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给我妈一个面子”,我才明白我的面子不算面子
挂失后的新卡需要几天才能寄到。
工资还会照常打进账户,只是原卡失效。走出银行时,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直流泪。我抬手擦了擦,手背冰得发麻。
手机里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林茵。
我没回。
我怕一开口,自己会说出太难听的话。太难听的话一旦说出去,就再也收不回。
中午我在单位食堂随便扒了两口饭,饭粒像沙子,咽下去刮喉咙。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笑了一下说没睡好。
那种“我没事”的笑,自己都不信。
下午三点,林茵突然出现在我单位楼下。
林茵穿着那件灰色大衣,头发扎得很紧,脸被风吹得发红。林茵站在保安亭外,看见我出来,直接走上来。
“你疯了吗?”林茵开口就冲,声音压着,却压不住怒气,“你挂失卡干什么?”
我停下脚步,看着林茵。
“我卡不见了。”我说得很慢,“挂失不是很正常?”
林茵气得肩膀起伏,胸口喘得快。
“你明知道卡在我妈那!”林茵说完,牙齿轻碰了一下,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又硬生生补一句,“我妈只是暂时拿着。”
我听见“在我妈那”四个字,胃里像沉了一块石头。
我把手**大衣口袋,指尖捏住口袋里的线头,捻得发疼。
“暂时拿着,拿去绑定手机,设转账限额?”我盯着林茵的眼睛,“林茵,你觉得我傻吗?”
林茵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变得更硬。
“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林茵压着嗓子,“你给我妈一个面子行不行?”
我听到“面子”,胸口一阵发凉。
“我的面子呢?”我问出口的时候,喉咙发紧,声音带着一点哑,“我在你家人面前是什么?提款机?还是外人?”
林茵抿嘴,眼眶红了,像要用眼泪把这场争执变成我在欺负她。
“你别扯这些。”林茵说,“你挂失了,我妈怎么跟我爸交代?怎么跟我弟交代?他们会觉得我嫁错人。”
“他们觉得你嫁错人?”我重复了一遍,喉结滚动,像咽下一口热铁,“那你觉得我娶对了吗?”
林茵怔住。
怔住的那一秒,林茵的眼泪掉下来,掉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
“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样?”林茵一边哭一边说,“你知道我妈今天一早拿着卡去取钱,机器提示卡失效,她站在银行门口被人看着,脸都丢光了。”
我听着那段描述,手心反而更冷。
“她丢脸,是因为她拿着不属于她的卡去取钱。”我说完,胸口一阵紧,呼吸短了一下,“不是因为我保护自己的账户。”
林茵的哭声停了一瞬,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怎么变成这样?”林茵抬手擦泪,指尖抖着,“以前你很体谅。”
“以前我体谅,所以现在轮到你们习惯了。”我看着林茵,嘴里发苦,“体谅不是无限的。”
林茵咬着唇,像要把牙印咬进肉里。
“我妈晚上要来家里。”林茵说,“你必须跟我妈道歉。”
我盯着林茵,脑子里有一瞬间的嗡鸣。
“道歉?”我轻声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我道什么歉?道歉我没有把工资奉上?”
林茵瞪着我,眼里全是怒火和一种被逼急后的狠。
“你要是不道歉,我就回我妈家。”林茵说完,呼吸急促,肩膀发抖。
我看着林茵发抖的肩,心里却没有软下来。
那种抖,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失控。
“回。”我说,“你想回就回。”
这两个字出来,像把我们之间最后那层薄膜戳破。
林茵僵住,眼泪停在下巴上,滴下来,砸在大衣上,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你真这么绝?”林茵问。
我咽了一下,喉咙疼得厉害。
“绝的人不是我。”我说。
晚上回到家,屋里灯亮着,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像有人提前宣布这是一场审判。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洗手。
水从指缝流下去,冰得刺骨。
我关掉水龙头,走到门口开门。
王桂芬站在门外,脸色铁青,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水果。王桂芬把水果往我怀里一塞,力气很大,像推搡。
“你还知道开门。”王桂芬进来就脱鞋,动作快,像这房子本来就该听她的。
林茵站在客厅边,眼睛肿着,像今天已经哭过一场又一场。
我把水果放到桌上,没说话。
王桂芬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姿势像开会。
“小程。”王桂芬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什么意思?”
我站在餐桌旁,背脊挺着,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卡丢了,我挂失。”我说。
王桂芬冷笑,“丢了?丢在谁手里你心里没数?”
我看着王桂芬的眼睛,突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没有“家人”,只有“控制”。
“数我心里有。”我说,“所以我更要挂失。”
王桂芬脸一沉,抬手拍桌。
“啪”的一声,碗筷都震了一下。
“你这是防谁?”王桂芬瞪着我,“防我?我辛辛苦苦把林茵养大,嫁给你,你就这么对我?”
王桂芬拍桌后,胸口起伏很大,像被气得喘不上来。
我看着王桂芬的手,掌心有些粗糙,指节突起,那是一双习惯抓紧东西的手。
“我没防你。”我说完,喉咙发紧,咽了一下才接上,“我防的是‘我不知道我钱去哪了’。”
王桂芬一愣,随即提高嗓门。
“钱去哪了?钱在这个家里!在你老婆身上!在你孩子身上!”王桂芬说到最后,眼睛一扫林茵,“你看看你找的男人,斤斤计较得像个……”
林茵立刻上前,“妈,别说了。”
王桂芬指着我,“我告诉你,小程,男人要有担当。你一个月那点工资,给家里用怎么了?我管着不也是为你们好?我还不是怕你们存不住钱!”
我抬起眼,盯着王桂芬。
“为我们好?”我慢慢问,“那你为什么在群里写‘给小舅子付首付周转’?”
王桂芬的表情僵了一下。
林茵的脸也白了。
空气像突然被抽空,客厅里只剩电视机的背景声,吵得人耳朵疼。
王桂芬很快反应过来,嘴角一扯。
“你弟弟要买房,借点钱怎么了?”王桂芬说得理直气壮,“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天经地义?”
“借可以。”我说,声音很稳,却稳得像压着火,“但借之前,应该先问我。”
王桂芬嗤了一声,“问你?问你你能同意?你这种男人,心眼就这么点大。”
我听见“心眼”两个字,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抬手按了按额角,指腹压着皮肤,才把那股冲上来的怒气压住。
“王桂芬。”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叫出口的一瞬间,舌尖发涩,“我不是你们家的财务。我是林茵的丈夫,是这个家的成员,不是被安排的对象。”
林茵猛地抬头,“你叫我妈什么?”
我看着林茵,眼神没躲。
“名字。”我说,“她也有名字。”
林茵的嘴唇发抖,像被我这一句戳破了某种“尊卑”。
王桂芬站起来,绕过餐桌,逼到我面前。
王桂芬的身高不高,但气势很凶,脸贴得很近,能闻到王桂芬嘴里淡淡的蒜味。
“你别在我面前装。”王桂芬压着声音,“你挂失了卡,那我怎么把钱取出来?你弟弟那边都谈好了,首付差最后一笔。你让林茵怎么做人?”
我听见“取出来”三个字,胸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要取我的钱。”我说,“然后让我去承担你们的‘做人’?”
王桂芬瞪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王桂芬,突然觉得自己再退一步,就会被推到悬崖。
我转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短信。
“房贷扣款失败。”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眼前。
我把手机递给林茵。
林茵接过手机,看见短信的一刻,脸色更白,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怎么会……”林茵喃喃。
我盯着林茵的眼睛,声音低得像一条线。
“怎么会?”我重复,喉咙发疼,吞咽了一下才继续,“因为钱被你妈拿去‘周转’了。周转到房贷都顾不上。”
林茵抬头看王桂芬。
王桂芬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硬起来。
“房贷你自己不会补上?”王桂芬说,“男人不就该顶着吗?”
那句话落地,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握拳又松开,指尖发麻,像血液都往手掌聚。
“顶着可以。”我说,“但我顶的是家,不是你们的算盘。”
林茵突然开口,声音尖得像刮玻璃。
“你就不能先让一让吗?”林茵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就这一回,你让妈把钱拿去周转,过两个月就还你。你非要把我**成坏人?”
我看着林茵哭,心口像被人揪住又松开,痛得发空。
“坏人不是我逼出来的。”我说完,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像把一口气吞回肚子里,“是你们用我的钱去做决定,然后要求我理解。”
王桂芬冷着脸,“你想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我听见自己心跳很响,像敲鼓。手指一直在抖,我把手压在桌沿上,冰凉的木头把抖压下去一点。
“以后工资我会改成打到新账户。”我说,“家庭开支我们按比例出,写清楚。要帮谁,提前商量。”
林茵像被雷劈了一下,“你要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我看着林茵,眼眶发热,却没让眼泪掉,“是把‘尊重’补回来。”
王桂芬猛地笑出声,那笑声很刺。
“你看你看。”王桂芬指着我对林茵说,“这就是你嫁的人。三年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林茵的眼神开始变,像被王桂芬这句话牵着走。
“你是不是早就想这样?”林茵问我,“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家拖累你?”
我盯着林茵,突然觉得疲惫比愤怒更大。
“我觉得拖累的不是你家。”我说,“是你把我放在你家对立面。”
林茵摇头,摇得很用力,像要把我的话甩出去。
“你别说了。”林茵哭着说,“你现在这样,我跟你过不下去。”
我站在那,听见“过不下去”四个字,心里却异常安静。
安静得像终于看清了路。
“那就先分开住。”我说。
林茵愣住,像没想到我会真的接住这句话。
王桂芬立刻上前一步,“你敢?”
我看着王桂芬,声音很轻。
“我敢。”我说完,胸口一阵发空,吸了一口气才稳住,“我已经挂失过一次了。再敢一点,也不过是把自己从你们手里拿回来。”
林茵的眼泪掉得更凶。
王桂芬的脸涨红,像要冲上来撕我。
我没再争。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一只旅行袋。衣服塞进去的时候,我手一直抖,拉链拉不上,我用力一扯,拉链头划过指腹,破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