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将江远捧上副总位置,嘱咐他替我照顾刚入职的亲妹妹林薇。
公司年会上,妹妹手机意外投屏到大屏幕,露骨的聊天记录震惊全场。
“你哥最蠢的就是轻信兄弟。”江远昨夜发给她的消息,此刻正在所有人面前滚动播放。
我苦心经营的一切,连同尊严,在员工的窃窃私语和闪烁的镜头里分崩离析。
而他端着香槟走到我面前,低声笑问:“学长,我学得可还像?”
我把江远带进公司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被阳光镀了层金边,二十八楼的高度,足够俯瞰大半繁华。脚下地毯厚实柔软,吸走了所有杂音,空气里飘着昂贵的香氛和崭新文件油墨的混合气味。这是我的王国,林氏集团的心脏,每一寸都浸透着我和父亲两代人的心血,以及我过去七年近乎偏执的打拼。
江远就站在我对面,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西装,是我特意让助理带他去订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多了几分商海沉浮淬炼出的锐利,但望向我的眼神里,那份熟悉的信赖和隐约的激动,没变。
“学长,”他声音有点紧,刻意压着,还是泄露出些许波澜,“我真没想到……”
我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触手是结实坚硬的骨骼。“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真把你弄来了?”我笑,带着点自得的畅快,“你小子当年帮我挡那一下的时候,我就说过,有我林峰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江远。”
那是大二暑假,我们在外面做项目,遇上一群地痞找茬,江远想都没想就挡在我前面,硬生生挨了一酒瓶,缝了七针。疤痕现在应该还留在他额角发际线里。
他揉了揉鼻子,也笑了,那点拘谨散了些:“陈年旧事了,学长你还记着。”
“记一辈子。”我按着他坐下,自己靠坐在桌沿,面对着他,“林氏现在摊子铺得大,老家伙们心思活络,我爸退居二线养病,我身边缺个真正能打、也真正信得过的人。市场部副总,直接对我负责,担子不轻,敢不敢接?”
江远背脊瞬间挺直了,眼神里的光聚成灼热的一团:“学长信我,我就敢。这条命豁出去,也绝不给你丢人。”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失笑,心底却熨帖,“好好干,做出成绩来,让那些嘀咕我任人唯亲的老油子闭嘴,就是最好的报答。”我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另外,有件私事,得托付给你。”
“你说。”江远立刻正色。
“我妹妹,林薇,你知道的。从小被家里保护得太好,有点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来公司从基层做起,美其名曰体验生活。”我揉了揉眉心,提起这个妹妹,总是甜蜜的烦恼,“我拗不过她,安排她进了市场部新媒组。部门人多眼杂,我直接关照反而不好。你帮我看顾着点,别让她吃亏,也别让她捅出什么大篓子。她脾气上来有点倔,你多担待。”
江远显然有些意外,随即郑重地点头:“学长放心,薇……林薇**这边,我会留意。分寸我懂。”
“什么**不**,叫她名字就行,那丫头野着呢。”我摆摆手,彻底放松下来,“交给你,我放心。”
那时的我,是真的放心。江远是我大学四年最好的兄弟,睡过上下铺,一起啃过馒头泡面,一起畅想过未来亿万身家。他聪明,肯吃苦,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狠劲,唯一的缺憾大概是家境普通,起步艰难。而我,愿意做那个给他搭桥铺路的人。我把信任、权柄、乃至最疼爱的妹妹的安危,都当作礼物,亲手捧到他面前。
我以为这是慷慨,是兄弟义气。
很多年后,当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上回望,才明白,这或许是我一生中,最昂贵、最愚蠢的一次“馈赠”。
江远适应得很快。或者说,他本就该属于这里。市场部在他手里,不到三个月,几个停滞的项目起死回生,一份大胆的前瞻性计划书放在我案头,数据详实,策略犀利,连几个最难啃的元老看了,都勉强点了点头。他在会议上侃侃而谈,沉稳犀利,和在我面前那个略显感性的兄弟判若两人。
我欣慰,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给他的权限越来越大,一些核心的客户资源、谈判底牌,也渐渐向他开放。我带他出入高级酒会,把他引荐给关键人物,拍着他的背对别人说:“这是我兄弟,江远,能力没得说。”
他总是谦逊地微笑,恰到好处地承接我的夸奖,然后更努力地投入工作。我们似乎回到了大学时代那种并肩作战的状态,只是战场从校园换成了商场。
妹妹林薇那边,偶尔我会问起。江远的汇报总是简洁得当:“林薇很聪明,上手快,和同事相处融洽,有点小个性,无伤大雅。”我也曾在公司餐厅远远瞥见过他们几次,江远似乎在对林薇说着什么,林薇鼓着脸,最后又笑了,接过江远递过去的果汁。看起来,相处得不错。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林氏这艘大船,在我的掌舵和江远这个新晋得力副手的辅佐下,似乎正驶向更广阔的海域。父亲的病情也稳定了些,打电话时,声音里有了久违的轻松:“小峰啊,你眼光不错,江远那孩子,是块料子。薇薇也没再嚷嚷着要跑出去瞎折腾,挺好。”
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心里满是掌控一切的充实感。直到年会前一周。
那天下午,我需要一份市场部关于明年第一季度推广的详细预算细分,电话打到江远办公室,无人接听。助理说他可能在楼下市场部大办公区。我懒得再打电话,直接下楼。
午后的办公区有些慵懒,不少人对着电脑摸鱼。我径直走向江远的独立办公室,却在路过新媒组那片区域时,脚步顿住了。
林薇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她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我从未见过的甜笑。那笑容带着点俏皮,带着点依赖,甚至……有一丝娇嗔。
而她的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插着吸管,标签朝外,上面手写着一行字:“三分糖,去冰,加椰果——远。”
字迹锋利硬朗,是江远的。
我的心脏突兀地跳了一下。一种非常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杯奶茶。林薇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摘下耳机,有些慌乱地站起来:“哥?你怎么来了?”
“找江远。”我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看见你在,顺便看看。工作还顺手?”
“啊,顺手,挺顺手的。”林薇快速瞄了一眼那杯奶茶,伸手把它往里面推了推,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让我的心又沉了沉。
“江副总……挺照顾大家的,经常请喝奶茶。”她补充了一句,眼神却飘向别处。
这时,江远从另一边的会议室出来了,手里拿着文件夹,看到我们,脚步加快了些,脸上是无可挑剔的从容微笑:“学长?来找我?正好,预算细分我刚做完最后核对。”他转向林薇,语气自然如常,“林薇,上次让你整理的KOL数据,下班前发我邮箱。”
“好的,江副总。”林薇应声,坐了回去,重新戴上耳机,只是耳根似乎有点红。
江远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侧身引路:“去我办公室谈?”
那份预算细分做得完美无缺,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精细。我和江远讨论了几个细节,他应对如流,逻辑清晰。可我看着他熟悉又略显陌生的侧脸,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那杯奶茶,和林薇那一瞬间慌乱又隐含甜意的表情。
兄弟的照顾,和男人对女人的照顾,界限在哪里?
我试图驱散心头那点阴霾。也许是我多心了。江远知道林薇是我妹妹,他做事向来有分寸。那杯奶茶,或许真的只是他体恤下属,毕竟新媒组加班是常事。林薇的异常,大概是小女孩心思,或许对江远有些英雄式的崇拜?这很正常,江远年轻有为,相貌能力皆出众。
我这样说服自己。但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即便暂时被理智压住,也依然在暗处生了根。
年会的筹备紧锣密鼓。今年是林氏集团成立二十周年,年会规模空前,包下了本市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邀请了几乎所有重要客户、合作伙伴,以及媒体。作为掌舵人,我需要在这样一个场合,展示林氏的辉煌、团结与未来。江远作为新任副总,也将第一次在如此多的业界重要人物面前正式亮相。
年会前一天晚上,我最后一次核对流程和讲稿,江远在一旁陪同。结束后,已是深夜。
“都准备好了,”我合上文件夹,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明天,就看你的了。”
江远站在光影交界处,酒店套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他的半边脸隐在昏暗里,声音平稳无波:“学长放心,不会让你失望。”
我点点头,想再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他的付出,或者再提一句让他多看顾林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种细微的不适感再次隐约浮现。
“早点休息。”最后,我只说了这句。
他微微颔首:“学长也是。”
门轻轻关上。我走到窗边,看着脚下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明天,将是林氏,也是我林峰,又一个高光时刻。我应该感到兴奋和期待。
可为什么,心底总有一丝莫名的不安,像夜风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我把它归结为临战前的压力。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