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现在是林小锋(她坚持在外人面前用这个化名),正式在我这不到六十平的老破小一居室安营扎寨了。
理由振振有词:“异世界归来,身份敏感,魔力尚未完全适应本世界规则,需要至亲之人护法。”说这话时,她正试图把我唯一的懒人沙发据为己有,因为“符合魅魔慵懒高贵的气质”。
高贵没看出来,慵懒和赖皮倒是十足。
满级魅魔的日常生活,和我想象中的叱咤风云没有半毛钱关系,更像是一部行走的搞笑番。
首先,是食物问题。
我煎了两个蛋,下了两包面,端上茶几。她端坐在沙发边,姿态优雅地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速度却快得惊人,一转眼碗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她眼巴巴地看着我……碗里剩下的半碗。
“没吃饱?”我挑眉。
她眼神飘忽,手指对戳:“魅魔的体质……能量消耗比较大……主要靠吸收……嗯……情感能量和生命精华……但这种低魔世界,效率太低,还是得靠物质摄入补充基础……”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能吃。
我把我的半碗推过去。她眼睛一亮,瞬间抛弃了那点故作优雅,端起碗呼噜呼噜,风卷残云。
其次,是那该死的、无差别散发的好感度光环。
带她去楼下小超市买日用品。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嗓门洪亮、热衷八卦的阿姨。平时见我顶多点点头。今天,林小锋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那对藏在特意买的宽大兜帽下的犄角不安分地动了动。
我们刚走到饮料货架,老板娘的大嗓门就穿透半个超市:“哎哟!小林子!这**妹啊?长得可真水灵!跟洋娃娃似的!多大啦?在哪上学呀?”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林小锋显然更不适应,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怯生生的红眼睛。
这一缩不要紧,老板娘母性大发,直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奶糖:“哎呦喂,害羞呢!别怕别怕,阿姨不是坏人!来,吃糖!这小姑娘,看着就招人疼!小林子你可有福气,有这么可爱的妹妹!”
她不由分说地把糖塞进林小锋手里,还顺手想捏捏她的脸。林小锋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一蹦,直接撞在我背上,手里的糖撒了一地。
“对、对不起!”她慌慌张张地道歉,蹲下去捡糖,兜帽滑落,露出那对醒目的白毛和小角。
老板娘“咦”了一声,眼神更惊奇了:“这头发……染的?真好看!还有这发卡,做得真像!”
林小锋手忙脚乱地把帽子戴好,脸已经红透了。我赶紧结账,拉着这个“人间自走好感度刷取器”逃离现场。直到走出超市,还能听到老板娘意犹未尽的赞叹:“真是标致孩子……”
类似的情况屡见不鲜。遛弯的老大爷非要给她讲革命故事,卖水果的小贩硬塞给她两个最大的苹果,连路上遇到的流浪猫狗,都一反常态地凑过来蹭她的裤脚,喵喵汪汪叫得格外谄媚。
林小锋每次都被弄得手足无措,面红耳赤,最后只能死死拽着我的衣角,把我当成人形盾牌。
“你不是满级魅魔吗?”有一次被热情的广场舞大妈围住,脱身后我忍不住吐槽,“魅惑光环呢?不能控制一下?只对目标生效那种?”
她瘪着嘴,眼泪汪汪:“我、我控制了啊!可这个世界规则不一样,魔力运转有点滞涩……光环现在是被动技能,关不掉……最多只能稍微削弱一点……”她越说越委屈,“而且那些大妈,能量驳杂,情绪波动又大,冲得我头晕……”
得,还是个信号接收不良的满级魅魔。
最后,是关于她“攻位”宣言的彻底破产。
这家伙嘴上从来没输过。
“想当年在艾瑟兰,多少英雄豪杰、精灵圣女、巨龙女王为我倾倒,哭着喊着要追随我!”——说这话时,她正试图把晾衣架推到阳台,因为个子不够,蹦跶得像只兔子。
“魅魔,天生就是掌控者!情感的主宰!只有我们魅惑别人,哪有别人让我们动心的道理?攻位,懂吗?绝对的攻位!”——说这话时,她正被我逼着喝掉她不喜欢的胡萝卜汁,小脸皱成一团,但还是梗着脖子坚持“人设”。
然而,实际行动呢?
看见窗台上爬过一只小强(南方特产,个头豪迈)。这位“屠龙弑神”的满级魅魔,瞳孔骤缩,发出一声足以掀翻房顶的尖叫:“呀——!!!什么东西!黑黑的!会动!好可怕!!!”下一秒,她已经稳稳地挂在了我脖子上,双腿盘住我的腰,瑟瑟发抖,犄角都吓软了似的贴着头皮。
我费了老劲把她扒拉下来,捏死小强,她还在三米外捂着胸口,小脸煞白,惊魂未定。
看电视,看到稍微有点煽情或者暧昧的镜头。比如男女主即将接吻。她比当事人还紧张,“噌”地一下用手捂住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看,耳朵尖红得剔透,嘴里还嘟嘟囔囔:“肤浅!庸俗!这、这种程度的情感宣泄……太低效了!”
我有时候故意逗她,比如看她鼓着腮帮子努力吹凉热粥的样子很可爱,就伸手轻轻戳一下她的额头。不得了,就跟按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一样,她整个人瞬间僵住,然后从被我戳中的那一点开始,红晕爆炸般蔓延到整张脸、脖子、耳朵,头顶“噗”地一声,真的冒出一小缕乳白色的、带着甜香的蒸汽!
“你、你你你……大胆!”她后退两步,捂住额头,羞愤欲绝,“竟敢对伟大的魅魔领主如此无礼!信、信不信我魅惑你,让你给我当一辈子小弟!”
我:“哦。晚饭想吃什么?”
她:“……糖醋排骨。”
看,毫无威慑力。
她的魔力也时灵时不灵。想显摆一下,隔空取个遥控器,结果魔力失控,把我刚洗好晾在阳台的袜子全吸了过来,劈头盖脸糊了她一身。她想用个小法术清理洒在地上的果汁,结果用力过猛,清洁光环扫过,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连带着我那半旧拖鞋的鞋底纹路都给磨平了。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蹲在墙角,背对着我,头顶阴云密布,小犄角耷拉着,周身弥漫着“我是废物”的低气压。得用两包薯片或者一碗冰激凌才能哄好。
我越来越觉得,她那个“满级魅魔”的称号,水分很大。或者说,力量或许是真实的,但驱动这股力量的核心,好像还是我那个有点中二、有点怂、本质上还算善良的哥哥。
直到那天下午,门被砸得震天响。
不是敲门,是砸。粗暴,蛮横,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
“林阳!开门!知道你在里面!欠彪哥的钱,今天到底还不还?!”
粗哑的男声伴随着更用力的砸门声传来,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心里一沉。彪哥,放高利贷的。我爸前年生病,走投无路时借了一笔,后来虽然拼命还上了大部分,但利滚利还剩个尾巴。我工作后一直在攒钱还,最近手头紧,缓了半个月,没想到他们直接找上门了。
我看了一眼林小锋。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声响吓到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紧张地看向门口,酒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
“没事。”我压低声音,把她往后拦了拦,“待着别动。”
我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外面站着三个男人,都是社会混子的打扮,流里流气,为首的是个光头,一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正不耐烦地用拳头捶着门板。
“林阳!别他妈装死!再不开门,老子把你门卸了!”光头吼道。
我知道躲不过去,深吸一口气,准备开门。能商量就商量,不能商量……也得扛着。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回头。
林小锋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她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怯意,但那双酒红色的眸子,此刻却沉淀了下来,像是摇曳的烛火骤然稳定,凝成了两汪深不见底的宝石湖泊。她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松开了我的衣角,走上前一步,越过了我,站在了门后。
她抬起手,没有拍门,也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门板,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对着外面那个凶神恶煞的光头,做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如同拂去花瓣上露珠般的动作。
指尖仿佛有微光流转,又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一丝若有若无的、比平时浓郁数倍的甜香,悄然弥漫开来。
她做完这个动作,立刻又缩了回来,躲到我身后,再次抓住了我的衣角,手指甚至有些发抖。她仰起小脸,紧张地看着我,用口型无声地说:“我、我试试……应该有用……”
有用?有什么用?
我没来得及细想,外面的砸门声戛然而止。
一片诡异的寂静。
然后,我听到“噗通”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那个光头颤抖的、带着剧烈哽咽和难以置信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老、老大……不,女神!仙子!我刚才……我刚才是不是眼瞎了?我竟然对您如此不敬!我该死!我**!”
“从今天起!我彪子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撵狗,我绝不抓鸡!欠款?什么欠款!那是我孝敬您老人家的!不,您一点都不老!您青春永驻!光辉万丈!”
“老大!收下我吧!求您了!”
声音之恳切,情感之澎湃,堪比最虔诚的信徒见到了信仰的神祇。
我:“……”
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不安地眨动着的红眼睛的林小锋。
她似乎也被外面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吓到了,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带着点邀功又带着点后怕的意味,小声说:
“看……我就说……有用吧?”
“就是……他刚才喊得太大声了……有点吓人……”
我默默地,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扇还在被外面那个痛哭流涕的光头(可能还在磕头)轻轻拍打、诉说着忠心的门板。
满级魅魔。
呵。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