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执事姓刘,单名一个峰字,在执法堂任职十五年,以铁面无私著称。此刻他盯着林厌,筑基中期的威压缓缓放出,如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真相?”刘峰声音冷硬,“说来听听。”
院子里的气氛凝固了。赵铁心脸色微变,手指不自觉地握紧。王虎额头冒汗,低下头不敢看人。其他护卫更是噤若寒蝉。
云清雪端坐廊下,手中捧着茶盏,指节微微发白。
林厌顶着威压,神色依旧平静。他炼气六层的真实修为,配合《敛息术》隐藏气息,在刘峰眼中只是炼气四层,但这份定力,已让刘峰高看一眼。
“回执事,昨日遇刺之事,属下有三大疑点禀报。”林厌缓缓开口,声音清晰。
“讲。”
“第一,刺客是如何潜入的?”林厌看向刘峰,“清雪阁位于主峰内院,外围有巡逻队,内有护卫值守。刺客是金丹期,但并非隐身,要潜入必会留下痕迹。属下斗胆问一句,执法堂可曾查过昨日的巡逻记录、出入记录?”
刘峰眼神微动:“查过,并无异常。”
“这便是疑点。”林厌道,“要么,刺客的隐匿手段高明到能避开所有探查;要么,他本就拥有正当出入内院的身份,无需隐藏。”
这话一出,院子里更静了。
拥有正当出入内院的身份,还能是金丹期...范围瞬间缩小到宗门高层,以及他们的亲信弟子。
赵铁心的呼吸急促了一分。
“第二,”林厌继续道,“刺客的目标明确,直指大**。但他出手并非致命,只是重伤大**左臂。金丹对筑基,若要杀人,一招足矣。为何只伤不杀?”
“这...”刘峰皱眉。
“因为他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阻止。”林厌一字一句,“三个月后是宗门大比,大**是夺冠热门之一。若她受伤,至少要养伤一月,必然影响大比备战。而大比的头名奖励,是进入‘天衍秘境’的资格。”
天衍秘境,青云宗掌控的一处上古秘境,每十年开启一次,只允许筑基期及以下弟子进入。其中机缘无数,是年轻弟子梦寐以求的造化。
“你怀疑,有人要阻止云师妹获得秘境资格?”刘峰沉声问。
“属下不敢妄断,只是提出疑点。”林厌垂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刺客留下的线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赵铁心,后者脸色已有些发白。
“昨日属下被击飞时,虽只一瞬,但看到了三件事:刺客腰间有块蛇纹玉佩,墨绿色;他出剑时剑影能一分为三;他左手小指习惯性弯曲。”
“蛇纹玉佩...”刘峰瞳孔一缩。
“剑影三分...”云清雪放下茶盏,声音冰冷。
院子里,有几个老护卫已经反应过来,倒吸凉气。
蛇纹玉佩,是宗门三长老一脉的信物。剑影三分,是“幽影剑诀”练到小成的标志。左手小指弯曲,正是长期练习该剑法留下的习惯。
三长老,姓墨,元婴中期修为,执掌宗门刑律,位高权重。他有一孙子,墨尘,筑基初期,剑道天赋极佳,是本次大比的热门人选之一。
一切,都对上了。
“你昨日为何不报?!”刘峰厉声问。
“属下不敢。”林迎苦笑,“一来,这些只是匆匆一瞥,不敢确定;二来,涉及长老一脉,属下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信,反而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那今日为何敢说?”
“因为今晚,已经有人要杀我灭口了。”林厌看向刘峰,又看向赵铁心,“属下想活命,只能实话实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赵铁心身上。
赵铁心脸色煞白,强作镇定:“林厌,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
“属下不敢怀疑队长。”林厌平静道,“只是好奇,为何属下刚对王虎说了‘看到蛇纹玉佩、剑影三分’这两条线索,今晚就遇袭?而王虎说,他只告诉了队长一人。”
“你血口喷人!”王虎跳起来,指着林厌,“我什么时候...”
“午时三刻,前院门口,竹林西侧。”林厌报出时间地点,“王哥,你还说赵队长在执法堂有远房表亲,能为我递话。条件是,我要先说出部分线索,让队长判断价值。”
王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林厌说的,一字不差。
“刘执事若不信,可搜查属下的房间。”林厌又道,“昨夜属下将所见细节写在纸上,藏于枕下,以防不测。纸上内容,与刚才所说一致。而今日午休后,属下回房,发现纸张被人动过。”
这当然是假的。林厌根本就没写什么纸。但没关系,他要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让执法堂去查赵铁心的理由。
刘峰眼神锐利如刀,扫向赵铁心:“赵队长,你有什么话说?”
赵铁心额头见汗,但终究是筑基修士,很快镇定下来:“刘执事明鉴,林厌一面之词,岂可轻信?他说遇袭,可有证据?他说纸条被动,谁能证明?至于王虎...”他冷冷看了王虎一眼,“此人与林厌素有旧怨,说不定是合谋诬陷!”
“我...”王虎脸色惨白。
“证据在此。”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云清雪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抛给刘峰。那是一块留影石,修仙界常见的记录法器。
刘峰注入灵力,留影石投射出画面:正是午时前院,林厌与王虎低声交谈的场景。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清楚看到王虎塞给林厌一块灵石,林厌推拒,最后收下。之后王虎匆匆离去。
“这...”赵铁心瞳孔骤缩。
“今日我觉得林厌神情有异,便让侍女暗中留意。”云清雪淡淡道,“没想到,看到了这一幕。刘执事,按宗规,护卫私下收受贿赂,打探消息,该当何罪?”
“轻则杖责三十,扣除三年俸禄;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刘峰声音冰冷。
王虎腿一软,瘫坐在地。
“至于遇袭...”云清雪看向院外,“把人带进来。”
两个内门弟子押着一个人走进来。那人正是刚才竹林中的黑衣人,此刻被缚灵索捆着,面罩被摘下,露出一张普通的中年面孔。
“陈三?!”有护卫惊呼出声。
陈三,护卫队的老人,炼气九层,是赵铁心的心腹之一。
“我们在竹林追捕,此人试图反抗,被我们制伏。”一个内门弟子禀报,“他招供,是受赵队长指使,要灭林厌的口。”
“你胡说!”赵铁心暴怒,“我何时指使过你?!”
陈三抬头,眼神怨毒:“赵铁心,你答应事成后给我五百灵石,让我儿子进内门。现在事情败露,想撇清关系?做梦!我这有你的传音玉简记录!”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灵力注入,传出赵铁心的声音:“...做得干净点,别留痕迹。五百灵石,事成后给你...”
声音清晰,确实是赵铁心。
铁证如山。
赵铁心面如死灰,踉跄后退两步,指着林厌,又指着云清雪,最后惨笑:“好好好...没想到,我赵铁心在青云宗三十年,最后栽在一个炼气小辈手里...”
“拿下。”刘峰一挥手。
两个执法堂弟子上前,用缚灵索捆住赵铁心。赵铁心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林厌,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林厌...”他声音嘶哑,“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从一个坑,跳进了更大的坑。三长老那边...不会放过你的。”
“带走!”刘峰冷喝。
赵铁心被押走了。王虎、陈三也被一并带走。院子里,只剩下林厌、云清雪、刘峰,以及一众噤若寒蝉的护卫。
刘峰看向林厌,眼神复杂:“你虽然护主不力,但今日揭发有功,可抵其过。不过...”他顿了顿,“你牵扯进长老间的纷争,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属下明白。”林厌躬身,“但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刘峰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执法堂的人走了,护卫们也陆续散去,没人敢和林厌说话。今晚这一幕,太过震撼。谁也没想到,平时不起眼的林厌,竟然有如此心机和胆魄,一举扳倒了筑基期的护卫队长。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林厌和云清雪。
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上。
“你早就计划好了。”云清雪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厌沉默片刻,点头:“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知道自己三天后会被废开始。”林厌坦然道,“我不想死,更不想被废。所以,必须找一条活路。”
“所以你利用我?”云清雪看着他,眼神看不出情绪。
“是合作。”林迎纠正,“我提供线索,大**提供保护。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云清雪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自嘲,“我爹常说,宗门里人心复杂,我总不信。现在信了。连你这样一个炼气四层的小护卫,都懂得算计、布局、以命相搏。”
“因为不搏,就会死。”林厌平静地说,“大**出身高贵,天赋绝伦,不懂我们这些底层修士的挣扎。对我们来说,活着,就是最大的奢望。”
云清雪沉默。良久,她轻声道:“你说得对。我不懂。”
她转身,走向阁楼。走到台阶时,停下,没有回头。
“从明天起,你升为护卫副队长,月俸十块下品灵石,可进藏书阁一层,可领基础丹药。另外...”她顿了顿,“三个月后宗门大比,你跟我一起去。”
林厌一怔。
宗门大比,只有筑基期及以下的正式弟子可以参加。护卫是仆役身份,本无资格。
“我会向父亲申请,给你一个外门弟子的名额。”云清雪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能不能拿到,看你自己。大比前,你必须突破到炼气七层,这是最低要求。”
说完,她走进阁楼,门轻轻合上。
林厌站在院子里,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护卫副队长,月俸十块灵石,藏书阁权限,外门弟子名额...
这些,是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的资源。而现在,因为今晚这一局,全都到手了。
但他没有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
云清雪最后那句话,意味深长。“三个月后宗门大比,你跟我一起去。”不是询问,是命令。这意味着,从今天起,他正式被卷入了宗门高层的斗争,成为了云清雪这边的一枚棋子。
而三长老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赵铁心最后那句话,不是威胁,是事实。
“从一个小坑,跳进更大的坑么...”林厌喃喃。
但他没有后悔。前世他就是太安分,太认命,最后碌碌无为而死。这一世,既然有重来的机会,他宁愿在风雨中搏杀,也不愿在平庸中腐朽。
“棋子又如何?”他抬起头,看向夜空中的明月,“只要够强,棋子也能变棋手。”
回到房间,已近子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