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庆功宴的香槟塔,晃得人眼睛疼。
苏晚晴站在宴会厅角落,指甲掐进掌心。台上,陆辰宇正举杯致辞,西装笔挺,笑容无懈可击。台下掌声雷动——陆氏集团今天正式挂牌,股价开盘即飙红。
“这一路走来,最该感谢的是晚晴。”陆辰宇忽然看向她,眼神温柔得能滴水,“没有她,‘星辰’系列不可能诞生。”
周围响起善意的起哄声。
苏晚晴扯了扯嘴角。她该笑的。三年前,他们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泡面时,就梦想着这一天。她画图画到凌晨,他跑业务磨破鞋底,说好要一起打造品牌。
可此刻,她只觉得冷。
半小时前,她去休息室找他,想给他看刚收到的设计大奖提名邮件。电脑没关,屏幕上开着未加密的文件夹——
《专利**协议》《资产抵押文件》《婚前财产公证》。
她的名字,密密麻麻,旁边全是“自愿**”“无异议”。受益人栏,清一色写着:陆辰宇。
最底下那份,日期是明天。《解除婚约协议》,补偿金:五十万整。
“晚晴?”陆辰宇不知何时走近,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发什么呆?李总想敬你酒。”
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说出来的话却像冰锥:“笑一笑。这种场合,别给我丢人。”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下颌线分明的侧脸。这张脸她爱了五年,此刻陌生得让她心惊。
“我想和你谈谈。”她声音发紧。
“晚上。”他拍拍她的手,转身要走。
“现在。”
两个字,斩钉截铁。
陆辰宇脚步一顿。他皱眉,但还是对客户笑了笑:“失陪一下。”
休息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你动我电脑了?”陆辰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那些文件什么意思?”苏晚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星辰’是我的设计,为什么专利转给你个人?婚前协议里那句‘女方自愿放弃一切婚内财产’,又是什么意思?”
陆辰宇松了松领带,靠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点了支烟。
“晚晴,别闹。”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陆氏现在上市了,一切都要规范化。你的设计是在公司期间完成的,知识产权归公司所有,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至于婚前协议……你觉得,以你现在的身份,配得上陆氏老板娘的位置吗?”
苏晚晴后退一步,后背撞到冰冷的墙壁。
“我……我什么身份?”
“你父母是普通教师,家庭背景为零。”陆辰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陆氏未来要对接的都是顶尖资源,我的妻子需要社交圈,需要人脉。说白了——”
他抬眼,直视她:“你对我,没用了。”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
“那这五年算什么?”她声音嘶哑,“我陪你熬过的夜,我给你画的每一张图,我半夜给你煮的每一碗面——”
“够了。”陆辰宇不耐烦地打断,“你情我愿的事,别说得这么不堪。我会给你补偿,五十万,够你重新开始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支票,推到桌沿。
纸张边缘锋利。
苏晚晴盯着那张支票,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笑得浑身发颤。
“陆辰宇,”她轻声说,“你真行。”
门在这时被推开。
穿着银色鱼尾裙的赵婉儿走进来,很自然地挽住陆辰宇的手臂。苏晚晴认得她——赵氏集团的千金,最近和陆氏有合作。
“辰宇,怎么躲在这儿?”赵婉儿瞥了眼苏晚晴,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这位是?”
“前设计总监。”陆辰宇搂紧赵婉儿的腰,语气随意,“正准备办离职。”
“哦——”赵婉儿拖长声音,恍然大悟般,“就是那个,传闻中靠爬床上位的苏**啊?”
苏晚晴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她看向陆辰宇,希望他能说句话。哪怕只是否认。
可他只是笑了笑,默认了。
“保安。”陆辰宇按了内线电话,“送苏**出去。她喝多了。”
两个穿制服的男人很快出现,一左一右站在苏晚晴身侧。
“请。”
苏晚晴最后看了陆辰宇一眼。他正低头对赵婉儿耳语,逗得她娇笑连连。从头到尾,没再看她一眼。
宴会厅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里面的欢声笑语瞬间被吞噬。
夜风刺骨。
苏晚晴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五十万的支票。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血渗出来,黏糊糊的,她却感觉不到疼。
手机在这时震动。
屏幕亮起,是医院的号码。
她的手指僵了僵,按下接听。
“苏**,您母亲情况恶化了,请尽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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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新加坡,滨海湾私人医院顶层病房。
窗外的金沙酒店在夜色中流光溢彩,病房里却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属于死亡的沉寂。
病床上,头发花白的老人紧紧握着苏晚晴的手。不,现在她叫林薇。
“小薇……”林国华的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爸爸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才找到你……”
“别说了。”林薇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您好好休息。”
“陆家那小子……”林国华忽然激动起来,咳嗽不止,“我查清楚了……他欺负你……爸爸不能饶了他……”
“爸。”林薇按住他的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的仇,我自己报。”
林国华盯着女儿看了很久。三年时间,她眼里的稚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绝。他缓缓点头,眼底有心疼,也有欣慰。
“好。你要什么,爸爸都给你。”
“我要林氏千金的身份。”林薇说,每个字都清晰,“还要一个,能名正言顺站在陆家人面前的理由。”
林国华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他示意旁边的秘书拿来一份文件。
“陆振廷那个老狐狸,最近在找投资。他儿子把公司搞得一团糟,资金链快断了。”他翻动着文件,“这是陆氏的全部资料。陆振廷……年轻时和你妈妈有过一段。”
林薇猛地抬头。
“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但如果你以林家女儿的身份出现,他会很乐意促成联姻。”林国华的眼神变得锐利,像手术刀,“问题是,你敢不敢嫁?”
林薇翻开文件。
第一页就是陆辰宇的照片。比三年前更成熟,眉眼间却有了遮掩不住的疲态。报道标题醒目刺眼:《陆氏少主遭遇滑铁卢,上市光环仅维持两年》。
她指尖划过他的脸,没有停顿,翻到下一页。
陆振廷。六十岁,陆氏实际控制人,丧偶十年未续弦,商场上以冷酷果决著称。
“我要嫁的,”林薇合上文件,抬起眼,“不是陆辰宇。”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是他爸。”
林国华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
“好!好!这才是我林国华的女儿!”
他笑完,喘着气,正色道:“但你想清楚了。这条路踏上去,就不能回头。陆振廷不是善茬,他肯配合你,一定有自己的算计。你踏进的,是狼窝。”
“我知道。”林薇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个巨大的、诱人的陷阱,“但这是最快、最狠的方式。”
她要陆辰宇亲眼看着。
看着她如何一步步,成为他必须仰视、必须低头、必须毕恭毕敬叫“妈”的人。
她要把他加诸在她身上的羞辱、背叛、轻蔑,一样一样,亲手还回去。
连本带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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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中国A市。**
陆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
“银行那边明确说了,再不注入资金,就启动强制还款程序。”财务总监的声音发颤,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长桌尽头,陆振廷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下敲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今年六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鬓角染霜,反而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辰宇。”陆振廷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钉在下首的儿子身上,“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上市后三年,市值翻三倍。”
陆辰宇脸色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爸,市场环境变化太快,我们……”
“够了。”陆振廷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我不想听借口。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紧张的脸。
“联姻。”
死一般的寂静。
“林家,新加坡华裔首富。他们有个独生女,最近刚回国。”陆振廷的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身上,不容置疑,“你去见见。如果能成,林家的资金,能救陆氏的命。”
陆辰宇眉头紧锁:“爸,这是卖身——”
“那你就看着陆氏破产!”陆振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你捅的窟窿,你不补,谁补?”
陆辰宇咬牙,额角青筋跳动:“那个林家千金,听说脾气古怪,在国外长大,说不定长得……”
“人家能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陆振廷冷声打断,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下周末,林家办接风宴,你必须去。穿像样点,别给我丢人。”
散会后,陆辰宇回到自己办公室,烦躁地一把扯开领带,扔在沙发上。
赵婉儿推门进来,从背后抱住他,声音娇柔:“怎么了?又挨骂了?”
“我爸让我去卖身。”陆辰宇冷笑,语气讥讽,“联姻救公司。”
赵婉儿身体一僵,松开手绕到他面前:“哪家?”
“新加坡林家。”
赵婉儿的脸色变了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那个林家……我听说他们家女儿很厉害,华尔街投行出来的,手腕硬得很。辰宇,她要是进门,还有我的位置吗?”
“你想多了。”陆辰宇把她拉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联姻而已,各取所需。我心里有谁,你不清楚?”
他说这话时,眼前却莫名闪过苏晚晴安静画图的侧脸。昏黄的台灯下,她睫毛低垂,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笔下的线条。
他甩甩头,把那个影子狠狠压下去。
一个没背景的女人,走了就走了。他现在需要的,是能救陆氏于水火的人。
哪怕要娶一个素未谋面、不知是圆是扁的“林家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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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林家别墅。**
宴会厅衣香鬓影,A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到齐。所有人都在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旋转楼梯——都想看看这位神秘的林家大**,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辰宇端着酒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几个熟人的调侃。
“陆少,听说你今天可是主角。”有人撞了撞他的肩膀,“要是真成了林家女婿,可别忘了拉兄弟们一把。”
陆辰宇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晚上八点整,宴会正式开始。林家的老管家走到台上,声音洪亮:“感谢各位贵宾莅临。下面,请我们家**——”
灯光骤然暗下,只留一束追光,精准地打在旋转楼梯顶端。
先出现的,是一双银色细高跟鞋,鞋跟锋利如刃。然后是一截白皙精致的脚踝,红色裙摆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女人缓步走下楼梯。
红裙似火,衬得肌肤胜雪。长发微卷,随意披散,红唇饱满,妆容精致得不染纤尘。她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随即,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
“这就是林家千金?好漂亮……”
“何止漂亮,这气场……绝了。”
“陆家小子,好福气啊。”
陆辰宇手里的酒杯晃了晃,冰凉的酒液溅出来,沾湿了手指。
他死死盯着楼梯上的人。
那张脸……那张他曾经抚摸过、亲吻过、刻在骨子里的脸……
不,不可能。
苏晚晴是温婉的、柔软的,像一朵需要人呵护的栀子花。而眼前这个女人,美得凌厉,美得张扬,像浴火重生的凤凰,每一寸光芒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可那眉眼间的轮廓,那抿唇时细微的习惯性动作——
“介绍一下。”陆振廷不知何时已走到台上,笑容满面,伸手揽住女人的肩,“林薇,我的未婚妻。”
轰——
陆辰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未婚妻?
他父亲的……未婚妻?
林薇顺势挽住陆振廷的手臂,目光终于缓缓地、准确地落到了陆辰宇身上。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位就是辰宇吧?”她的声音很好听,比三年前更沉静,更有磁性,带着一种经过打磨的圆润质感,“常听振廷提起你。”
陆辰宇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血液似乎凝固了,又似乎在疯狂奔流,冲击着他的耳膜。
陆振廷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不满:“辰宇,愣着干什么?叫阿姨。”
整个宴会厅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戏的……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陆辰宇看着林薇——不,苏晚晴——看着她眼里那抹熟悉的、却淬了冰的笑意。看着她红唇轻启,用只有他能看清的口型,无声地说:
“好久不见。”
然后,她提高了声音,依旧是得体优雅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请多关照。”
陆辰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阿、姨。”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清楚地看见,林薇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
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落网时,胜券在握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