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没有如预期般吞噬他们。
就在茧丝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黄昏。一辆废弃公交车从街角猛冲出来,撞断了数条茧丝。暗红色的断裂丝线在空中抽搐,发出类似电线短路的噼啪声。
“上车!”驾驶座上,苏雨探出半个身子大喊。她的左眼是琥珀色,右眼却是诡异的银灰——这是她能听见石像低语的代价,或者说,天赋。
林默没有犹豫,拉着白露冲向公交车后门。被附身的陈瑾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更多茧丝从她身后爆射而出,如同触手。但苏雨已经猛打方向盘,公交车再次撞断几根丝线,为林默两人争取了宝贵的几秒。
后门在最后一刻关上,茧丝撞击在防爆玻璃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纹。公交车加速冲离,将陈瑾和那些扭动的丝线甩在身后。
车内弥漫着铁锈和腐臭的味道。车厢后半部分堆满了物资:罐头、瓶装水、药品,还有几把改造过的武器。苏雨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异色双瞳死死盯着后视镜。
“她没追来。”几分钟后,苏雨才松口气,“暂时。”
白露瘫坐在过道上,颤抖着检查自己的手臂——一根断裂的茧丝碎片刺入了她的小臂,周围皮肤已经泛出灰白色。“它……它在往肉里钻。”
林默跪下来,小心地捏住那截还在蠕动的丝线。触感冰冷湿滑,像某种深海生物。他猛地将其拔出,丝线断裂处渗出暗红色的黏液,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小坑。白露手臂上的灰白色停止了扩散,但留下了蛛网状的印记。
“谢谢。”白露虚弱地说,然后看向驾驶座,“苏雨,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里?”
“我‘听’到了。”苏雨的声音很轻,“石像们在尖叫。不是平时那种含糊的低语,是清晰的警告——‘茧丝觉醒,傀儡行走’。我知道出事了。”
林默走到驾驶座旁,看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街道。黄昏的最后余晖中,他能看见天空那个巨大茧的轮廓更加清晰了。它像一颗倒悬的心脏,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那些垂下的茧丝就微微发光。
“你也能看见它了,对吗?”苏雨问,没有转头。
“刚刚才看清。”林默承认,“前两次循环,天空只有丝线,没有源头。”
“因为茧在成熟。”苏雨的声音里有一丝恐惧,“每一次循环,它都在成长。陈瑾说过,如果茧孵化,剩下的所有人都会变成石像,永远困在时间里。”
“陈瑾……”白露挣扎着站起来,“她被什么东西附身了。那还是她吗?”
“身体是,内在不是。”苏雨终于转过来,异色双瞳在昏暗的车内闪烁,“我在图书馆的旧档案里找到一些线索。第三次月食不是自然现象,是一次‘编织’——某个存在在时间线上打了一个结,把我们的七天困在了循环里。而那些茧丝,是这个结的‘线头’。”
公交车驶入图书馆的地下停车场。这里是苏雨的据点,也是前两次循环中他们交换信息的地方。停车场入口被苏雨用书柜和家具堵死,只留下一条隐蔽通道。
停稳车后,三人迅速将物资搬进图书馆内部。主阅览室被改造成临时庇护所,墙上贴满了苏雨手绘的图表和笔记:循环时间线、石像分布图、异常事件记录。
“我们需要重新计划。”苏雨点亮几根应急灯,摊开一张新的城市地图,“陈瑾的庇护所不能去了,她——或者说占据她的东西——知道那个位置。而且如果她能变成那样,其他幸存者也可能已经被控制。”
林默看着地图,手指划过他们已知的几个幸存者据点:超市仓库、医院地下室、通讯塔楼。在前两次循环中,他们尝试联系过其他幸存者,但大多数人在第七天前就会离奇失踪或死亡。现在想来,那些失踪或许并非偶然。
“我们能相信谁?”白露处理完伤口,加入讨论,“如果茧丝能控制人……”
“不是控制所有人。”林默突然想起什么,“陈瑾身上的茧丝特别多,而且颜色不一样。我之前观察过,大多数幸存者身上要么没有茧丝,要么只有一两根淡淡的灰色丝线。但陈瑾全身都被缠绕,尤其是有一条暗红色的,连接着图书馆方向。”
两人都看向苏雨。
苏雨脸色苍白:“暗红色丝线……图书馆里确实有东西。地下书库的最深处,有一个石像和其他都不一样。它被茧丝完全包裹,像蚕蛹。我试着听过它的‘声音’,但只能听到一片……饥饿。”
“饥饿?”白露皱眉。
“对,不是人类的饥饿,是某种更空洞的东西,想要填满自己的空虚。”苏雨抱紧双臂,“我太害怕了,就没再靠近。但那条暗红色丝线,如果是从那里伸出来的……”
话音未落,图书馆深处传来一声书本坠地的闷响。
三人同时僵住。应急灯的光线在书架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寂静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然后,第二声、第三声——书本有规律地坠落,像是脚步声,正从地下书库的楼梯缓缓上来。
苏雨无声地抓起墙角的撬棍,林默摸出腰间自制的钉枪,白露则握紧手术刀。他们退到阅览室中央,背靠背形成防御圈。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显现。
是陈瑾,但又不完全是。她的一半身体还保持着人类的样子,另一半却已经石质化,灰色纹理从右脸颊蔓延到手臂。右眼成了石像的空洞,左眼却还保留着人类的清明,此刻正涌出泪水。
“快走……”陈瑾的人类半边嘴唇颤抖着说,声音是她自己的,“它在用我定位你们……茧需要你们的特殊性来完成编织……”
“陈瑾,你能控制它吗?”林默问,钉枪瞄准她的非石化部分。
“暂时……我在和它争夺身体。”陈瑾的石质右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向苏雨,“她……图书馆里的东西想要她……她的听觉能帮茧定位时间线上的所有节点……”
苏雨倒抽冷气:“定位节点?”
“茧要孵化,需要锚定七个主要时间节点……”陈瑾的人类部分艰难地解释,“你们每个人……都代表一个节点……林默的视觉,白露的治疗直觉,我的空间记忆,苏雨的听觉……还有三个幸存者,我们还没找到……”
她的石质半边突然爆出更多茧丝,像鞭子一样抽向三人。林默扣动钉枪,钢钉击断两根丝线,但更多的涌来。苏雨用撬棍格挡,白露则试图靠近陈瑾的人类半边。
“陈瑾,你能听见我吗?”白露喊道,“想想庇护所!你设计的那些机关,那些图纸!那是你的记忆,不是它的!”
陈瑾的人类左眼闪过一丝光芒。她的左手颤抖着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卷图纸,扔向白露。“我的笔记……里面写了茧的弱点……快走!”
下一秒,她的整个身体彻底僵化,石质纹理吞噬了最后的人类部分。那双眼睛——一只石像的空洞,一只人类的泪眼——同时变成纯粹的黑色。占据完成。
“找到你们了。”重叠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协调,仿佛两个意识已经融合。
茧丝如潮水般从她身后涌出,填满了整个阅览室通道。林默知道,这次逃不掉了。
除非……
他看向白露手中的图纸,又看向苏雨。两人的眼神交汇,瞬间达成了共识。
“分散跑!”林默大喊,“老地方汇合!”
三人朝三个不同方向冲去。林默直奔图书馆侧窗,撞碎玻璃跃入夜色。白露跑向紧急通道,苏雨则冲回地下停车场。
如他们所料,陈瑾——或者说那实体——迟疑了一瞬。茧丝分三路追击,但力量也因此分散。林默在街道上狂奔,身后是断裂的书架和飞舞的纸张,他能感觉到茧丝的尖端几次擦过他的后背。
转过两个街角后,追击的茧丝突然全部缩回。林默靠墙喘息,抬头看向天空。
茧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它比黄昏时又大了一圈,脉动的频率更快了。而那些垂下的茧丝,此刻有许多正在改变颜色——从灰色变成暗红,甚至出现几条深黑色,连接着城市的不同方向。
七个节点。七个特殊能力者。茧要完成编织,需要他们全部。
林默想起陈瑾人类最后的话:“我的空间记忆”。是的,陈瑾总能记住每一个地方的结构,哪怕只去过一次。这是她的特殊性,而现在被茧利用了。
那么另外三个人是谁?他们有什么特殊能力?茧找到他们了吗?
更重要的是,陈瑾的笔记里,是否真的有破局的方法?
林默看向手中——他不知何时抓住了一张从陈瑾图纸中飘落的纸页。上面是潦草的素描,画着天空的茧,以及从茧中心延伸出的七条主丝线。其中四条已经标记:眼睛(视觉)、耳朵(听觉)、手(治疗)、脑(记忆)。
还有三条空白,但旁边有小小的注记:心(?)、骨(?)、血(?)。
纸页底部,是陈瑾工整的字迹,与素描的潦草截然不同,显然是在完全清醒时写下的:
“茧的弱点是节点之间的连接。如果七个节点同时意识到循环的真相,并拒绝成为锚点,编织就会解开。但必须同时,在同一循环内完成。机会只有一次。”
林默握紧纸页,看向图书馆方向。月光下,那座建筑被无数茧丝包裹,像一个巨大的茧蛹。
第七次循环的第二个夜晚,他们知道了规则,也知道了代价。
但时间,已经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