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林晚昔便醒了。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余下一片冰冷的褶皱。
萧玦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空气中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霸道的龙涎香,提醒着她昨夜并非一场噩梦。
林晚昔缓缓坐起身,身上的薄纱早已凌乱不堪,露出点点暧昧的痕迹。
她垂眸看着那些痕迹,眼中没有羞涩,只有一片死寂。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姑娘,您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林晚昔没有应声。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身穿浅绿色宫装的侍女,年纪不大,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精明。
侍女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裙和洗漱用具。
“奴婢名叫绿萼,是殿下派来伺候您的。”
绿萼将东西放下,对着林晚-昔福了福身,态度还算恭敬,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轻视。
林晚昔知道,在这些东宫的下人眼里,她不过是太子一时兴起带回来的玩物,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走下床榻。
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绿萼见状,连忙上前,将一双绣着雀鸟的软鞋放到她脚边。
“姑娘,地上凉。”
林晚昔看了一眼那双鞋。
雀鸟。
又是雀鸟。
萧玦似乎很喜欢用这种方式来时时刻刻提醒她的身份。
她没有穿,径直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两簇在寒夜里燃烧的鬼火。
绿萼将那套衣裙展开,是一件鹅黄色的长裙,料子是上好的流光锦,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殿下特意为您准备的。”绿萼的语气带着几分炫耀,“这可是贡品,整个宫里也没几匹。”
林晚昔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自己微乱的长发,没有理会她。
绿萼有些尴尬,自顾自地说道:“殿下吩-咐了,让您好生休养,午膳时他会过来。”
听到“萧玦”两个字,林晚昔梳头的手顿了一下。
又要见面了。
一想到要再面对那个男人,她就觉得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姑娘,您先更衣吧,水已经备好了。”绿萼催促道。
林晚昔放下梳子,站起身。
她没有让绿萼伺候,自己拿起那件鹅黄色的长裙,穿在了身上。
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这个认知让林晚昔心头一凛。
萧玦对她的掌控,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她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认输。
绝不能。
梳洗完毕,绿萼端来了早膳。
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晶莹剔透的燕窝粥。
林晚昔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勺子。
绿萼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东西收了下去。
一整个上午,林晚昔都待在殿内。
这座名为“金笼院”的宫殿,确实如萧玦所说,极尽华美。
院子里种满了珍奇花草,殿内的摆设无一不是精品。
甚至,在院子的一角,还真的挂着一个巨大的金丝笼子,里面养着几只羽毛鲜亮的雀鸟。
林晚昔站在笼子前,看着那些在笼中上蹿下跳,鸣叫不止的鸟儿。
它们和她,又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她的笼子更大一些。
临近午时,萧玦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头发高高束起,显得愈发精神,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闲适。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了站在鸟笼前的林晚昔。
她穿着那身鹅黄色的长裙,身形纤细,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迎春花。
听到脚步声,林晚昔缓缓转过身。
“殿下。”她微微屈膝,声音平淡无波。
萧玦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个金丝笼子上。
“喜欢本宫送你的礼物吗?”他问。
林晚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沉默不语。
“怎么,不喜欢?”萧玦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危险。
“喜欢。”林晚昔垂下眼帘,吐出两个字。
“呵。”萧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伸出手,挑起她的一缕长发,在指尖把玩。
“知道它们为什么叫得这么好听吗?”
林晚昔依旧沉默。
“因为它们知道,叫得好听,才有食吃,才能活得久。”
他的话语里,满是敲打和警告。
林晚昔的心猛地一抽。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再次刺入掌心。
“阿雀,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明白本宫的意思。”
萧玦松开她的头发,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在本宫这里,听话的玩物,才能得到善待。”
林晚昔被迫与他对视,从他黑沉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渺小而狼狈的倒影。
“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声音回答。
“很好。”
萧玦满意地松开了手。
“陪本宫用膳。”
午膳就摆在院中的石桌上,比早膳丰盛了许多。
萧玦自顾自地吃着,林晚昔安静地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碗筷分毫未动。
“怎么不吃?”萧玦抬眼看她,“不合胃口?”
“没有。”
“那就吃。”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林晚昔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慢慢地放进嘴里。
如同嚼蜡。
萧玦看着她这副食不下咽的模样,眉头微蹙。
他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本宫听说,南都公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擅古琴。”
林晚昔的心咯噔一下。
“弹一曲给本宫听听。”
果然。
他想听的,不是她的琴声。
他想看的,是她一个亡国公主,如何为仇人抚琴作乐的屈辱模样。
林晚昔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
“我……不会。”她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萧玦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她。
“你说什么?”
“我忘了。”林晚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复,“亡国那天,我就把所有东西都忘了。”
包括琴技,也包括尊严。
“忘了?”萧玦怒极反笑,“好一个忘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拽住林晚昔的手腕,将她拖到了殿内。
殿中,果然摆着一张上好的焦尾古琴。
“本宫今天就帮你好好想一想!”
萧玦将她按在琴凳上,抓住她的手,狠狠地按在了琴弦上。
“铮——”
一声刺耳的杂音响起,像是利刃划破了丝绸。
琴弦割得她手指生疼。
林晚昔疼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但萧玦的力气极大,她的手被他牢牢地禁锢在琴弦上,动弹不得。
“弹!”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吼,温热的气息带着骇人的怒意。
林-晚昔咬着牙,倔强地偏过头,一言不发。
她的沉默,彻底激怒了萧玦。
“不弹是吗?”
他冷笑一声,抓着她的手,在琴弦上用力一划!
“啊!”
林晚昔再也忍不住,痛呼出声。
几根琴弦同时划破了她的指尖,鲜红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浅色的琴身上,像几朵凄美的红梅。
十指连心。
那钻心的疼痛,让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现在,想起来了吗?”萧玦的声音,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冷。
林晚昔疼得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但她依旧紧咬着下唇,一个字都不肯说。
她不能弹。
这双手,曾为父皇母后弹奏祝寿的雅乐,曾为南都的将士弹奏壮行的战歌。
如今,怎能为仇人弹出献媚的靡靡之音?
绝不!
萧玦看着她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眼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识抬举的女人。
就在他耐心告罄,准备用更激烈的手段逼她就范时,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声。
“殿下,皇后娘娘派人来了。”
萧玦的动作一顿。
他看了一眼林晚昔血流不止的手指,眉头紧紧皱起。
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
“算你运气好。”
他扔下这句话,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了出去。
林晚昔瘫软在琴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泪水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砸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无力,是因为绝望。
她以为自己可以坚守住最后的底线。
但现实却告诉她,在绝对的强权面前,她所有的反抗,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今天逃过一劫,那明天呢?后天呢?
她真的,能撑到复仇的那一天吗?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林晚昔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南都的宫墙。
墙头上,开满了她最喜欢的木槿花。
一如当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