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白得刺眼。林晚盯着天花板上的细小裂纹,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
麻药还没完全退去,小腹传来一阵钝痛,提醒着她那个存在了十周的小生命,
已经化为一滩污血,离开了她的身体。今天是她和顾淮舟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护士轻柔地帮她整理被角:“林女士,需要帮您联系家人吗?”家人?林晚扯了扯嘴角。
她唯一的家人,此刻应该正陪着他的白月光庆祝生日吧。三天前,
她小心翼翼地把验孕棒放在顾淮舟的书桌上,想着等他出差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她等了整整三天,等到的是秘书发来的一张照片——顾淮舟在巴黎的米其林餐厅,
为苏晴切生日蛋糕。照片里,他笑得温柔,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
林晚费力地抬手,屏幕上是本地新闻推送的标题:“顾氏总裁深夜携神秘女子同返公寓,
疑旧情复燃”。配图里,顾淮舟的手护在苏晴腰侧,两人从车上下来,举止亲密。
林晚闭上眼睛,冰凉的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不用了。”她对护士说,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没有家人。”顾家的别墅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林晚拖着行李箱从旋转楼梯上下来时,管家陈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太太,
先生刚才打电话回来,说今晚有个重要应酬……”“陈伯。”林晚打断他,
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这三年来,谢谢您的照顾。”她把婚戒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铂金指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旁边是一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她没要顾家一分钱,
协议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分割。走到门口时,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家”。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水晶吊灯奢华耀眼,
却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就像她和顾淮舟的婚姻,表面光鲜,内里早就溃烂生疮。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淮舟。林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公”两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结婚三年,他主动给她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按下接听键,没说话。“在哪?
”顾淮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淡。“机场。”林晚的声音很轻,
“今晚十点的航班,飞墨尔本。”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意思?
”顾淮舟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今晚回家,有事要谈。”“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林晚看着落地窗外沉沉的夜色,“离婚协议我放在客厅了,字我已经签好。顾淮舟,
放过我吧。”她挂断电话,关机,把SIM卡取出来扔进垃圾桶。三年了,
她终于决定放过自己。飞机起飞时,林晚靠着舷窗,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
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顾淮舟的场景——在父亲的葬礼上,
他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雨里,为她撑起一把伞。“林**,节哀。”他说,声音低沉,
“我是顾淮舟,你父亲生前嘱托我照顾你。”那时林氏集团刚刚破产,父亲跳楼自杀,
母亲早就病逝。二十岁的林晚一夜之间从千金**变成孤女,负债累累。
是顾淮舟帮她处理了所有债务,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处。她曾经天真地以为,那是爱情。
直到新婚之夜,顾淮舟喝醉了,捧着她的脸喃喃:“晴晴,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她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替身。苏晴,顾淮舟的初恋,因为家族反对远走国外。而她林晚,
恰好有一双和苏晴相似的眼睛。这三年,她学苏晴的穿衣风格,留苏晴那样的长发,
甚至去学苏晴最喜欢的插花和茶道。她像个拙劣的模仿者,演一场独角戏,
指望有一天顾淮舟能看见真实的她。真傻。空乘送来毛毯,林晚裹紧自己,
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沉沉睡去。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地震后的废墟,
十三岁的她被压在水泥板下,呼吸越来越困难。然后有一双手扒开了碎石,阳光刺了进来,
一个少年的声音说:“别怕,我救你出去。”那是她整个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顾淮舟冲进家门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客厅的水晶灯大亮,
茶几上静静躺着那枚婚戒和离婚协议。他拿起协议翻到最后,林晚的签名清秀工整,
没有一丝犹豫。“她去哪了?”顾淮舟转身问陈伯,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太太没说。”陈伯低下头,“只拖了一个小箱子,看起来很决绝。”顾淮舟掏出手机,
一遍遍拨打林晚的号码。关机,永远是关机。他打开微信,
发出去的消息前面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他被拉黑了。这不可能。林晚怎么会离开?
她不是一直爱他爱到卑微吗?这三年,她像株依附他生长的藤蔓,温柔顺从,从不违逆。
他甚至以为,她会这样一辈子待在他身边。顾淮舟跌坐在沙发上,手指**头发里。
茶几上除了戒指和协议,还有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他打开,里面是一条精致的钻石项链,
附着一张卡片:“三周年快乐。虽然你大概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卡片背面,
有一行小字:“淮舟,我怀孕了。如果你看到这张卡片,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字迹有些抖,像是写的时候在哭。顾淮舟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怀孕?
林晚怀孕了?他猛地想起三天前,秘书确实说过太太来过公司,留了东西在他桌上。
但他急着赶去巴黎见苏晴,连办公室都没回。如果……如果他当时回去了呢?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苏晴。“淮舟,我胃疼得厉害,你能来陪陪我吗?”电话里,
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在国内谁也不认识,只有你了……”若是平时,
顾淮舟会立刻赶过去。但此刻,他看着手里的孕检卡复印件——那是从林晚的抽屉里找到的,
孕期十周,胎儿发育正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苏晴,我让李秘书送你去医院。
”他声音干涩,“我有点急事要处理。”“什么急事比我还重要?”苏晴的声音尖了起来,
“顾淮舟,你答应过我爸妈会照顾我的!”“够了!”顾淮舟低吼一声,
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放软语气,“对不起,我真的有事。明天去看你。”挂断电话,
他冲上楼。主卧里,林晚的东西收拾得很干净,衣柜空了一半,
梳妆台上只剩下他买给她的那些昂贵首饰——她一件都没带走。床头柜的抽屉开着,
里面有几本旧相册。顾淮舟从来不知道林晚还留着这些。他抽出一本翻开,
第一张就是林晚十三岁时的照片,瘦瘦小小,站在一片废墟前,眼神空洞。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2008年5月12日,谢谢你救我。”顾淮舟皱起眉。2008年?
那时他正在英国读高中,怎么可能在国内救人?而且日期是5月12日——汶川地震那天。
一个荒谬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形。他抓起车钥匙冲出门,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黑色宾利飙到一百八十码。二十分钟后,他闯进市立医院的档案室,
值夜班的管理员被他吓得差点报警。“查!2008年5月12日之后,
所有从汶川转运到本市医院的伤员名单!”顾淮舟的眼睛发红,“还有一个叫林晚的女孩,
当时十三岁!”管理员战战兢兢地调出资料。泛黄的纸质档案在屏幕上扫描显现,
顾淮舟一页页翻过去,终于在第三十七页看到了那个名字:林晚,女,13岁,
汶川映秀小学学生,左腿骨折,轻微脑震荡,救援编号0715。救援人员签字那一栏,
是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签名——顾淮安。他的双胞胎弟弟。顾淮舟踉跄后退,
撞翻了身后的椅子。记忆如潮水般涌来——2008年春天,
顾淮安确实瞒着家里跑去汶川做志愿者。回来时一身伤,还发了半个月高烧,
却怎么也不肯说发生了什么。父亲气得差点和他断绝关系。所以,
林晚口中那个“救她的人”,从来都不是他。是淮安。墨尔本的阳光很好。
林晚在亚拉河畔租了一间小公寓,推开窗就能看见河水和对岸的联邦广场。
她在当地一所语言学校找到工作,教中文。日子简单平静,没有顾淮舟,没有顾家,
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规矩。她开始重新学画画——这是她小时候的梦想,
后来为了“像苏晴”而放弃了。每周三晚上,她会去社区中心上水彩课,
老师是个风趣的意大利老头,总夸她有天赋。只是偶尔,深夜从梦中惊醒,
摸到身边空荡荡的床,心还是会疼。她离开已经两个月了。
顾淮舟没有找过她——至少她没有察觉。也许他终于如愿以偿,和苏晴在一起了吧。
这样也好,三个人纠缠的戏码,她演累了。这天放学,
林晚在公寓楼下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苏晴。她瘦了很多,穿着香奈儿的套装,
站在墨尔本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看见林晚,她快步走过来,
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我们能谈谈吗?”苏晴的声音有些沙哑。林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走进街角的咖啡馆,选了靠窗的位置。“顾淮舟在找你。”苏晴开门见山,“找疯了。
”林晚搅动咖啡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他把我送回了法国。”苏晴自嘲地笑了笑,
“给了我一大笔钱,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林晚,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不想知道。
”林晚轻声说。“因为他发现他爱的人是你。”苏晴盯着她,“很可笑是不是?
我花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让他答应娶我,结果你只用了三年,就让他彻底变了。
”林晚抬起头:“苏**,如果你来是为了说这些,那我们可以结束了。
我和顾淮舟已经离婚了。”“你们没离婚。”苏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
“他撕了离婚协议,根本没提交申请。法律上,你们还是夫妻。”林晚愣住了。“还有件事。
”苏晴深吸一口气,“顾淮舟的弟弟,顾淮安,一个月前去世了。骨癌晚期。”哐当一声,
林晚手里的勺子掉进杯子里。顾淮安……死了?那个有着温暖笑容,
会在她难过时弹吉他给她听,会在顾淮舟对她冷淡时悄悄说“我哥就是个傻子,
你别理他”的顾淮安?“他临走前,跟顾淮舟说了当年地震的事。”苏晴的声音低了下去,
“说你是他救出来的女孩,说他一直喜欢你,但不敢说,因为他哥娶了你。林晚,
你这么多年,都认错人了。”咖啡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晚想起新婚之夜顾淮舟醉后喊出的“晴晴”;想起她每次说起地震的事,
顾淮舟茫然的表情;想起这三年来无数个细节——原来不是他忘了,而是他根本不知道。
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现在在哪?”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满世界找你。”苏晴苦笑,“法国、意大利、日本……最后查到你来了澳洲。林晚,
如果你还对他有一点点感情,就见见他吧。他……不太好。”苏晴留下一个地址,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对了,你怀孕的事,他知道了。孩子还好吗?
”林晚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平坦如初,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了。”她轻声说,
“我来墨尔本那天,在医院做的手术。”苏晴的表情僵住,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后,
她什么也没说,推门离去。林晚在咖啡馆坐了很久,久到夕阳西斜,亚拉河被染成金色。
她想起顾淮安最后一次来顾宅看她,是三个月前。那时他已经很瘦了,
却还笑着说要给她带墨尔本的咖啡豆,因为他要去那里参加一个医学会议。“晚晚,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坚信的东西是错的,你会怎么办?”他当时突然问。
林晚当时不明所以:“那就要看是什么错了。”顾淮安看着她,
眼神温柔又悲伤:“如果是关于你最重要的人呢?”现在她懂了。手机在包里震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接起来。“晚晚?
”顾淮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是你吗?”林晚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