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春天,北大荒的黑土地开始解冻。常亮的脚伤已经完全康复,重新投入了劳动。他和夏雨欣按照约定,每个月十五号在白桦林见面。
四月的第三个星期天,常亮请了半天假,说要到团部买生活用品。实际上,他是去见夏雨欣。
白桦林离团部有三里地,是一片原始森林。春天来了,白桦树发出了嫩芽,林间开始有了绿意。常亮走到他们约定的那棵最大的白桦树下,树干上刻着一个不显眼的“X”——那是夏雨欣留下的标记。
他来得早,就坐在树根上等待。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常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的日记本,上面记录着这一个月来想对夏雨欣说的话。
“常亮!”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常亮转身,夏雨欣正朝他跑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条短辫子在脑后晃动着,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等多久了?”她气喘吁吁地问。
“刚到。”常亮撒谎说,他不想让夏雨欣知道他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
他们在白桦树下并肩坐下。夏雨欣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煮鸡蛋:“给你的,补充营养。”
“你自己留着吃吧,医院伙食也不好。”
“我吃过了。”夏雨欣硬把鸡蛋塞到常亮手里,“你看你都瘦了。”
常亮剥开鸡蛋,分了一半给夏雨欣。两人就这样分吃着一个鸡蛋,像两个孩子。
“连队最近怎么样?”夏雨欣问。
“忙着春耕。”常亮说,“我们开垦了三百亩荒地,准备种大豆。王师傅说,今年雨水好,应该能丰收。”
“你呢?累不累?”
“习惯了。”常亮轻描淡写地说,实际上,他的手上又添了新茧,肩膀也被扁担磨破了皮。但这些,他不想告诉夏雨欣。
夏雨欣看着常亮,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黑了,也瘦了。”
“你也瘦了。”常亮握住她的手,“医院工作很累吧?”
“还好。”夏雨欣说,“最近流感爆发,病人特别多。我三天值了两个夜班,不过都挺过来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享受着这难得的独处时光。风吹过白桦林,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为他们伴奏。
“常亮,我有东西给你看。”夏雨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幅画,画的是这片白桦林。画技很稚嫩,但能看出画者的用心。在树林深处,有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手牵着手。
“我抽空画的。”夏雨欣有些不好意思,“画得不好。”
“很好。”常亮仔细地看着画,“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真的?”
“真的。”常亮认真地说,“我会好好保存的。”
夏雨欣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常亮看着她,突然有股冲动,想吻她。但他克制住了——这个时代,这个环境,不允许他这样做。
“对了,我也有东西给你。”常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夏雨欣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英雄牌的,很旧,但擦得很干净。
“这是我爸给我的,他一直舍不得用。”常亮说,“我想送给你。你是护士,要写病历,需要一支好笔。”
“这太贵重了。”夏雨欣想推辞。
“拿着。”常亮握住她的手,“我爸如果知道我把笔送给你,一定会高兴的。他说过,好东西要送给最值得的人。”
夏雨欣的眼眶红了:“常亮,你对我真好。”
“你对我更好。”常亮说,“为了我,你放弃了那么多。”
两人相视而笑。那一刻,所有的艰难困苦都变得值得。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中午。夏雨欣必须回医院了,下午她还要值班。
“下个月十五号,我等你。”夏雨欣说。
“嗯。”常亮点点头,“如果我有事来不了,就在树上系一根红布条,你看到就不要等了。”
“好。”
夏雨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常亮,你要保重身体。”
“你也是。”
夏雨欣的身影消失在白桦林深处。常亮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他知道,这样的见面每一次都冒着风险,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但他更知道,如果没有这些见面,生活将失去所有的色彩。
回到连队,常亮把夏雨欣的画夹在日记本里,藏在枕头的最深处。晚上,他拿出钢笔,给夏雨欣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雨欣,今天的白桦林很美,但不如你美。好好照顾自己,等我下次来看你。常亮。”
他不会把信寄出去,因为太危险。他打算下次见面时亲手交给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变成了夏天。常亮在白桦树上刻下了一个个记号,记录着他们见面的次数。到六月份,已经有三次了。
六月的北大荒,是一片绿色的海洋。麦子长高了,大豆开花了,白桦林郁郁葱葱。十五号那天,常亮又来到了白桦林。
这次,夏雨欣带来了一本《赤脚医生手册》。“我在学中医。”她说,“医院里缺医少药,很多病西医看不好,我想试试中医。”
常亮翻开书,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你真用功。”
“我想多学点本事。”夏雨欣说,“这样以后不管到哪里,都能帮到别人。”
“你想得真远。”
“不得不远啊。”夏雨欣叹了口气,“常亮,我昨天听到消息,我爸可能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
常亮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医院政委找我谈话,问了我的家庭情况。”夏雨欣说,“我按事先编好的说了,但我觉得他们不信。政委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什么。”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夏雨欣摇摇头,“但我不后悔。常亮,就算我爸派人来抓我回去,我也会反抗的。”
“别说傻话。”常亮握住她的手,“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就回去。不要为了我,和家里闹翻。”
“可是……”
“听话。”常亮严肃地说,“你爸是部队首长,他有他的难处。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他爱你。”
夏雨欣的眼泪掉下来:“可是我更爱你。”
常亮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何尝不想和夏雨欣在一起?但现实像一座大山,横在他们面前。
“雨欣,答应我。”常亮说,“如果真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选对你最好的那条路。”
“那你会等我吗?”
“我会。”常亮毫不犹豫地说,“我会一直等,等到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那一天。”
夏雨欣扑到常亮怀里,放声大哭。常亮抱着她,感受着她的颤抖。他知道,他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那天,他们在白桦林待了很久很久。夏雨欣给常亮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爸爸如何教她骑马,讲她妈妈如何教她弹钢琴。常亮给夏雨欣讲他父母的故事,讲他们如何在工厂相识相爱,如何在艰苦的条件下把他养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