手捧着一方白布,
上面躺着一截细小的、炭黑的骨头。“经仵作比对骨骼磨损痕迹,判断死者生前惯用左手,
是个左利手。”林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补充道:“属下查过,
苏烬……王妃她写字、用药,皆是用左手。”证据,似乎确凿了。一个声名狼藉的毒师,
死于一场意外,被人遗忘,本是最好的结局。萧无阙的指尖在桌面无声地敲击着,
目光落在面前那截细小的指骨上,眉头却越皱越深。左利手……不,不对。
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就在苏烬“死”去的前一夜,他因军务烦心,彻夜难眠。
是她,端着一盏新调的安神香,立在书房门口。他当时只觉厌烦,挥手让她退下。
可他分明记得,她燃香时,左手持香碟,右手用银签极其稳定地拨弄着香灰,
那动作流畅娴熟,没有半分生涩。一个真正的左利手,右手绝不可能有那样的稳定性。
她分明是双手皆能熟用!心头那根名为怀疑的刺,被这一个微小的细节,
狠狠往里扎深了一寸。“把她这三年来,为柔儿调配的所有解药药方,全部给本王拿来!
”半个时辰后,厚厚一叠药方摆在了萧无阙的案头。每一张纸上,
都是苏烬那清瘦却有力的字迹。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心头的寒意就越重。这三年来,
沈知柔的“奇毒”发作了数十次,每一次的症状都有些微不同。而苏烬的药方,
每一次都在沈知柔病情恶化之前的一日,便已调整完成。剂量、配伍,精准到毫厘之间,
仿佛她能未卜先知。这哪里像一个心怀不轨、意图谋害的毒妇?
这分明是一个医术通天的神医,在用尽心力,保一个人的命。若她真想害人,
只需在任何一次的药方里,稍稍错漏一味药,便足以让沈知柔万劫不复。可她没有。
萧无阙的手指,最终停在了最后一张药方上。那是大婚当晚,剜心取血后所用的药引方。
这张方子与以往大同小异,却在最末尾,多了一味极不起眼的草药——寒心草。他身为战神,
常年与军医为伍,对药理也略知一二。寒心草,性极寒,微毒,能最大限度地延缓血脉流动,
降低心率。若少量服用,可在血流不止时,起到凝血保命之效。换言之,那一刀剜心之痛,
若没有这味寒心草护住心脉,她很可能会因失血过多而当场毙命。她给自己留了后路。
她不想死!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萧无阙的脑中轰然炸响。他猛地攥紧了那张药方,
纸张在他掌心被捏成一团,那颗素来冷硬如铁的心,竟第一次感到了尖锐的刺痛。与此同时,
京城西郊三十里外,一座破败的山神庙。苏烬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正蹲在火堆前,
慢条斯理地煎着一碗药。药气氤氲,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江湖游医赵九从庙外走进来,
将一个油纸包和一袋干粮放在她身边,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萧无阙的人,
已经开始搜查京郊三十里内的所有村落和寺庙。”苏烬头也没抬,只是用木棍拨了拨火星,
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开始疑心了。”她陈述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他信的,从来不是什么证据,而是他心里根深蒂固的那个‘毒妇’苏烬,
会不会又在耍什么花招。”她将药汁倒进碗里,吹了吹,然后掀开了自己左臂的衣袖。
厚厚的绷带下,并非什么狰狞的伤口,只有一片光滑如初的肌肤。真正致命的伤口,在胸口。
她伸手扯开衣襟,一道刚刚结痂、蜈蚣般丑陋的伤疤赫然在目。那是她用特制的药膏,
混合自己的血,生生在身上“画”出的另一道足以以假乱真的伤口。而真正的心口之伤,
早在“断痛散”的麻痹下,被她用最上乘的金疮药封合。她骗过了所有人。赵九皱了皱眉,
终是没忍住:“你当日在药中掺入‘逆命散’,让沈知柔假死一个时辰,足以制造混乱,
趁机脱身。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费心布置那场大火和假尸?”苏烬端起药碗,
将那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她望向遥远的京城方向,那里是战神王府的所在。她的声音很轻,
像被风一吹就散了。“我要他找,要他疑,要他把我留下的线索,一条一条亲手挖出来。
”“我要他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死的,要他看着他如何为了那个女人,
将世上唯一爱他的人,亲手挫骨扬灰。”“然后,再让他一点一点地发现,他错得有多离谱。
”“那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王府内,林正的第二次密报,让书房的空气彻底凝固。
他暗中走访了当年为沈知柔接生的老妪,和她幼年居住过的旧仆,
终于查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王爷,沈**幼年时,确实曾被毒蛇咬伤,
此后便一直体弱多病。但当年为她诊治的老郎中早已病逝,属下找到了他的儿子。据他回忆,
其父曾私下感叹,说那蛇毒凶险,但早已被他用金针刺穴之法尽数排出。沈**后来的病症,
虚弱不堪,更像是……长期服用某种慢性药物,损伤了根本所致。
”慢性药物……萧无阙手中的狼毫笔“啪”地一声,被他生生折断。
他深夜独坐在冰冷的书房里,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他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那半块从火场里拾回的、烧得残破的玉佩。他忽然记起来了。十年前,
他在边关督战,军中大疫,他不幸染病,昏迷了整整七日。弥留之际,
他感觉有人撬开他的牙关,将一勺一勺滚烫苦涩的药汁灌了进来。等他终于醒来时,
只看到一个浑身脏污、瘦得只剩一双眼睛的小丫头,守在他床边,见他睁眼,
便吓得丢下药碗跑了。他只来得及瞥见她半张侧脸。那眉眼……那眉眼竟和苏烬有七分相似!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击穿了他所有的理智。原来,她不是三年前才出现。
她救过他。在那个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雪夜,而他,却亲手逼她剜心取血,
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噗——”一口心血猛地从萧无阙口中喷出,
染红了面前的宣纸。他像是疯了一样,猛然起身,一把推开书房大门,
对着庭中肃立的亲卫嘶吼。“传令!立刻封锁全城!挨家挨户地搜!
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本王找出来!”“她没死!”“她一定没死!”他几乎掀翻了整个京城,
调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马,却终究一无所获。那个叫苏烬的女子,就像一缕青烟,
在他亲手点燃的大火中,彻底消散了,再无踪迹。三个月后,
无人再敢在战神王府提起“苏烬”二字。而他布在整个大邺朝的天罗地网,
终于在北境的一座边陲小镇,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北境的风雪,比京城来得更早,
也更决绝。才入冬,鹅毛大雪便封住了出入寒溪镇的山路。“阿芜姐姐,红薯快烤好啦。
”药铺里,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叫阿桑的半大丫头趴在柜台上,一边费力地辨认着药材名,
一边吸了吸鼻子,眼睛却盯着火炉里那个被烤得滋滋冒油的红薯。我拨了拨炭火,
让红薯受热更均匀些,头也没抬。“把‘黄芪’写一百遍,写不好,红薯没你的份。
”我的声音很淡,阿桑却立刻坐直了身子,苦着脸重新拿起毛笔。她是我半道上捡来的孤女,
伶俐,但性子野,教她识字比让她上山采药还难。“姐姐,”她写了没一会儿,
又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今天又有镇外的人来问‘断肠草’了,
这个月都第三回了。你说……会不会是坏人来找你麻烦了?”我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丫头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担忧。我来寒溪镇三个月,化名阿芜,开了这家镇上最小的药铺。
这里的百姓穷,我看病开药只收个成本钱,遇上实在困难的,便分文不取。久而久之,
镇上的人都护着我,任何陌生面孔的到来,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而那些探子,
总喜欢用“断肠草”这种名字骇人的毒药来试探医馆的底细。“若是坏人,
就不会只问一句了。”我淡淡道。真正的杀手,只会直接动手。而这种旁敲侧击的,
不过是广撒网的探子罢了。萧无阙的探子。我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冷笑。算算日子,
他也该亲自找来了。话音刚落,药铺半掩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卷着一股寒气和雪沫。
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雪,
整个人像是一尊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的孤寂雕像。在柜台后打盹的李掌柜立刻被惊醒,
他一个激灵站起来,警惕地看着来人:“这位客官,看病还是抓药?”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如鹰隼,径直穿过昏暗的药铺,落在了里间的珠帘上。仿佛他知道,我要找的人,
就在那后面。“我找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风雪磋磨了太久,“一个女人,
南边来的,很会用毒,也很会……救人。”李掌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爷,
您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小镇,哪有您说的这种奇人?这铺子的阿芜大夫,
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郎中。”他说着,悄悄给我打了个眼色,想让我别出来。可我知道,
躲不掉的。我也没想过要躲。那人没有理会李掌柜,只是固执地看着珠帘的方向,
一步步走了进来。他摘下了遮住半张脸的风帽。三个月不见,
萧无阙那张素来俊美如神祇的脸,竟添了风霜之色,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曾经锐利如刀的凤眼,此刻只剩下红血丝遍布的疲惫与……绝望。他瘦了很多,
也憔ें悴了很多。我隔着珠帘,冷眼看着他。阿桑吓得早已躲到我身后,
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就在这时,我拨弄炭火的木棍,将那个烤得焦香四溢的红薯,
从炉子里取了出来。我捏着滚烫的红薯,掀开珠帘,走了出去。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风雪仿佛都静止了。他眼底翻涌起狂风骤浪,
震惊、狂喜、愧疚、痛苦……无数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他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看着我,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下一刻,
这个权倾朝野、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战神王爷,在我的小药铺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噗通”一声,单膝跪了下去。坚硬的膝盖骨与青石板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李掌柜和阿桑都惊呆了。“苏烬……”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错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高高举起,像是呈上一份罪证。
“沈知柔……她中的根本不是什么奇毒,是‘蚀魂散’,一种慢性毒。是你,是你这三年来,
一次又一次用解药替她压制毒性,吊着她的命……”“是我蠢,是我瞎了眼,
是我亲手……害了你……”他说得语无伦次,眼圈红得骇人。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脸上一丝表情也无。等他说完,我才慢悠悠地将手里滚烫的红薯换到另一只手,
然后淡淡地开口。“客官请回吧,本店不治疯病。”说完,我转身就走。“砰!
”里间的门被我毫不留情地关上,将他所有的忏悔和痛苦都隔绝在外。阿桑吓得小脸发白,
缩在角落里不敢作声。我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回炉火前,掰开焦黄的红薯皮,
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热气和甜香一同冒了出来。我掰了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真甜。看着阿桑惊恐的眼神,我忽然轻笑了一声。“你看,有些人,
非得把一颗真心亲手剖出来,踩在脚底下碾个稀巴烂,才知道那是什么,
才知道……什么叫疼。”萧无阙没有走。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药铺门外的雪地里,
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天明。镇民们来来往往,对着他指指点点。谁也想不到,
这个跪在阿芜大夫门口的落魄男人,竟是传说中的战神王爷。李掌柜看不下去,
劝了我好几次,又跑出去劝他。“王爷,您这又是何苦?阿芜她……她心硬着呢,
您这样跪下去,就算跪死在这儿,她也不会心软的。”萧无阙的身影已经被落雪覆盖,
成了一座雪雕。他嘴唇冻得发紫,声音却异常清晰。“我……不求她原谅。
”“我只想让她知道,我终于……看清了。”他跪了整整三天三夜。这三天,
我在屋里烤了三个红薯,还教会了阿桑背诵汤头歌。外面的风雪,里面的人,都与我无关。
第四日清晨,当我推开门,准备清扫积雪时,终于看到了那个倒在雪地里、人事不省的身影。
他身上落满了雪,与大地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脸,因高烧而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屋,从药柜里取了几味药,扔进锅里,
很快熬出了一碗浓黑的汤汁。阿桑端着碗,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姐姐,你……你心软了?
”我接过碗,闻了闻那股熟悉的药味,摇了摇头,眼神冷得像门外的冰棱。
“我只是不想让一条狗,死在我门口,脏了我的地方。”我将碗递给李掌柜:“拿去,
撬开他的嘴,灌下去。”阿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以为那是救命的良方,
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碗药里,除了驱寒固本的药材,
我还加了一味极淡的绿沫。那是“醒魂露”。可解百毒,可肉白骨,
亦可让假死之人立刻苏醒。我救他,不是因为情分。医者救死扶伤,是本能。而猎人,
绝不会让自己的猎物,在游戏落幕前轻易死去。萧无阙,我要你活着。我要你清醒地活着,
亲眼看着你珍视的一切如何崩塌,亲身体会我当年所受的万分之一。这,才是你赎罪的开始。
药汁的苦涩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萧无阙是被疼醒的。
他躺在药铺偏房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
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草药香,钻入鼻息。窗外,风雪依旧在呼啸,
衬得这方寸之地的炉火愈发微弱。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牵动了肺腑的旧伤与新添的冻伤,
整个人像被撕裂般剧痛。目光,却死死落在了床头矮凳上那只空了的药碗上。碗底,
一层薄薄的药渣尚未干透,沉淀着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痕迹。寻常人绝不会在意。
可萧无阙常年领兵,对军中毒药略知一二,他认得这个颜色。这是“断脉引”。
一种能让心脉跳动变得极其缓慢微弱的奇药,常人服下,脉象便与重病将死之人无异。
唯有深谙药理之人,才能精准调配出这种以假乱真的“死气”。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炸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那场大火,
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原来如此。她根本没有死!
她是用“断脉引”配合西域奇药“逆命散”,为自己造了一场完美的假死之局!这个认知,
比身上任何一道伤口都来得更痛。他亲眼看着她“惨死”,为此痛苦崩溃,
将自己放逐于无边悔恨。可到头来,那不过是她精心策划的一场骗局,
一场对他最残忍的报复。萧无阙猛地呕出一口血,血色暗沉,溅在灰白的被褥上,
像一朵绝望的梅花。他笑了,笑声嘶哑,比窗外的风声还要凄厉。
笑自己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蠢货。与此同时,药铺前堂,苏烬正坐在柜台后,
安静地抄写着一张药方。她落笔平稳,字迹清隽,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有微蜷的指尖,在桌面上不急不缓地轻敲了三下。这是她和暗桩约定的讯号:外敌逼近,
提高警惕。昨夜子时,她去后院井边打水,在井沿的青苔里,发现了一缕极细的红线。
线上缠绕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片,刻着一个狰狞的蛇首图腾。她认得此物。
南疆蛊门“血蛊堂”,用来追杀叛徒的“引命符”。苏烬的眸色冷了几分。她想起许多年前,
还在师父身边学艺时,曾救过一个被血蛊堂追杀至濒死的南疆少年。当时她动了恻隐之心,
也为了试验一种禁术,便取了自己的心头血,炼成“活心蛊”,喂他服下,吊住了他一口气。
那少年,叫蓝七。算算日子,他身上的蛊毒该到发作之时了。他循着蛊引找来,
绝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取她性命,炼化体内的蛊,以求自保,或是……复仇。
“姐姐……”阿桑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汤从后厨出来,怯生生地说,
“外面……外面来了个穿黑袍子的男人,斗篷压得好低,看不清脸。他问,
这里有没有一个‘心头养蛊的人’。”苏烬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淡漠如雪:“告诉他,
这里只有治风寒的姜汤,没有他要找的人。”阿桑得了令,正要转身去回话。“是吗?
”一声冷笑毫无预兆地从门外传来,话音未落,药铺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轰然倒地。一个身形阴鸷的黑袍男人破门而入,卷着一身寒气与杀意。
他手中握着一柄淬了毒的缅刀,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直直指向苏烬的咽喉。
“苏烬,三年前你救我,我还当你是菩萨心肠。原来,你是在我体内种下了‘心奴蛊’,
让我这三年活得生不如死,沦为你的傀儡!”蓝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充满了怨毒,“今日,我就要剜了你的心,破了你的术,拿回我自己的命!
”阿桑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姜汤“哐当”摔碎在地。面对那近在咫尺的刀锋,
苏烬却缓缓站起了身。她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袖袍轻轻一滑,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落在她指尖。她看也未看,
只用那银针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指尖上轻轻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
坠入桌上半凉的茶碗里,瞬间晕开一抹妖异的红。几乎是同一时刻,
气势汹汹的蓝七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心脏。
他脸上的杀意瞬间被极致的痛苦所取代,额角青筋暴起,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他体内的“心奴蛊”,正在疯狂地呼应着她那一滴血!
“你以为,我是你的主人?”苏烬终于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冷笑,那眼神,
比看一个死物还要漠然。“不,你是我的药。”“这些年,你替血蛊堂试的那些新毒,
最终都由我体内的母蛊辨识、化解。你每在鬼门关走一遭,都在替我试出一种新毒的解法。
蓝七,你不是我的奴隶,你只是我安插在南疆,一枚会走路的棋子罢了。”这番话,
比蓝七手中的毒刃还要伤人。他眼中的恨意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所吞噬。原来,
他引以为傲的百毒不侵,他拼死逃脱的每一次追杀,都不过是这个女人股掌之间的一场游戏!
就在这时,偏房的门被猛地撞开。萧无阙强撑着摇摇欲坠的病体冲了出来,
他虽不知眼前这诡异的危机究竟为何,却本能地张开双臂,将苏烬死死护在身后。
“你要伤她,先从我身上踏过去!”他对着蓝七嘶吼,声音因虚弱而沙哑,
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蓝七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满是嘲讽的嗤笑:“哟,
这不是大邺朝的战神王爷吗?怎么,如今落魄到给一个女魔头当护院了?可笑!
一个被她骗了整整三年的蠢货,也配在这里叫嚣?”说着,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
那口黑血在半空中“嗡”地一声,竟化作三只拳头大小的毒蛾,扇动着诡异的翅膀,
直扑萧无阙的面门!萧无阙瞳孔骤缩,他此刻内力全无,根本避无可避!
苏烬却依旧站在他身后,纹丝不动。她只是抬起手,对着不远处一盏摇曳的油灯,
轻轻吹了一口气。灯,灭了。一缕带着火星的灯芯灰烬,被她这一口气吹得飘飘扬扬,
看似无力,却精准地散落在三只毒蛾的飞行路线上。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只凶猛的毒蛾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翅膀瞬间僵硬,直挺挺地从半空中坠落在地,
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苏烬淡淡的声音,在死寂的药铺里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在我苏烬的药铺里杀人,你问过这满屋的草药,问过这脚下的地脉了吗?”当夜,
蓝七被一条粗重的铁链锁在了柴房。他手腕的脉门上,扎着一根银针,
针尾浸在盛着“迷心露”的小碟里,能让他昏睡三天三夜,醒来后也会浑身无力。
苏烬站在窗前,静静望着远处被夜色勾勒出的雪山轮廓。阿桑端来一件厚披风,
小心地为她披上,小声问:“姐姐,他……他要是醒了,还会杀你吗?”苏烬摇了摇头,
声音很轻:“不会了。他已经成了我的‘活引’,从今往后,我若心脉停跳,
他也会在三个时辰内七窍流血而亡。”她说完,转过身,目光穿透墙壁,
望向隔壁那间紧闭的房门。那里,躺着萧无阙。活着,清醒着,痛苦着。苏烬的唇边,
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冰冷的笑意。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萧无阙,现在,轮到你尝尝,被人当成药引,身不由己,命不由心的滋味了。
”这漫长的冬夜,似乎格外寂静。寒溪镇的安宁,终究只是镜花水月。天亮之后,
又会有新的麻烦,敲响这扇门。天刚蒙蒙亮,
药铺那扇临时用木板顶上的门就被“砰砰”拍响,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门板拍碎。
“阿芜姑娘!阿芜姑娘,快开门!出事了!”是陈九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压不住的惊惶。
阿桑连忙跑去开门,一股夹杂着雪籽的冷风灌了进来,裹着陈九娘踉跄的身影。她头发凌乱,
脸色煞白如纸,一进门就抓住了苏烬的手臂,指尖冰凉得像铁块。“阿芜姑娘!
边军巡山的兄弟……在镇子东南边的林子里,发现了……发现了好几具死尸!
”苏烬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扶住她,声音却依旧平稳:“别急,慢慢说。
”“那些人穿着夜行衣,不像是镇上的人。死状……死状太可怕了!”陈九娘哆嗦着,
牙齿都在打颤,“全身发黑,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啃烂了,
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还连着筋,血水都变成了黑绿色……巡山的老兵说,
像是中了南疆传说的‘腐骨瘴’!”苏烬的眸光骤然一冷。腐骨瘴,
生于南疆最湿热的沼泽地,毒气借水汽而生,一旦吸入,便如万蚁噬骨,由内而外腐烂,
绝无可能出现在这冰天雪地的北境。除非,是有人刻意为之。她松开陈九娘,转身回到内堂,
从一个不起眼的药柜夹层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玄铁罗盘。罗盘上没有方位,
只有一根极细的、由磁石和“引毒草”粉末淬炼而成的指针。她将罗盘平托于掌心,
指针在轻微的颤动后,猛地一偏,死死指向东南方。三里之外,废弃烽火台。
那是她刚到寒溪镇时,为防万一,布下的“药阵”之一,以数十种相生相克的药草埋于地下,
形成一个巨大的气场,专门用来监测外来的烈性毒源。有人闯入了她的地盘,
还带着她最厌恶的东西。“我要去看看。”苏烬将罗盘收起,语气淡漠,不带一丝情绪。
“我跟你去!”偏房的门开了,萧无阙扶着门框,脸色虽因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眼神却异常坚定。昨夜蓝七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自己留在这里,只会给苏烬带来更多危险。
他必须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窥伺。苏烬回头看他一眼,
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废物:“你连站都站不稳,去当活靶子吗?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萧无阙咬牙,强撑着走了过来,“沈知柔既然能派人来一次,
就能派第二次!我必须去!”他一把夺过苏烬准备披上的斗篷,胡乱罩在自己身上,
率先向门外走去。苏烬看着他摇摇欲坠却固执的背影,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废弃的烽火台下,积雪被踩得一片狼藉,几具扭曲的黑尸横七竖八地倒在林中,
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甜。萧无阙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
这些人的死法,他认得。三年前,他曾在南境战场上见过,这是血蛊堂的独门毒术。
是沈知柔的人?还是蓝七的仇家?他心头疑云密布,下意识地朝烽火台更深处走去,
想寻找更多线索。“别过去!”苏烬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里的雪下有‘蚀心粉’,
活人踩上去,半个时辰内就会心脉寸断。”萧无阙脚步一顿,可就在这时,
他眼尖地瞥见一棵枯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半掩着。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拨开积雪,捡起那东西。是一方丝帕,已经湿透了,但上面用金线绣着的缠枝莲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