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擦着西山边的时候,黄巢骑马到了城外那家酒铺。
酒幌子在风里晃荡,棚子底下坐着个戴铁面具的汉子,大咧咧岔着腿坐在条凳上。那面具瞅着有些年头了,边边角角都磨亮了,眼窟窿里透出的眼神沉甸甸的。他身后散坐着七八条汉子,个个粗手大脚,腰间别着家什。
“驾!”黄巢勒住马,翻身下来,衣袍上还沾着路上的灰土。
铁面汉子抬起头,面具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来了?”
“二哥。”黄巢抱拳行礼,又朝其他人点点头,“各位兄弟。”
“嗯。”铁面汉子——黄粱站起身来,他比黄巢高出半头“三弟,大哥都交代了,这回路上不太平,魏博那边正打着呢,俺们送你一程,过了地界你再自己赶路。”
听见这声“三弟”,黄巢心头一热,他往前走了两步,想仔细看看这位多年未见的兄长,这些年二哥变化太大了,记忆中那个总躲在屋里的少年,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黄粱抬手止住他,那只手瘦削,骨节分明:“先回寨子,明儿一早动身,天黑山路不好走。”
黄巢点头,重新上马,一行人拐进通往黑坡山的小道,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两旁林子密密匝匝的,树影重叠,把最后一点天光都遮没了,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三,”黄粱催马与黄巢并肩而行,铁面具转向他,“大哥咋这么急让你走?家里出事了?”
黄巢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凉意,他把崔九来家里要钱、父亲挨打的事说了,说到父亲被扇耳光时,他喉咙发紧,话在嘴里嘟囔了一会才吐出来。
“这年景,啥事都有。”黄粱听完,只说了这么一句,隔着面具,听不出什么语气“你考了十一回了,这回指定能中。”
说完这话,他一夹马肚子,跑到前头去了,马蹄踏起一片尘土,迷了人眼。黄巢望着二哥的背影,心里翻腾得厉害,那瘦削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也不知二哥这几年在外过的苦不苦。
他们兄弟三个,大哥黄勋老实本分,帮着父亲打理盐务;二哥黄粱从小就和旁人不一样,那年他得了怪病,脸上身上起疹子,高烧说胡话,家里连请了三个郎中都摇头,硬生生靠自己挺过去,病好了以后他就不愿见人,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后来突然就走了,只留下一封信,说是出去寻医问药,再回来时,脸上就多了这副铁面具,身后跟着一群苦哈哈的汉子,他们在黑坡山建起寨子,收留的都是些活不下去的人——伤残的兵卒,交不起租的农户,没爹没娘的孩子。
父亲为这个没少生气,说黄粱不走正道,败坏门风,可黄巢知道,前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县里饿死了三十多人,是黄粱带人开仓放粮,救了多少条性命,那些粮食,都是寨子里的人一口一口省下来的。
正想着,前面山坳里透出几点光亮。
“二土!”黄粱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好嘞,二哥!”一个独臂汉子从人群里快步走出来,他左边袖管空荡荡的,在肘弯那儿系了个结,结上拴着把砍刀,月光照在他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白的光,看着十分凶狠,但这汉子咧嘴一笑,疤痕也跟着牵动,反倒显出几分憨实。
“走吧,三哥。”他侧身让开,“这边。”
黄巢跟着他往寨子里走,屋子都是木头搭的,盖得歪歪斜斜,有的窗纸破了,拿茅草塞着,风一吹就簌簌地响,黄巢瞥见不少人家门头上贴着黄符纸,红笔画得弯弯绕绕,夜里看不太清楚。
路上遇到两个衣衫褴褛的寨民,他们看见黄巢,停下脚步,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警惕。其中一个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提着只冒着热气的瓦罐。
“李伯,打水呢?”二土打招呼。
“哎,灶上烧水。”老汉应了一声,目光在黄巢身上停留片刻,又低头走了。
黄巢觉得那眼神有些奇怪,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二土,你这胳膊……”黄巢终究没忍住,低声问道。
“嗐,那年拉壮丁,三哥忘了?”二土说得轻巧,“几年前的老事了,在队伍里当民夫,打仗冲前头,修墙也冲前头,三年前跟卢龙兵打,叫人家一枪挑了,当时血流了一地,我还想着这回完了,得亏二哥捞了我一把,不然老子这条烂命就没了。”
他一脸的劫后余生,黄巢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他记得那场仗,平卢节度使和卢龙节度使争地盘,打了两三个月,死了不少人。
“没事儿。”二土晃了晃那空袖子,砍刀在月光下一闪,“你看,这么拴着,抽出来比从鞘里拔还快当!”
他说着真比划起来——右手一握,手腕一抖,砍刀“唰”地从空袖子里滑出来,握得稳稳的,那动作熟练得很,显然练过无数次。
黄巢没吭声,眼眶有些发热。
“真没事儿,三哥。”二土把刀收回去,空袖管垂下来,“俺带你看看咱寨子,瞧那边,李柱家,他正攒钱让闺女念书呢,他也是个苦命的,爹瘫了,娘早没了,三十好几才得这么个闺女,那闺女懂事,才七岁就知道帮她爹捶腿……”
黄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间特别破的屋子,墙皮都掉了大半。屋门紧闭,正看着,那门突然开了条缝,有双眼睛在暗处向外窥视,那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反常,和黄巢目光对上,门“啪”地又关上了。
黄巢心里咯噔一下,那双眼睛……怎么好像泛着绿光?他眨眨眼,再看时,门已经严严实实地关着,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错觉。
“那是李柱闺女?”他问。
“不是,那是他家婆娘。”二土说,“李柱媳妇眼睛不好,晚上看不清,估摸是听见咱们说话,出来瞅瞅,走吧三哥,那边是妮儿的家,我跟你说......”
“行了二土,赶紧走吧。”黄巢赶忙收回目光,心里却总想着那双眼睛,那绿光太真切了,不像是看错。
二土推开一扇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妮儿,铺炕呢?这是咱三哥。”
屋里有个姑娘转过身来,十六七岁模样,长得挺清秀,眉眼细细的,鼻子嘴巴都小巧,只是眼神发直,看人时目光没有焦点,嘴角挂着傻笑,她手里抱着床被子,正往炕上铺。
“三哥好。”她声音细细的,像小孩,说话时头低着,“俺弄完了,俺这就走。”说完放下被子,低着头一溜烟儿似的快步从黄巢身边跑出去了。
“你小子,相中了?”黄巢看着二土,故意打趣道。他得说点什么,把刚才那双绿眼睛的事从脑子里赶出去。
那张凶脸“腾”地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叫三哥看出来了……俺想着年底娶她,聘礼都攒差不多了,就差一只大雁,等秋天,雁来了,俺就去她家提亲。”
“你哥我还没着落呢,你倒抢前头了。”黄巢作势要捶他,没想到他随口一说,真戳破了二土的心思,二土侧身躲开,嘿嘿笑了。
“妮儿这儿,”二土指指自己脑袋,笑容淡了些,“只有六七岁小孩那么明白,她娘平常不让她出门,怕人欺负,她爹三年前死在战场上,尸首都没找回来,她娘哭瞎了一只眼,现在就靠给人缝补过活。”
“我说怎么没见过。”黄巢进屋,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一张土炕占了一半,炕席是新编的,还带着芦苇的清香,一张旧木桌,两把凳子,墙角还贴了张黄符,和外面门头上贴的一样。
炕上已经铺好了被褥,两床被子,一床新的一床旧的,新的那床是蓝底白花的粗布面,洗得发白,但看着厚实。
“三哥,你睡炕上,俺在边上挤挤中不?那个……这床新被子也给俺盖盖呗。”二土赔着笑,搓着手。
黄巢白他一眼:“去去去,抱被子滚一边去,新的留给你,我用旧的。”
“那哪行!”二土急了。
“我说行就行。”黄巢把新被子扔给他,“少废话。”
二土接住被子,嘿嘿笑了两声,真就抱起被子,在墙角铺开躺下了。
黄巢吹了灯,在炕上躺下,他盯着黑暗里的房梁,听见墙角传来二土均匀的呼吸声,这小子睡得真快。
夜深了,寨子里静得吓人,连狗都不叫了,刚才进寨时还能听见几声,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远处不知哪儿传来哭声,细细的,时断时续,像女人,又像风。
“二土。”他轻声唤道。
“嗯?”墙角立刻传来回应,原来这小子没睡着。
“你听见哭声没?”
墙角沉默了一会儿,“听见了,是风吧,这山里的风就这样,有时候像人哭。”
黄巢知道不是风,那声音里有调子,有起伏,是人在哭,但他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话题:“你恨不恨这世道?它让你没了胳膊,让妮儿没了爹,寨子里老的老小的小,没几个全乎人。”
墙角又静了一会儿,传来二土压低的声音:“恨有啥用?三哥,咱寨子挺好,有饭吃有屋住,比外头强,外头是啥样?我这条胳膊就是在外面没的,在这儿,至少没人瞧不起咱,大家互相帮衬着过活,按你们读书人的话说,这叫……叫啥来着?是一个有桃有水的好地方。”
“世外桃源。”
“对,就这个。”二土声音里带着满足,是真心的满足,“咱这儿就是,二哥带咱们建的,虽然日子苦点,可心里踏实。”
黄巢侧过脸看墙角那团黑影,月光正好从窗户的另一道缝照进来,落在二土脸上,他闭着眼,嘴角还带着笑,那笑容很平静,像真的找到了归宿。
“二土,你不懂……”黄巢喃喃道。
“三哥,甭说了。”二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一天是一天,想那么多干啥?明儿还得赶路,睡吧。”
“这世上哪有世外桃源。”黄巢把这话咽回肚里,他知道二土不会懂,寨子里大多数人可能都不会懂,这黑土寨再好,也是乱世里的一叶扁舟,风浪大了,说翻就翻。
外头的哭声又响起来了,这回近了些,真真是女人在哭,哭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絮语,听不清说什么,时高时低,在风里飘荡,像有无形的线牵着,往人耳朵里钻。
“梦里兴许有吧。”他喃喃着,强迫自己入睡。
寨子最里头有间破旧的城隍庙,灯还亮着。
庙墙上贴满了黄符,一层叠一层,朱砂画的符咒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屋子当间摆着张旧木桌,桌上倒有个陶盆,盆里盛着半盆水,水不清,泛着浑黄,水上漂着几片枯叶,叶子边缘已经发黑腐烂。
黄粱跪在桌前,面具已经摘下,放在一旁,烛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年轻得不合常理,按岁数他该五十多了,和黄巢是同胞兄弟,可脸上一条皱纹也没有,皮肤白得像新糊的窗纸,光滑得反常,只有眼睛深得吓人,眼窝微微凹陷,瞳孔在烛火映照下显出深褐色,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屋里除了他,还有个驼背老头。老头看着有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他站在黄粱对面,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青筋都凸出来了,衬得头顶一圈淡淡的髻痕愈发明显,蓄着的山羊胡打理得整齐,眉宇间却掩不住几分烟火气,显然不是什么深山隐士。
“黄粱,你可想好了!”老头压着嗓子说,声音嘶哑,“你要弄砸了,就是小鬼充阎王,要出大乱子的!到时候不止咱寨子,整个平卢,乃至整个天下都得遭殃!那些东西一旦放出来,再想收回去就难了!”
“三叔,甭劝了。”黄粱声音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俺信老三,比信自己还信,三天后七月十五,日子到了,准成。”
“信他?一个考了十一回没中的老书生?”老头气得笑了,“黄粱啊黄粱,你折腾这么些年,走遍大江南北,拜了那么多山头,学了那些本事,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结果到头来就只能等他‘高中’那天?他要永远中不了呢?你就永远戴着这铁脸,永远当个半死不活的玩意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坟里爬出来的!”
拐杖杵得地面咚咚响,每一声都重重砸在寂静里。
黄粱抬起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得更厉害了:“他会中的,俺看过天象,算过命数——黄巢这名字,将来是要响彻天下,虽说俺看不清结局……可够了,只要他走上那条路,我的筹划就能接着走,这寨子,这些人,才能有一条活路。”他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一柄乌黑短刀的刀柄上,“再说,不是还有‘它’么。”
老头顺着他的动作瞥了眼那刀,眼神复杂:“你就这么放心把‘镇物’给他?那是你压箱底的东西。”
“他是我弟。”黄粱说得很简单,却重如千钧。
“筹划……”老头颓然坐下,坐在旁边的破凳子上,凳子吱呀一声,他看着盆里漂浮的枯叶,那些叶子在水里慢慢打转。“为了这筹划,寨子里搭进去多少了,李柱的闺女,王婆的孙子,还有那些‘自愿’献祭的……他们才多大?李柱闺女才七岁!七岁的孩子知道啥叫自愿?!”
“他们都是自愿的。”黄粱打断他,声音突然转冷,“为了活人能活下去,为了寨子在乱世里有个落脚处,总得有人舍命,三叔,你当年不也选了这条路么?你那双手……”
老头浑身一颤,像被针扎了,他低头看自己枯树皮似的手,那双手干瘦,皮肤紧贴着骨头,指节粗大变形,更诡异的是,皮肤底下隐隐约约有些黑色纹路,像蛛网蔓延,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那些纹路在烛光下时隐时现,像活物一样微微蠕动。
“是,我选了这条路。”老头的声音一下子老了十岁,“所以我知道这条路多难走,多邪性,黄粱,你听三叔一句,现在还来得及收手,咱们想别的法子,总能有别的法子……”
“来不及了。”黄粱摇头,“七月十五就在后天,那些东西已经醒了,俺能感觉到,它们在底下动,等不及了,现在收手,整个寨子都得赔进去。”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静静伏着一只黑褐色带红色斑纹的小虫,拇指大小,一动不动,“这斑蝥虫,明天我给老三,万一路上……它能顶一阵。”
老头盯着那虫子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你倒是舍得,这玩意儿养了有十几年了吧?”
“十一年。”黄粱小心地把布包包好,“跟老三考科举的年头一样长。”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些:“三叔,你是看着俺长大的,俺这条命是寨子里的人一口饭一口水救回来的,如今到了俺还的时候了,明天上路,还得劳烦您老跟着走一程,有些东西……得您亲自教他,我才放心。”
老头沉默了很久很久,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墙上那些符咒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小兔崽子,你记着。”老头站起来,背对着黄粱,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我是为了寨子才跟你一块拼命,七月十五……要是不成,我在你彻底成鬼之前,亲手了结你,这话,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摔门出去,枣木拐杖敲地的声音在夜里回响,咚、咚、咚,一声比一声远,像催命的鼓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门开了又关,屋里只剩黄粱一人,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夜色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寨子中央那棵老槐树在黑暗里显出狰狞的轮廓,枝杈虬结,像无数只鬼爪伸向天空,星辰碎如沙砾,稀稀拉拉地撒着,没什么光亮,只有几丝冷光从云缝漏下来,将那槐树、屋舍、栅栏都照得惨白。
老头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透过窗纸,斜斜地覆在跪着的黄粱身上,影子随着烛火晃动,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黄粱回到桌前,重新跪下,他对着空荡的门口,缓缓俯身,额头触地,又磕了三个响头。
“三叔,我时刻记着真君教诲。”
第三个头磕下去时,他苍白的脸上,一道黑纹从眼角突然浮现,迅速蔓延至下颌,那纹路像活的藤蔓,扭曲盘绕,在皮肤底下蠕动。
屋子里响起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沉沉的叹息。
黄粱站起身,从腰间拔出那柄乌黑短刀,刀刃在烛光下黑沉沉的一片,像吸走了光线,刀身靠近刀柄处,刻着两个极小的古篆字,他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眼神复杂。
“明天就托付给你了。”他对着刀低声说,像在跟一个活物说话,“护好他。”
刀静静地躺在他手心,没有任何回应。
烛火忽然又爆了个灯花,火光窜起老高。
远处那间小屋里,黄巢在梦中皱紧了眉。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黄土台上。
台子有多高,看不清,只看见下面黑压压的人,挤满了野地,一直挤到天边。他们都仰着脸望他,眼睛亮得瘆人,像饿了三天的狼。
嘴都张着,在喊。喊什么,听不见,几百上千张嘴一张一合,就是不出声。
他想说话,想问问你们喊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心里着急,一低头,看见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刀。
一把短刀,乌沉沉的,刃上像糊了一层干透的血,刀柄上爬着只黑虫子,背上红斑一明一暗,触须轻轻抖。
他握刀的手很稳,可心里却一阵阵发慌。那刀……太沉了,沉得不像是铁。
地上不是泥土,是厚厚的尸骸,一层摞一层,胳膊腿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穿破号衣的兵,有光脊梁的庄稼汉,血从尸堆底下渗出来,顺着台子边往下淌,滴答,滴答。
刀尖凝了一滴,砸下去。
地上开出一朵花,没有叶子,就一根光秃秃的花茎顶着个拳头大的骨朵,血红色的,花瓣慢慢展开,一层裹一层,像人蜷着的手指,花心里有什么在拱,密密麻麻,看不清楚。
他抬头看天,黄昏时候,云压得很低,厚得透不过气,那颜色说黄不黄,说红不红,像发脓的伤口。
台子晃了一下。
不!不是台子晃!是那些死人动了!他们从底下往上爬,拖着自己的肠子,拖着断了的腿,一点一点往台子上蹭,好几只手抓住他的脚踝,冰凉,硬得像铁。
不是台下那些人喊的声音,是哭声。女人的,细细的,从尸堆最底下传上来,越哭越近。
一张脸从死人缝里挤出来。
脸很白,眼睛睁得老大,眼角挂两道黑红的血痕。她盯着他,嘴一张一合,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这回他听见了。
“刀——还我——”
声音凄厉,像指甲刮过石板。
他想问什么刀,可还是发不出声。
女人的脸突然裂开了,从额头到下巴,裂成两半,里面没有脑子,没有骨头,就是一个黑窟窿,窟窿里伸出好些细小的手,白惨惨的,都朝他攥刀的那只手抓过来。
刀柄上的虫子突然振翅,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然后他就醒了。
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白印子。墙角传来二土均匀的鼾声,那小子睡得正香。
黄巢大口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冷汗,梦里那柄乌黑短刀的触感还留在掌心,沉甸甸的,冰凉。
摊开手看,月光底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握了几十年笔杆子磨出来的茧子还在,什么也没有。
他闭上眼,又睁开。
窗外天边已经发灰白了,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拖着长音,听着有些远。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书,说书的敲着醒木讲,前朝隋炀帝开运河,征夫百万,死人无数,运河修成那天夜里,沿岸几十里都能听见哭声,没人敢出门,后来隋炀帝站在龙船上,看着两岸灯火,说这河开得好。
那运河的水,到底是河水多,还是血水多?
他不信命。
可这梦来得太真,真得不像梦。
二土翻了个身,咂咂嘴,含糊不清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黄巢没再躺下,他披了衣裳,靠墙坐着,从包袱里摸出那本翻烂的《孟子》,书页在黑暗里看不清字,他就那么攥着,攥到书脊都硌手。
天亮了。
他站起身,把书塞回包袱,弯腰踢了二土一脚。
“起来,赶路了。”
二土迷迷糊糊爬起来,揉着眼睛问,哥,你咋脸色恁白。
黄巢没应他。
寨子中央那棵老槐树底下,夜里拱起来的土,被露水打湿了,平平地覆着,看不出什么,只有几只蚂蚁绕着树根爬,钻进裂缝里,又钻出来。
风一吹,槐叶哗啦啦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