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槐溪村的“小少爷”槐溪村的槐树,是村里的老寿星,
树身粗得要三个成年男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枝桠遒劲,每年初夏,
雪白雪白的槐花簌簌往下落,香得能飘出二里地。林家就住在槐树东边的青砖大院里,
是槐溪村独一份的气派。林建业早年去南方倒腾木材,赶上了好时候,赚得盆满钵满,
回村盖了这四进四出的院子,又置了几十亩地,成了村里人人艳羡的富裕户。
林家的独苗林秋生,是踩着槐花出生的。落地那天,林建业正在外地谈一笔大生意,
听家里捎信说生了个大胖小子,当场就拍板,给接生婆封了个十块钱的大红包——那时候,
村里壮劳力一天的工钱才五毛。秋生的童年,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掏鸟窝的时候,
他已经有了城里孩子才有的铁皮青蛙、发条火车;别的孩子过年才能穿上新衣裳,
他的衣服从春到冬,件件都是供销社里最贵的料子;就连上学背的书包,
都是林建业托人从省城捎回来的,印着当时最火的动画片图案,让秋生在学校里挣足了面子。
林建业两口子对秋生,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秋生说东,
没人敢往西;秋生要星星,两口子恨不得搬梯子去摘。村里的老人见了,
总劝林建业:“建业啊,孩子不能这么惯着,得让他知道挣钱不容易。”林建业总是摆摆手,
笑着说:“我就这一个儿子,我这辈子挣的钱,不给他花给谁花?”秋生就在这样的宠溺里,
长成了飞扬跋扈的性子。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学会了抽烟、喝酒,身边总跟着一群“小弟”。
他出手阔绰,今天请这个去镇上的馆子吃烩面,明天给那个买新球鞋,
那些跟着他的半大孩子,都喊他“秋哥”,把他捧得晕头转向。那时候的秋生,
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钱是啥?就是纸,是用来换面子、换热闹的。
他不知道父亲在南方跑生意的时候,为了谈下一笔单子,
要陪人喝到吐;不知道母亲在家里操持几十亩地,天不亮就下地,晒得皮肤黝黑。他只知道,
只要他开口,家里就有花不完的钱。高中毕业后,秋生没考上大学,林建业也没逼他复读,
直接给他在镇上的木材加工厂谋了个闲职,挂着个副厂长的名头,不用干啥活,
每个月就能领一笔不少的工资。这下,秋生更是如鱼得水。
他每天开着家里给他买的二手桑塔纳,在镇上晃悠。镇上的游戏厅、歌舞厅,
处处都有他的身影。他出手比以前更阔了,有时候玩高兴了,直接甩给服务生几张大钞,
看着别人点头哈腰的样子,心里别提多舒坦了。身边的“朋友”也越来越多,
有镇上的小混混,有厂里的年轻工人,还有几个和他一样的“富二代”。他们每天聚在一起,
喝酒、打牌、飙车,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却又热热闹闹。秋生觉得,这就是人生得意须尽欢,
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会有到头的一天。第二章潮水退去,
只剩沙滩变故发生在秋生二十二岁那年。林建业的木材加工厂,靠着早年的人脉和市场红利,
一直顺风顺水。可谁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金融危机,席卷了整个行业。木材价格暴跌,
之前签下的几笔大额订单,对方直接违约,卷着预付款跑了。林建业措手不及,
为了周转资金,他抵押了家里的院子和土地,又借了高利贷,可还是没能挽留住颓势。
厂子倒闭的那天,林建业坐在空荡荡的厂房里,一夜白头。秋生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那天他还在和朋友们在歌舞厅里唱歌,唱到兴头上,他习惯性地掏出钱包,想再点几瓶好酒,
却发现钱包里空空如也。他皱着眉头,给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母亲,电话那头,
母亲的哭声撕心裂肺:“秋生啊,家里塌了……你爸他……”秋生赶到家的时候,
院子里围满了要债的人。他们拍着门板,骂骂咧咧,要林建业还钱。林建业蹲在槐树下,
烟头扔了一地,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意气风发。那一刻,
秋生才如梦初醒。他一直以为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却忘了,这些东西,
都是父亲用血汗换来的。而他,就是那个只会坐享其成的蛀虫。家里的房子被拍卖了,
土地也被收走了。林建业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躺在临时租来的小土屋里,咳得撕心裂肺。
母亲每天以泪洗面,头发也白了大半。秋生的天,塌了。他想去借钱,
去找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朋友”。他先去找了镇上的小混混头子,
那人以前喊他“秋哥”喊得最亲热,秋生没少在他身上花钱。可秋生刚开口,
那人就变了脸色,摆摆手说:“秋生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最近手头也紧。你也知道,
现在生意不好做。”说完,就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连杯茶水都没给秋生倒。秋生不死心,
又去找了厂里的几个“兄弟”。以前他们一起喝酒,拍着胸脯说“秋哥有事,
我们义不容辞”。可现在,有的闭门不见,有的说自己也欠了一**债,
还有的干脆直接嘲讽他:“林大少爷,你也有今天啊?以前你多威风,
现在还不是和我们一样?”秋生碰了一鼻子灰,他走在镇上的街道上,看着曾经熟悉的一切,
突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里,
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他这才明白,那些所谓的朋友,不过是冲着他的钱来的。
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们就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他一个人,
站在空荡荡的沙滩上。那天晚上,秋生一个人走回了租来的小土屋。月光很凉,照在他身上,
冷得刺骨。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看着憔悴不堪的母亲,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爸,妈,对不起……”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林建业睁开眼,看着他,
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秋生啊,爸不怪你……是爸没本事,
没给你留个好家底……”“不是的,爸,是我错了……”秋生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是我太败家了,是我不懂事,是我把家里的钱都败光了……”那一晚,秋生一夜没睡。
他想了很多,想自己从小到大的挥霍无度,想那些虚假的友情,想父母为他操的心。
他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可笑又可悲。天亮的时候,秋生站起身,
眼神里少了往日的飞扬跋扈,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他走到母亲身边,轻声说:“妈,
你照顾好爸,我出去打工挣钱。”母亲看着他,眼圈红了:“秋生,你……你从来没吃过苦,
能行吗?”秋生点点头:“妈,我能行。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来撑起这个家。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条牛仔裤,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踏上了南下的火车。他知道,前方的路,会很苦,很难,但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要扛起这份责任,为了父母,也为了自己。第三章工地的日与夜秋生南下的目的地,
是一座繁华的沿海城市。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鳞次栉比的高楼,
秋生有些茫然。他以前跟着父亲来过这里,那时候,他是坐着小轿车,住的是星级酒店,
吃的是山珍海味。而现在,他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是母亲东拼西凑给他的。
他找了个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十个人一间的大通铺,弥漫着汗味和脚臭味。晚上,
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工友的呼噜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念家里的青砖大院,
想念槐树下的阴凉,可他知道,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第二天一早,
秋生就去了人才市场。他拿着高中毕业证,四处碰壁。他以前是副厂长,是大少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