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砚,是个刻瓷匠,靠给死人刻“往生笺”糊口。这行当邪门,
得用掺了骨灰的瓷土制坯,刻上逝者名讳与心愿,入窑烧至通体泛青,方能引魂上路。
可今夜送来的活儿,怪得超出了所有规矩。雪是后半夜落的,鹅毛大雪裹着寒风撞开铺门时,
我正给一具孩童骸骨刻笺。推门的是个穿黑棉袍的女人,脸藏在阴影里,
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手里托着个巴掌大的白瓷盒。“刻笺。
”她的声音像冰碴子刮过瓷面,“要骨瓷的,刻‘傒囊’二字。
”我手里的刻刀“当啷”掉在案上。傒囊,《搜神记》里记的山川精怪,形如小儿,
见人便引,离了故地就死,更是亡国之兆。这东西哪有魂魄?哪用得上往生笺?“姑娘,
”我强压着心慌,“刻笺得有逝者骨殖,或是生辰八字。傒囊是精怪,我……”“有骨。
”女人打断我,打开瓷盒。里面没有骨灰,只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骨片,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边缘还沾着几缕极细的、雪白色的毛发。更诡异的是,骨片上竟天然印着一道浅浅的指痕,
像是孩童的小手按上去的。我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骨片,
就猛地缩回手——那骨片冰得刺骨,而且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仿佛有个小小的东西在骨片里蠕动,还想顺着我的指尖爬上来。“酬劳翻倍。
”女人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案上,里面全是银元,“明早鸡鸣前交货,烧瓷的窑温,
要够熔化冰棱。”她转身就走,黑色的棉袍扫过门槛时,竟没带起一片雪花。我追到门口,
只看到茫茫大雪里,她的脚印越来越淡,最后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回到案前,
我盯着那枚骨片发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的白色里,隐约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
细弱蚊蚋,却听得人头皮发麻。我突然发现,案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指印,
和骨片上的指痕一模一样,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小孩,刚刚趴在案上看过我。我不敢耽搁,
连夜和泥制坯。瓷土里掺了常规的骨灰,可当我把那枚傒囊骨片嵌进去时,
诡异的事发生了——原本灰扑扑的瓷土瞬间变得雪白,还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
那些掺进去的骨灰,竟像活了一样,在瓷坯里游走,最后凝结成一个个细小的符文,
绕着骨片旋转。刻字时更邪门。“傒囊”二字刚刻完,瓷坯突然震动起来,
案台上的刻刀、瓷粉全都浮了起来,在空中乱舞。那阵孩童笑声又响了,这次近在耳边,
像是有个小孩趴在我肩膀上,
用冰冷的嘴唇对着我的耳朵呼气:“带我走……带我出山……”我吓得浑身冰凉,
手里的刻刀差点戳进自己的手心。就在这时,窑房方向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冻裂了。我冲过去一看,原本烧得通红的窑火,不知何时变成了青蓝色,
窑壁上结满了冰棱,那些冰棱的形状,竟全是小小的手印和脚印。更恐怖的是,
窑门的缝隙里,正往外渗着雪水,雪水里还漂着几根雪白的毛发,和骨片上的一模一样。
我转身想跑,却发现铺门不知何时被锁死了。案台上的骨瓷坯已经自行立了起来,
瓷坯上的符文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声响。那道孩童指印,竟从瓷坯上凸了出来,
慢慢变成了一只小小的、苍白的手,正朝着我,
缓缓伸出手指——就像《搜神记》里写的那样,伸手欲引。窗外的鸡鸣声突然响起,
凄厉刺耳,不像寻常公鸡的叫声,反倒像某种野兽的哀嚎。那只伸出的小手猛地一顿,
瓷坯“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青蓝色的窑火瞬间熄灭,窑房里的冰棱开始融化,
水滴落在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我瘫坐在地上,
看着那枚骨瓷笺。瓷笺已经烧好,通体雪白,泛着骨瓷特有的光泽,“傒囊”二字漆黑如墨,
周围绕着一圈淡金色的符文。而那道指印,依旧清晰地印在瓷笺中央,只是此刻,
指印里竟渗出了红色的液体,像是血,又像是融化的胭脂。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
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指痕,和瓷笺上的一模一样。门外传来敲门声,
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冰冰冷冷:“笺刻好了吗?”我看着手腕上的指痕,
又看着案台上渗着红液的骨瓷笺,突然明白过来——她要刻的不是往生笺,是引路笺。
傒囊想离开故地,需要一张刻着它名字的骨瓷笺当媒介,而我,就是那个帮它打破禁忌的人。
可《搜神记》里说,傒囊离了故地就死,而它的死,会是亡国之兆。更重要的是,
那个引它离开的人,会遭到什么报应?敲门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门板,
刺耳又诡异。案台上的骨瓷笺突然震动起来,那只小小的手,又从指印里伸了出来,
朝着门口的方向,轻轻挥动着。我知道,我不能把这张骨瓷笺交出去。可如果不交,
我今晚能活过这漫天大雪吗?就在我犹豫不决时,骨瓷笺上的红液突然停止了渗出,
那些淡金色的符文,竟开始反向旋转。窑房里的温度骤降,刚刚融化的雪水又结成了冰,
冰面上,慢慢浮现出无数小小的手印和脚印,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孩童,
正在窑房里奔跑、嬉戏。而那阵孩童笑声,也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整个铺子里,
都挤满了看不见的小孩。我猛地抬头,看向铺门。门板上,
正慢慢浮现出一道又一道小小的指印,密密麻麻,像是有无数只小手,正在外面用力推门。
敲门声还在继续,女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诡异,
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尖细:“开门……把笺给我……带它走……”我的手腕开始发烫,
那道指痕竟慢慢变红,像是要渗出血来。案台上的骨瓷笺突然飞起,朝着我胸口撞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挡,指尖刚触到瓷笺,就感觉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入体内,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冻住了。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铺子里的桌椅、瓷坯、窑具,
全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像是置身于深山雪地之中。而在我面前,站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浑身雪白,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光滑的脸,脸上印着一道漆黑的指痕。它朝着我,
缓缓伸出了手。“带我走,”它的声音和那个女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又带着孩童的稚嫩,
“我帮你活下来……”我看着它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指痕,
突然想起了刻瓷行当里的一句老话:刻笺者,引魂亦引祸,渡人先渡己。这张骨瓷笺,
到底是引魂的媒介,还是索命的契约?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带傒囊离开故地?
而我,又该如何在这场诡异的交易中,保住自己的性命?雪还在下,铺门后的指印越来越多,
那扇薄薄的木门,随时都可能被撞开。而我面前的白衣孩童,伸出的手,
已经快要碰到我的指尖。指尖离那孩童的手只有一寸时,我猛地抽回胳膊,踉跄着往后退,
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门板上。那孩童脸上的指痕突然扭曲起来,像是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它没有眼睛的脸“转”向我,声音里多了一丝尖利:“你敢拒我?刻笺人,断魂路,
是要遭天谴的。”天谴二字像冰锥扎进我耳朵里,我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告诫——刻往生笺,
只渡善魂,不惹精怪。可我今夜,偏偏碰了最不该碰的傒囊。手腕上的指痕越来越烫,
疼得我几乎握不住拳。低头看去,那道痕竟像活物般凸起,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是有根细针在往里钻,要把我的骨血抽出来,融进那张骨瓷笺里。铺门的敲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嘶啦——嘶啦——”,像是在剐我的骨头。
门缝里渗进来的雪水,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落在地上,竟汇成了一个个小小的脚印,
朝着我这边爬过来。“开门。”女人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冰碴子似的冷,
而是带着孩童的哭腔,“沈砚,你不开门,我就让它们进来,啃光你的骨头,做新的瓷坯。
”我死死咬着牙,目光扫过案台。骨瓷笺还浮在半空,笺上的符文反向旋转,
淡金色的光越来越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而那枚嵌在瓷笺里的骨片,竟开始发黑,
边缘渗出缕缕黑气,缠上了那些符文。《搜神记》里说,傒囊离山则亡,亡则化戾气,
祸乱四方。我突然明白了。那个女人根本不是要带傒囊走,她是要逼傒囊化戾气。
门外的刮擦声越来越急,门板上的指印已经渗出血迹,红得刺眼。
我看到门缝里探出几根雪白的毛发,毛发下,是一张小小的、没有五官的脸。
不能让它们进来。我咬着舌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踉跄着扑到案台边,抓起刻刀。
师父说过,刻瓷人手里的刀,既能渡魂,也能斩祟。只是斩祟,要以血为墨,以骨为引。
我抬手,用刻刀狠狠划开掌心。鲜血涌出来的瞬间,手腕上的指痕猛地一缩,
疼得我眼前发黑。那浮在半空的骨瓷笺像是被烫到一般,“嗡”地一声往后退了半尺,
笺上的黑气竟被我的血光逼退了几分。“你敢!”那孩童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它伸出的手突然变长,指尖的指甲像淬了毒的钩子,朝着我的喉咙抓来。我侧身躲开,
顺势将掌心的血抹在刻刀上。血珠落在刀锋上,瞬间凝成了一层暗红的霜。
我盯着那孩童没有眼睛的脸,想起瓷坯里游走的骨灰符文,想起窑壁上结的冰棱手印,
想起那句刻瓷行的老话——渡人先渡己,引魂先斩祟。我举起刻刀,
朝着骨瓷笺上的“傒囊”二字狠狠劈下去。“嗤——”刀锋触到瓷笺的瞬间,
一声凄厉的惨叫炸开。那孩童的身体突然化作漫天飞絮般的白气,白气里,
传来女人和孩童交织的哭嚎。门板被一股巨力撞开,风雪裹着无数小小的黑影涌进来,
那些黑影全是没有五官的孩童,张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我顾不上躲闪,
握着刻刀的手死死按住骨瓷笺。掌心的血源源不断地渗出来,融进瓷笺的纹路里。
那些反向旋转的符文突然停了,接着,竟以更快的速度正向转起来,淡金色的光暴涨,
照亮了整个铺子。符文的光碰到那些黑影,黑影便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一缕缕黑烟,
消散在风雪里。门缝里的那张小脸,被金光一照,瞬间萎缩下去,变成了一枚干枯的骨片,
落在地上,碎成了粉末。铺门外的风雪突然停了。那女人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鸡鸣声,
一声比一声清亮。我瘫在地上,浑身脱力,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
手腕上的指痕却慢慢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像个褪色的疤。
骨瓷笺落在我手边,通体雪白,泛着温润的光。“傒囊”二字依旧漆黑,只是周围的符文,
变成了红色,像是用我的血描过一遍。笺上的指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小小的雪花,
嵌在瓷笺中央,一碰,竟带着一丝暖意。天快亮了,晨光透过破门缝照进来,落在瓷笺上。
我看到瓷笺的背面,不知何时,竟多了一行小字,是用极细的瓷纹刻的:“刻笺人,引祟易,
送祟难。雪落骨祠,方得始终。”雪落骨祠?我猛地想起师父生前藏着的一本残卷,
卷里提过,关外落雪镇,有一座雪骨祠,祠里供着的不是神佛,是无数枉死孩童的骨殖。
那些骨殖,经年累月吸收雪气,便化成了傒囊。那个女人,到底和雪骨祠有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引傒囊化戾气?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却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我心里一紧,抓起骨瓷笺,躲到案台底下。脚步声停在门口,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