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在长廊尽头停了脚步。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背对着茶房方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三年了。
他以为那一杯鸩酒饮下,那个唤他“谢家哥哥”的小姑娘就真的不在了。他亲眼看着棺椁入土,在棠朝皇陵的角落里立了一座无字碑,每年清明,都只能远远地、秘密地祭上一杯酒。
可今日,当他看见那道疤——
“谢相?”
身后传来试探的声音。谢危缓缓松开手,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静。来的是乾元殿的副总管太监李德顺,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永远没睡醒。
“李公公。”谢危微微颔首。
“皇上传您去御书房议事。”李德顺躬着身,语气恭敬,但眼神里透着探究,“老奴方才好像看见,谢相往茶房那边去了?”
谢危淡淡一笑:“去讨杯茶喝。怎么,御书房的茶比茶房的好?”
“岂敢岂敢。”李德顺忙赔笑,“御书房的茶自然都是最好的。谢相,请——”
两人一前一后往御书房走。经过西配殿时,谢危用余光瞥见那个浅碧色的身影正端着食盒往宫女住处走,步履轻盈,背脊挺直,像一株风雪中也不折腰的竹。
他收回目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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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棠回到宫女住处时,小满已经在了。她们这些御前宫女四人一间,房间比浣衣局宽敞些,靠窗的位置还摆着一张小几、两个杌子。
“阿棠姐姐!”小满见她回来,连忙起身,“你的饭我帮你温着呢,快吃吧。”
食盒放在小几上,旁边还多了个小小的青瓷碗,碗里装着几块蜜渍梅子。
“这是……”
“我老家带来的。”小满有些不好意思,“我娘说宫里日子闷,想家了可以吃一颗甜甜嘴。姐姐也尝尝。”
容棠看着那碗梅子,心头微暖。前世她是公主时,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却从未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分享过一碟小食。宫里的情谊都带着算计,哪怕是亲姐妹,也难免为了父皇的宠爱明争暗斗。
“谢谢。”她坐下来,打开食盒。饭菜还温热,她慢慢吃着,听小满絮絮叨叨说着今日的见闻。
“对了姐姐,”小满忽然压低声音,“你得小心那个柳絮——就是早上找你麻烦的那个。她是秦姑姑的远房侄女,仗着这层关系,在御前宫人里向来横着走。她原本想顶御前奉茶的缺,没想到皇上直接点了你……”
容棠夹菜的手顿了顿:“我知道了。”
“还有,”小满凑得更近些,“我听在贵妃宫里当差的同乡说,苏贵妃好像对你挺感兴趣。”
容棠抬眼:“贵妃?”
“嗯。苏贵妃是左相苏明堂的女儿,入宫三年,如今宠冠后宫。”小满声音更低了,“贵妃娘娘性子……有些骄纵,但人不坏。就是最讨厌长得比她好看的女子。前年有个采女因为容貌出众,被皇上多看了两眼,第二天就被贵妃寻了个错处,打发去守皇陵了。”
容棠慢慢嚼着口中的饭菜,没说话。
苏晚晴。她记得这个名字。
前世她还是公主时,苏明堂是棠朝的户部尚书,精于算计,圆滑世故。他有个小女儿,据说生得极美,但性子骄纵,京中贵女圈里名声不太好。没想到如今苏家投了新朝,苏明堂成了左相,女儿也入了宫,还宠冠六宫。
“姐姐,”小满担忧地看着她,“你可千万小心。在御前当值本就步步惊心,现在又……”
“我明白。”容棠放下筷子,轻轻拍了拍小满的手,“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她当然会小心。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大仇未报,她绝不会轻易折在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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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容棠在御前当值越发谨慎。
每日卯时起身,梳洗更衣,到西配殿候命。燕昊似乎真的对她起了兴趣,每日至少传她奉茶一次,有时还会问几句话。
“多大了?”
“回皇上,十七。”
“家里还有什么人?”
“奴婢……不记得了。”
这是真话。阿棠的记忆支离破碎,只记得自己是江南人,因家乡遭灾被卖入宫,父母的模样早已模糊。
燕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抬起头来。”
容棠依言抬头,目光依然垂着,只敢看燕昊衣襟上的龙纹。
“看着朕。”
她缓缓抬眼,对上燕昊的视线。那双眼睛深邃如潭,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和审视。容棠努力让自己显得敬畏而温顺,但心底的恨意像毒藤一样疯狂蔓延。
就是这双眼睛,看着她父皇咽气。
就是这双手,写下赐死她的诏书。
“你很像一个人。”燕昊忽然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恍惚。
容棠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皇上?”
燕昊收回目光,摆了摆手:“下去吧。”
容棠行礼退下,走出正殿时,后背已一片冰凉。她快步走回西配殿,在无人的角落深深吸气。
像一个人。
他看出来了?不,不可能。容貌完全不同,声音、身形都不一样。除非……
除非燕昊记住的不是靖元公主的容貌,而是某种更虚无缥缈的东西——那种浸在骨子里的皇家气度,那种即使沦落尘埃也不折的骄傲。
容棠闭上眼。是她太急切了。即便要复仇,也要先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燕昊是枭雄,能篡位成功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在他面前,一丝一毫的破绽都可能致命。
“阿棠。”
秦宫女的声音响起。容棠立刻睁开眼,转身行礼:“秦姑姑。”
“贵妃娘娘传你去长春宫。”秦宫女看着她,眼神复杂,“说是想尝尝你奉的茶。”
容棠心下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是。奴婢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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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在乾元殿以东,是后宫中最华丽的宫殿之一。容棠跟着领路的小太监穿过重重宫门,一路上目不斜视,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苏晚晴传她,绝非只是想喝茶。
果然,一进长春宫正殿,容棠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殿内熏着浓重的苏合香,锦绣帷幔重重,金玉器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贵妃苏晚晴斜倚在软榻上,身穿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宫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容颜娇艳如牡丹,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慵懒的骄矜。
她身侧还坐着两位妃嫔,看服饰应是九嫔之列,此刻都赔着笑,说着奉承话。
“奴婢阿棠,叩见贵妃娘娘。”容棠跪下行礼。
殿内安静了一瞬。
苏晚晴没叫起,只慢悠悠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良久,才轻笑一声:“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容棠抬起头,目光依然垂着。
“倒是生了一副好模样。”苏晚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难怪皇上喜欢,日日都要你奉茶。”
“奴婢惶恐。”容棠声音平稳,“奴婢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尽本分。”苏晚晴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容棠面前。绣着金线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砖,停在容棠眼前一寸处。
“本宫听说,你是浣衣局上来的?”苏晚晴弯下腰,涂着蔻丹的手指挑起容棠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说说,用了什么手段,能一步登天到御前?”
容棠被迫与她对视。苏晚晴的眼睛很美,眼尾微微上挑,像桃花瓣,但眼底却淬着冰。这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容棠心想,骄纵不过是她的面具。
“回娘娘,奴婢没有手段。”容棠的声音依旧平静,“是皇上恩典,也是尚仪局周嬷嬷教导有方。”
“呵。”苏晚晴松开手,直起身,“倒是个会说话的。起来吧。”
“谢娘娘。”
容棠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苏晚晴重新坐回软榻,对身旁的宫女道:“去,把本宫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取来。让这丫头烹茶,本宫倒要看看,御前的人手艺如何。”
宫女应声而去。片刻后,一套极其精美的青瓷茶具摆在容棠面前。茶具薄如纸,声如磬,釉色是雨后天空那种淡淡的青,一看便是前朝官窑的珍品——很可能,是棠朝宫廷的旧物。
容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认得这套茶具。这是父皇最珍爱的一套,是她十二岁生辰时,父皇亲自从库房里挑出来赏她的。后来棠朝覆灭,宫里的珍宝都被燕昊收入囊中,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
“怎么,看呆了?”苏晚晴的声音带着笑意,“也是,浣衣局哪见过这样的好东西。”
容棠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情绪:“奴婢不敢。只是这套茶具太过精美,一时晃了眼。”
她净了手,开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水温、茶量、冲泡时间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前世她是公主时,茶道是必修课,教她的还是江南最负盛名的茶艺大家。那些记忆刻在灵魂里,即便换了身体,也未曾生疏。
苏晚晴看着她娴熟优雅的动作,眼底的轻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审视。
茶香袅袅升起,是上好的武夷岩茶,带着独特的岩韵。容棠将茶汤注入那“雨过天青”的茶盏,双手奉给苏晚晴:“娘娘请用。”
苏晚晴接过,轻轻啜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火候掌握得无可挑剔。
她放下茶盏,盯着容棠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手艺。从今日起,你每日巳时来长春宫,为本宫烹一个时辰的茶。”
容棠垂首:“奴婢遵命。只是御前当值……”
“御前是辰时和申时,中间的空档,足够了。”苏晚晴挥挥手,“本宫会去跟秦掌事说。下去吧。”
容棠行礼退下。走出长春宫时,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殿宇,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苏晚晴要她去长春宫,绝非为了喝茶。
这是试探,也是拉拢——或者,是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监视。但无论如何,这给了容棠一个机会,一个深入后宫、接触更多秘密的机会。
很好。
她正愁不知如何在后宫铺开网,苏晚晴就递来了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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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容棠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御前奉茶、长春宫烹茶、宫女住处休息。她像个真正的十七岁宫女一样,温顺、勤勉、谨言慎行,渐渐在御前站稳了脚跟。
燕昊似乎对她失去了最初的兴趣,不再日日传唤,偶尔见她奉茶,也只是淡淡点头。但容棠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依然在暗中观察着她。
谢危倒是常见。他几乎每日都会来御书房议事,有时一待就是几个时辰。容棠奉茶时,总能看见他坐在下首,或凝神倾听,或从容奏对。他很少看她,偶尔视线相触,也只是平静地移开,仿佛那日茶房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容棠知道,他在看着她。
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眸深处,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日申时,容棠照例去御前奉茶。刚走到正殿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燕昊略带怒意的声音:
“……江南水患,赈灾银两拨下去三个月,灾情不见缓解,反而流民四起!谢相,你给朕解释解释,这一百万两银子,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容棠脚步一顿。
“皇上息怒。”谢危的声音平静无波,“臣已派人暗中查访。此次赈灾由户部侍郎王敏之主持,据查,王敏之与江南布政使周永昌是姻亲。一百万两赈灾银,到地方只剩六十万两,余下的……恐怕已层层盘剥,进了某些人的私库。”
“好,好得很!”燕昊冷笑,“朕的新朝,养出来的蛀虫倒比前朝还肥!谢相,朕给你十天时间,把这条线上的蛀虫都给朕揪出来!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臣遵旨。”
殿内沉默了片刻。容棠正要退开,等会儿再来,却听见燕昊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谢相,你今年二十有六了吧?”
“是。”
“该成家了。”燕昊说,“苏相前几日还跟朕提起,他家有个侄女,年方十八,才貌双全。你若有意,朕可以为你赐婚。”
容棠的手猛地一紧,托盘上的茶盏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殿内,谢危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多谢皇上美意。只是臣……暂无成家之念。”
“哦?”燕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还在想着前朝那位靖元公主?”
容棠的呼吸停了。
殿内安静得可怕。良久,谢危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很清晰:
“臣不敢。”
“不敢?”燕昊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谢相,你是聪明人。前朝已灭,旧人已逝,该放下的,就得放下。朕不希望朕最倚重的臣子,心里还装着前朝的鬼魂。”
“……臣明白。”
“明白就好。”燕昊顿了顿,“罢了,婚事暂且不提。你先去忙江南的案子吧。”
“臣告退。”
脚步声朝殿门走来。容棠连忙退到一旁,垂首而立。谢危从殿内走出,青色官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他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似乎顿了顿,但最终没有停留,径直走了。
容棠端着托盘,站在原地。春日的晚风吹过廊下,带着海棠花的香气,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燕昊知道。
他知道谢危心里还记着靖元公主。
那么,他让谢危来查江南的案子,是信任,还是试探?他让谢危娶苏家的女儿,是恩典,还是牵制?
还有谢危那句“臣不敢”——是不敢承认,还是不敢忘记?
容棠慢慢吸了口气,重新端起托盘,走进正殿。燕昊正站在御案前,背对着她,看着墙上那幅万里江山图。
“皇上,请用茶。”
燕昊转过身,接过茶盏。他没有喝,只是看着容棠,忽然问:
“阿棠,你说,人心是不是最难测的东西?”
容棠垂着眼:“奴婢愚钝,不懂这些。”
“你不懂最好。”燕昊喝了口茶,语气淡然,“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他放下茶盏,挥了挥手。容棠行礼退下,走出正殿时,夕阳正好西沉,将整个皇宫染成一片血色。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沉落的红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谢危陪她在御花园放纸鸢。纸鸢飞得很高很高,线却突然断了。她急得差点哭出来,谢危却笑着说:
“殿下别急。断了线的纸鸢,才能飞得更远。”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断了线的纸鸢,是自由,也是漂泊。就像如今的她,无根无凭,只有一腔恨意和不灭的执念,在这深宫里独自前行。
容棠握紧双手,转身朝宫女住处走去。裙裾拂过青石地面,无声无息,像一抹游走在宫廷阴影里的幽魂。
夜还很长。
棋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