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里菊花的气味,渗入记忆的最深层。林晚站在告别厅外廊的阴影里,
看着黑白照片里陈默永恒的微笑。他定格在三十岁,穿白衬衫的样子像是,
随时会从相框里走出来,用那副温和的嗓音问她:“晚晚,今天想吃什么?”现实是,
他再也不会问她任何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货车侧翻,五个字的新闻简讯,
就把他从她生命里连根拔起。婚期原本定在三个月后,请柬设计稿还躺在他书房抽屉里,
婚纱已经试过三次。现在这些全都变成了需要被处理的遗物,而不是幸福的期许。“节哀。
”又一个同事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同情与不知所措。林晚机械地点头,
手指攥紧了黑色连衣裙的布料。这套衣服是陈默陪她买的,他说黑色衬她的肤色。
当时她笑着反驳:“谁会想黑色衣服衬肤色啊?”现在她明白了,原来是为今天准备的。
陈默的母亲在仪式中哭晕了两次,被亲友搀扶到休息室。父亲则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说话时声音空洞。而林晚自己,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情绪,
只剩下一具遵循礼仪规范的躯壳。她看着棺木被缓缓推走,突然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见他。
陈默的面容经过殡仪师的修饰,看起来像是在熟睡,但又陌生得可怕。那不是她的陈默,
她的陈默会笑,会皱眉设计图纸时咬笔头,会在清晨半睡半醒时将她搂进怀里。
现在只剩下一具安静的躯壳。葬礼后的第七天,林晚回到他们共同的公寓。推开门,
陈默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幻觉,是他惯用的木质调香水,是他读的建筑杂志油墨味,
是他煮咖啡时留下的淡淡焦香。这间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在提醒她,他刚刚离开,
随时会回来。她走到书房,坐在他的椅子上。桌面整洁如常,绘图工具排列有序,
几本翻开的专业书夹着便签。一切都保持着他最后离开时的样子,仿佛他只是下楼买杯咖啡,
很快就会回来。手机在这时响起。“林**,我是市第一医院神经外科的陆辰医生。
”对方声音沉稳,带着专业人士特有的距离感,“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关于陈默先生,
我们医院有一项需要您决定的事项。”林晚握紧手机:“什么事?
”“陈默先生生前参与了我们的‘记忆备份计划’,并签署了定向移植同意书,
指定您为记忆接收者。”陆医生顿了顿,似乎在给她消化时间,“简单说,
我们可以将他备份的记忆数据移植到您大脑的特定区域。
您将以旁观者视角获得他的全部记忆。
”林晚一时无法理解这些话的含义:“记忆...移植?”“是的。
这基于最新的脑机接口和神经编码技术。
陈默先生一年前在我们医院进行了完整的记忆备份扫描,数据一直保存在安全服务器中。
”陆医生的解释冷静而清晰,“根据同意书,如果他不幸身故,您有权决定是否接受移植。
”“他从来没提过...”林晚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同意书副本应该在他的私人文件中。
也许他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您。”陆医生停顿了一下,“这不是科幻电影,
我们已经进行了十七例临床试验,成功率68%。但您需要知道,这不是没有风险的。
记忆移植可能导致身份认知障碍、情绪紊乱甚至自我意识模糊。”“如果我不接受呢?
”“备份数据将被永久删除。这是陈默先生生前明确要求的,要么移植给您,要么彻底销毁。
”林晚环顾书房,目光落在书柜最上层那个陈默从不让她碰的金属盒子上。她起身取下来,
输入自己的生日,锁开了。里面是几份文件。
最上面就是那份《记忆备份与定向移植同意书》,签署日期是去年三月。她记得那个月,
陈默突然说要去体检,还坚持做了**高级项目。原来那不是体检。同意书下方,
有一封手写信。晚晚: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最害怕的事发生了。首先,对不起。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告诉你,对不起可能让你面临艰难的选择。一年前,
我参加了医院的记忆备份研究。动机很自私,我想永远记住你,
也想让你有机会记住全部的我,包括那些我没能说出口的部分。如果你选择接受,
你会看到我的全部,好的坏的,光明的阴暗的。我不知道这是礼物还是负担。
如果你选择拒绝,我完全理解。把金属盒整个烧掉就好,然后好好生活。无论如何,
记住我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事实从未改变。
陈默信纸上有几处字迹模糊,像是被水滴晕开过。林晚触摸那些痕迹,突然崩溃大哭。
这是葬礼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哭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绝望而原始。那一整夜,
她坐在书房地板上,周围散落着陈默的物品,他的设计草图,他写给她的便签,
他收集的奇怪石头,他读过的每本书里夹着的批注。每个物件都是一片拼图,
拼出她爱的那个人。但现在她被告知,这远不是完整的画面。黎明时分,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划出条纹。林晚看着光线缓慢移动,
突然想起陈默说过的话:“建筑是凝固的时间,记忆是流动的建筑。”她拿起手机,
拨通那个号码。“陆医生,我决定接受手术。”手术安排在两周后。这段时间里,
林晚见了陆辰医生三次,接受了一系列心理和生理评估。“最后一次确认,林**。
”手术前一天,陆辰看着她的眼睛,“您知道这不是让陈默复活,也不是与他对话,对吗?
您将获得他的记忆,但这些记忆不会思考、不会回应,它们只是记录。”“我知道。
”“您也可能看到您不想看到的东西。每个人的记忆都有阴暗角落,都有不愿示人的部分。
”“我已经签了知情同意书。”林晚的声音很平静,“我准备好了。”陆辰注视她良久,
最后点了点头。“明天见。”手术当天,林晚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无影灯刺得她睁不开眼。
麻醉剂注入静脉时,她想起了陈默求婚那天的情景。不是在豪华餐厅,也不是在浪漫景点,
而是在他自己设计的第一个建成项目,社区图书馆的屋顶花园。那天傍晚,他单膝跪地,
手里不是戒指,而是一枚精致的建筑模型钥匙扣。“我用全部记忆担保,会爱你一生。
”他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原来,这不是比喻。麻醉生效,世界陷入柔软黑暗。
醒来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声音,监护器滴答声,远处模糊的对话,自己呼吸的节奏。
然后才是光线,透过眼帘的朦胧。“林**?能听到我说话吗?”是陆辰的声音。
林晚试图点头,但头部被固定着。她发出含糊的声音。“手术很成功。芯片已经植入,
记忆数据正在与您的神经网络建立连接。您现在可能会感觉到一些...陌生的信息流。
不要抗拒,试着观察就好。”话音刚落,第一个记忆碎片涌了进来。不是画面,不是声音,
而是一种复合的感觉,木屑的香气,手指被划破的刺痛,完成某件事的巨大满足感。
然后画面逐渐清晰,八岁的陈默在父亲的工作室里,刚刚完成人生第一个木工作品,
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父亲拍拍他的头,说了句什么,小陈默笑得眼睛眯成缝。
这是陈默的记忆,但她此刻正通过他的眼睛看世界。“啊...”林晚轻声惊呼。“怎么了?
有不舒服吗?”陆辰立刻问。“不...不是不舒服。”她艰难地组织语言,
“我看到了...他小时候。”陆辰松了口气:“这是正常现象。记忆会以非线性方式涌现,
可能从任何时期开始。记住,您是观察者,不是参与者。保持这种心理距离很重要。
”但保持距离很难。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时而平缓,时而汹涌。
她看到少年陈默在篮球场上奔跑,感受到进球时的雀跃,
体会到他第一次熬夜画设计图时的专注与疲惫,重温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
那种混合着骄傲与不安的复杂情绪。然后,记忆跳转到他们相识的那天。
林晚第一次从陈默的视角看自己,在行业交流会上,她站在展板前讲解自己的设计,
手势有些紧张,但眼睛亮得惊人。陈默的记忆里,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
只有她在光中清晰。“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有整个星空。”这是他的内心独白,
她以前从未知晓。泪水从林晚眼角滑落。这太真实了,真实得残忍。她不仅是回忆,
而是重新体验,通过他的感官,带着他的情感。“陆医生...”她轻声说。“我在。
”“他真的很爱我,是吗?”陆辰沉默片刻:“从神经科学角度,
爱是一种复杂的神经化学和认知过程。但从您接收到的记忆数据看...是的,
他的记忆编码中与您相关的情感印记非常强烈。”林晚闭上眼睛,更多的记忆碎片浮现,
陈默偷**下她睡着的模样,他手机备忘录里记着她的喜好,
他因为她一句随口称赞而通宵修改设计方案,他想象未来时,每个场景都有她在场。
但也有空白,有模糊区域,有她无法访问的部分。特别是关于“沈清”这个名字出现的片段,
总像隔着毛玻璃,看不真切。“有些记忆被加密了。”陆辰解释,
“捐赠者可以选择对特定记忆设置访问权限,需要特定密钥或条件才能解锁。
这是为了保护隐私。”林晚想起金属盒子里的密码信。
陈默在信中提到“没能说出口的部分”。那些加密记忆,
就是他不愿或不敢直接告诉她的东西吗?住院观察的三天里,
林晚逐渐学会与这些外来记忆共存。它们不像她最初恐惧的那样会覆盖自我,
更像是大脑中多了一个图书馆,她可以走进去翻阅,但走出来后还是自己。出院那天,
陆辰送她到门口。“每周一次心理评估,持续三个月。有任何异常,
分不清记忆与现实、情绪失控、身份认知混淆,立刻联系我。”他递给她一张名片,“还有,
慢慢来。您有一生的时间去探索那些记忆,不必急于一时。”林晚点头,坐上出租车。
车窗外城市流转,霓虹灯开始亮起。她看着熟悉的街景,
突然意识到此刻她正同时以两种视角看世界,自己的,和陈默的。路过他们常去的咖啡馆时,
陈默的记忆自动浮现,某个雨天的午后,他们坐在窗边,她说着工作中的烦恼,他静静听着,
然后在纸巾上画了个搞笑脸哄她笑。“师傅,请在前面停一下。”林晚突然说。
她走进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这是陈默的习惯。坐在他们常坐的位置,
她第一次尝到他日常的味道,苦涩,但回味悠长。手机震动,是苏雨发来的消息:“晚晚,
出院了怎么不说一声?我们过来陪你?”林晚回复:“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明天见。
”她需要这个独处时刻,需要在这熟悉的环境里,梳理脑海中汹涌的双重人生。
服务生送咖啡来时多看了她一眼,也许认出她是常和那个高个子建筑师一起来的女孩。
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燃烧。
她举起咖啡杯,对着窗中自己的倒影,轻声说:“好吧,陈默。让我看看你的全部。
”第一口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时,新的记忆碎片涌现,这一次,是陈默站在某个病房门外,
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百合,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重表情。林晚握紧杯子,指尖发白。
探索刚刚开始,而深海之下,暗流已经涌动。……云顶画廊的建筑模型在会议桌上旋转,
灯光从各个角度打在上面,投下错综复杂的光影。“林**,您确定要接手这个项目吗?
”开发商代表李总摩挲着下巴,“陈先生的设计确实令人惊艳,但他去世后,
很多细节恐怕...”林晚站在投影仪旁,手里拿着激光笔。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当她再次睁眼时,目光已经不同。“我知道细节。”她的声音平稳而确信,
“主承重柱的偏移角度是7.5度,不是为了美学造型,
而是为了避开地下三米处的古河道遗迹。这是陈默在第二次地质勘探后做的调整,
图纸上从未标注,但他亲自向施工团队做过说明。”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李总和小周交换了一个眼神。“西侧玻璃幕墙使用的是德国特制光致变色涂层。”林晚继续,
激光点精准地落在模型相应位置,“它会根据日照强度和角度变化,
在一天内呈现三种不同的透明度——上午30%,中午75%,傍晚回到50%。
这不仅是为了节能,更是为了让内部展品在不同光线下呈现不同质感。”她稍作停顿,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陈默深夜在书房计算参数的样子,
他因为找到一个完美解决方案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声自语:“晚晚会喜欢这个效果...”林晚稳住心神:“所有技术参数和供应商联系方式,
都在他加密的工作文件夹里。密码是我生日加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李总脸上的疑虑逐渐转为惊讶,最终变成钦佩。“看来您准备得非常充分。”他站起身,
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云顶画廊会按照陈先生的原始设计完工,作为对他的纪念。
”合同签署后,小周在走廊追上林晚:“林姐,你是怎么知道那些细节的?
陈哥从来没跟我说过古河道的事...”林晚看着窗外,
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分明。“他告诉过我。”她轻声说,这不算说谎,
只是不是以常规方式。从那天起,林晚的生活正式分裂成两半。白天,她是室内设计师林晚,
处理自己的项目,参加客户会议,努力维持正常生活的表象。晚上,她成为记忆的旅人,
在陈默的人生里漫游。起初,这只是有意识的探索。她会坐在陈默的书房,闭上眼睛,
像翻阅档案一样搜索特定时期的记忆。但很快,记忆开始自主涌现,在毫无准备的时候,
突然入侵她的意识。在超市选购咖啡时,她本能地伸手拿起陈默常喝的品牌。收银员找零时,
她差点说出陈默的口头禅“感激不尽”。走在人行道上,
她会突然将手**口袋——那是陈默的习惯性动作。最尴尬的一次是在设计协会的晚宴上。
陈默的好友赵岩走过来打招呼,林晚脱口而出:“哟,赵哥,今天没被你家猫主子抓伤吧?
”赵岩愣住了。那是只有陈默知道的玩笑,赵岩养了一只脾气暴躁的布偶猫,
经常在他身上留下抓痕。林晚不应该知道。“陈默跟你说的?”赵岩最终问。林晚只能点头,
借口去拿饮料匆匆离开。在洗手间的镜子里,她盯着自己苍白的脸,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镜中的人是她,但某些瞬间,某些表情,某些眼神,那不像她。
那像是陈默在透过她的眼睛看世界。“你是在活自己的人生,还是替他活完他的人生?
”苏雨的问题在耳边回响。林晚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眼泪,
但她已经很久没真正哭过了。自从记忆移植后,她的悲伤变得复杂,
被无数外来记忆稀释、重构。“我没事。”她对镜中的自己说,
“我只是...在学习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但真的只是学习吗?周五晚上,
林晚去了陈默以前常去的爵士酒吧。她点了他最爱的威士忌,坐在他们曾共坐过的角落卡座。
酒吧里灯光昏暗,萨克斯风的旋律低沉缠绵。第一口酒入喉,记忆闪现。
二十五岁的陈默坐在这里,对面是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她的面容不清,但笑声清脆。
陈默在说话,语气轻松愉快。记忆带着温暖的光晕,像老电影里过度曝光的镜头。
然后画面跳转。同一个酒吧,几年后的陈默独自一人。他面前放着同样的威士忌,
但没怎么喝。他盯着手机屏幕,表情凝重。林晚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强烈的愧疚感,
沉重的责任感。她试图看清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但记忆在这里模糊了。
只有两个字隐约可见:“病情...”“**,一个人吗?”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林晚抬头,看到一个陌生男子端着酒杯站在桌旁。她摇摇头:“我在等人。
”这是陈默惯用的拒绝方式。她以前听他说过,但此刻她不是引用,
而是本能地使用了同样的措辞、同样的语气。男子耸耸肩离开了。林晚靠在椅背上,
感到一阵疲惫。这种双重视角的生活开始消耗她。她拥有的不仅是陈默的记忆,
还有附带的情绪,感官体验,思维习惯。这些东西像细沙一样渗入她的意识,
悄然改变着她的地貌。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关于“沈清”的记忆碎片。
它们不像其他记忆那样完整清晰,而是片段的、模糊的、带着强烈的情绪色彩。
一段大学图书馆里的午后阳光,两人并肩学习的剪影。一个生日场景,
手作陶瓷杯上画着幼稚的图案。雨**撑一把伞时,肩膀触碰的温度。然后,突然的断裂。
大四那年,沈清从陈默的生活中几乎完全消失。
记忆里只留下一些零星的、带着愧疚感的闪回,陈默站在某栋建筑外徘徊,手机拿起又放下,
他在深夜查看医疗网站,搜索某种疾病的资料,他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封未发出的邮件发呆。
林晚尝试深入这些记忆,但每次都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陈默对这些记忆设置了某种心理加密,不是技术层面的,而是情感层面的防御机制。
“陆医生,记忆可以有意隐藏吗?”在每周的心理评估中,林晚问道。
陆辰推了推眼镜:“严格来说,不是隐藏,而是高度复杂化。
当一段记忆与强烈的情感冲突、创伤或道德困境相关时,
大脑可能会用多层情绪编码将其包裹,使其难以被清晰访问。在记忆移植中,
这种现象会被放大。
”“所以如果捐赠者对某些记忆感到极度矛盾...”“那么接收者也会感受到那种矛盾,
而且可能更难解析具体内容。”陆辰注视着她,“林**,您在探索某些特定记忆吗?
”林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关于一个人,一个叫沈清的人。”陆辰在病历上记录着什么。
“我建议您放慢速度。过度聚焦于特定记忆片段,尤其是情感复杂的片段,
可能会加剧身份融合症状。”“什么症状?”“简单说,
就是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思想情感,哪些是移植记忆带来的。”陆辰的表情严肃起来,
“您最近是否有这样的体验,在某个时刻,突然完全沉浸在捐赠者的记忆场景中,
暂时失去现实感?”林晚想起在超市那次。她站在咖啡货架前,突然置身于陈默的记忆,
年轻的陈默和沈清在一家便利店躲雨,分享一杯关东煮。沈清笑着将最后一块萝卜喂给他,
手指轻轻擦过他的嘴唇。记忆如此鲜活,林晚能闻到雨水的味道,感受到沈清手指的温度,
尝到关东煮汤的鲜甜,直到一位顾客推着购物车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才猛然惊醒,
发现自己站在超市走道里,手里拿着一罐咖啡,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有过一次。
”她承认。“持续时间?”“可能...几分钟。”陆辰眉头皱起:“这需要警惕。
如果这种情况加剧,持续时间变长,我们可能需要考虑进行记忆抑制治疗,甚至取出芯片。
”“不。”林晚几乎是立刻回应,“还不能。”“林**...”“我需要知道。
”她直视陆辰的眼睛,“我需要知道沈清是谁,需要知道陈默对她有什么样的责任,
需要知道他为什么从未告诉我。”陆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真相并不总是带来解脱,
有时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但无知也是囚禁。”林晚轻声说,“而我选择知道。
”那天晚上,林晚做了一个决定。她不再被动等待记忆碎片浮现,而是主动寻找线索。
她在陈默的书房里进行系统性搜索。不是翻找物品,而是在记忆中寻找关联点,
任何提到医院,疾病,照顾,责任,愧疚的片段。慢慢地,
一个地址浮现出来:青松路147号。记忆中的陈默多次前往那里,每次心情沉重。
还有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但缺了一位。
一个名字的缩写:S.Q.一个日期:2013年6月18日。
那是陈默大学毕业典礼的日子,但记忆中那天的画面模糊不清,带着悲伤的底色。
林晚将这些线索记在笔记本上。当最后一笔落下时,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这一次不是记忆闪回,而是纯粹的生理反应,恶心,耳鸣,视野边缘出现黑点。
她扶着桌子站稳,呼吸急促。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黑影。
这三个月来,她瘦了八斤,睡眠质量极差,常常在梦中经历陈默的记忆,
醒来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手机响了,是母亲。“晚晚,这周末回家吃饭吧。
你爸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鱼。”“妈,我最近有点忙...”“再忙也要吃饭。
”母亲的声音里有关切,也有不容拒绝的坚持,“你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我们知道你难过,
但不能这样下去。陈默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林晚闭上眼睛。母亲的关心像温暖的毯子,
却也让她感到窒息。他们不知道记忆移植的事,只知道她沉浸在失去爱人的悲痛中。
他们希望她“走出来”,但对她来说,“走出来”意味着什么?是忘记陈默,
还是学会与他的记忆共存?“好,我周六回去。”挂断电话后,林晚走到阳台。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她和陈默的故事曾经也是其中一盏灯,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守着残光。风吹过,
带来远处车流的模糊声响。林晚靠在栏杆上,
突然想起陈默说过的一句话:“建筑是为人们创造记忆的容器。”现在,她自己成了容器,
装载着他的全部记忆。但容器本身也需要存在下去的意义,不能永远只是装载他人的过去。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是陆辰医生发来的:“下周评估前,如果您有任何异常体验,
请立即联系我。包括但不限于,长时间记忆闪回,情绪失控,自我认知混乱。安全第一。
”林晚回复:“明白。谢谢。”她放下手机,抬头看星空。
城市的夜空难得有几颗可见的星星,微弱但坚定地亮着。她想起陈默记忆中的一个片段,
小时候的他,在乡下的外婆家,躺在草地上看银河。那时的他相信,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
等待被发现。现在的她也成为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爱与记忆、失去与寻找、自我与他者的故事。而她正站在这个故事的十字路口,
一边是自己的未来,一边是陈默的过去。风吹起她的头发。林晚做了个决定,明天,
她会去青松路147号。无论那里有什么等待着她,她都要面对。因为只有知道全部真相,
她才能决定如何继续前进,是带着陈默的记忆活下去,还是从中解脱。或者,
找到某种第三条路,某种让两个灵魂的碎片在同一个容器里和平共处的方式。
青松路147号是一家郊区的疗养院。林晚站在铁艺大门外,
看着院子里稀疏的树木和几栋米白色的三层建筑。这里比她想象中更安静,或者说,更沉寂。
偶尔有护工推着轮椅走过,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请问您找谁?
”门卫室的老人探出头。“我...”林晚突然语塞。她来找谁?找一个记忆中模糊的影子,
一个陈默从未提起却频繁出现在他记忆里的女人。“我来看望一位朋友,沈清女士。
”门卫翻看着登记簿:“沈清...三号楼207室。您是她的?”“我是她朋友的朋友。
”这个回答含糊却真实。门卫点点头,递出访客证:“第一次来?三号楼往左,
穿过小花园就是。探视时间到下午五点。”林晚接过访客证,指尖冰凉。
她穿过修剪整齐缺乏生气的庭院,脚步越来越慢。陈默的记忆此刻异常活跃,
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复杂的情感涌流:愧疚、责任、焦虑,还有某种温柔的悲伤。
三号楼的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饭菜和衰老的气息。林晚走向楼梯,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207室的房门半掩着。林晚在门外停顿,
透过门缝看见一个靠窗的单人床,床上坐着一位瘦削的女性,侧脸望向窗外。
她的头发稀疏但整洁,在午后的光线中近乎透明。林晚轻轻敲门。“请进。
”声音比想象中清晰,带着长期病患特有的那种脆弱感,却不虚弱。林晚推门而入。
病房简洁到近乎贫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
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是房间里唯一的生机。沈清转过头来。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睛异常明亮,那是未被疾病完全侵蚀的生命力。
她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我知道你会来。”沈清轻声说,
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陈默说过,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来。”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瞬间打开了一扇门。林晚的记忆里涌现出清晰的片段,陈默坐在这间病房里,
握着沈清的手说:“如果晚晚发现了,她会来找你的。她就是这样的人,
一定要知道全部真相。”“你知道...记忆移植的事?”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沈清微微点头,“他告诉过我备份计划。他说如果他有什么不测,希望有人能继续照顾我。
”她停顿,目光飘向窗外,“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林晚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七年的时光,和一个男人的一生。
“我从他的记忆里看到你。”林晚说,“但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
”“因为他对我设置了情感加密。”沈清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不是技术上的,是心理上的。我们之间的事,对他来说太复杂,太多愧疚和矛盾。
”真相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缓缓展开,像一幅慢慢显影的老照片。七年前,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沈清确诊家族遗传性癌症——和她母亲一样。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漫长的治疗,巨额的医疗费,不确定的未来,以及几乎注定会拖累所爱之人。
“我提出了分手。”沈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上的褶皱,“没有解释全部原因,
只说不再爱了。他相信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相信了。”分手后,沈清退学,
切断了所有联系。但两年后,陈默偶然在一家医院遇到了她的父亲,得知了一切。
“他开始帮我支付医疗费,定期来看我。”沈清的目光回到林晚脸上,
“那时他已经认识你了。他说你是阳光,是正常的、有未来的生活。
而我...我是过去的残影,是责任,是愧疚。”“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林晚问,
声音里有她没预料到的哽咽。“因为他爱你。”沈清的回答简单直接,
“他说你给了他一种完整的生活,他不想用这些沉重的过去破坏它。
而且...”她深吸一口气,“我说服了他。我说,真正的幸福不需要背负所有真相。
”林晚想起陈默记忆中的那些矛盾时刻,他借口加班的日子,手机上的未接来电,
深夜独自坐在书房的身影。原来那些都是来看沈清,或者为她的治疗费奔波筹款。
“那你和他之间...”林晚无法说完这个问题。“曾经有爱情。”沈清坦然承认,
“大学时,是的,我爱他,他也爱我。但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后来,更多的是依赖和感激,
责任和愧疚。”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你们之间的感情不同。林晚,
他是真的爱你。每天回到你身边的。我只是...他无法放下的过去。”病房陷入沉默。
远处传来电视节目的模糊声响,有护工推着药品车经过走廊。
“他的车祸...”林晚突然问,“那天他是要来看你吗?”沈清的眼神黯淡下去:“是的。
那天我情况不太好,护士联系了他。他原本说要晚一点,
因为和你约了晚餐...”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一定是急着赶路。”又一个碎片拼上了。
那天陈默确实说公司有急事,要晚归。林晚还为此有点不高兴,因为他们计划去试婚纱。
现在看来,他是在两者之间奔波——未婚妻和需要照顾的前女友。“他累吗?”林晚突然问,
问题脱口而出,“总是这样两边跑,总是要隐瞒,总是活在秘密里,他累吗?
”沈清看了她很久,眼中慢慢蓄起泪水:“累。我能感觉到他的疲惫。每次他离开这里,
去回到你身边,他的笑容里都有一种解脱,也有一种愧疚。他活在两个世界里,
却无法完整地属于任何一个。”林晚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庭院里,
一个老人正在护工的搀扶下缓慢行走。每一步都艰难,但仍在前进。“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晚背对着沈清,“你可以继续保守秘密。”“因为你也累了。”沈清轻声说,
“从他的记忆里看这些,比我直接告诉你,更累。至少,现在你可以恨一个具体的人,
而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我不恨你。”林晚转身,惊讶于自己话中的真诚,
“我只是...很难过。为他难过,为你难过,也为我们三个难过。”沈清点点头,
泪水终于滑落:“我也是。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我告诉他真相,如果我们一起面对,
会不会不一样?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林晚离开时,沈清叫住她:“林晚。
”她在门口回头。“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他从未再找到我。这样他就能毫无负担地爱你,
你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些。”沈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既然无法选择,
我只能说...对不起。谢谢你来。”林晚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回程的出租车里,林晚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陈默内心深处的撕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