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疤痕元祐八年,冬。汴梁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晨光熹微时,
西市验尸房的青瓦上已覆了层薄白,檐下冰棱垂坠如刀。沈砚秋端着铜盆推开偏房的门,
寒气立刻裹着验尸房特有的气味扑来——那是混合了草药、石灰和淡淡腐气的味道,
寻常人闻了要掩鼻,她却早已习惯。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她走到铜镜前,解开束发的布巾。
镜中映出一张十八岁的脸,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唇色偏淡。若只看右半边,算得上标致。
但左半边——从左眼角到下颌,一道狰狞的疤痕蜿蜒如蜈蚣,
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她抬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疤。
那个雨夜又浮现在眼前:火焰、惨叫、浓烟中伸来的手……还有师父将她从火场里拖出来时,
脸上那种她至今看不懂的神情——是悲痛?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秋儿,起了?
”门外传来师父沈不言的声音。沈砚秋迅速束好头发,用左侧垂下的发丝巧妙遮住疤痕,
又取了块素面布巾蒙住口鼻——这是她验尸时的习惯,既能阻隔气味,也能遮住大半张脸。
“起了,师父。”推开门,沈不言已经站在院中。他年近五十,身形清瘦,
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仵作服穿得笔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此刻正仰头看着檐下的冰棱,不知在想什么。“今早开封府送来一具尸首,”沈不言转过头,
目光在她蒙着布巾的脸上停顿一瞬,“溺水而亡的渔夫,泡了三天,有些难辨。你去验。
”沈砚秋一怔:“我……单独验?”“怎么,不敢?”沈不言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跟了我三年,该学的都学了。若是连这种寻常溺尸都验不了,往后也别吃这碗饭了。
”他说完便转身往正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说:“验仔细些。尸体会说话,
就看你会不会听。”沈砚秋捏了捏手指,指甲掐进掌心。三年来,
这是师父第一次让她单独验尸。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验尸房。
二、溺尸不语尸首停在青石台上,盖着草席。沈砚秋掀开席子,
腐臭气立刻涌出——尸体确实泡了三天,皮肤泡得发白起皱,面容肿胀难辨。她先检查尸表。
死者男性,四十岁上下,双手粗糙有厚茧,确是常年劳作之人。身上无外伤,
指甲缝里有水草和淤泥,看起来确是溺毙。但沈砚秋没有急着下结论。
她想起师父教过:溺毙者,口鼻应有蕈状泡沫,手指常呈鹰爪状抓握水草泥沙。
可这人手里是空的。她取来银针,刺入死者喉部——这是验溺毙的土法,若针变黑,
说明喉中有泥沙,确系溺水。可银针拔出,依旧光亮如新。不对。沈砚秋蹙起眉,
重新检查尸体。她凑近死者口鼻细闻,除了腐臭,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味道。
很淡,若非她嗅觉本就敏锐,加上蒙面布巾让她更专注气味,根本察觉不到。她心下一动,
取来师父特制的验毒银针——针身中空,内藏药粉,遇毒变色。将针刺入死者胃部,拔出时,
针尖变成了暗蓝色。“中毒……”沈砚秋喃喃道。不是溺毙,是中毒后被抛尸水中。
她正要继续细查,验尸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两个衙役打扮的人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沈砚秋认得,是开封府的捕快头子,姓王。“沈仵作呢?
”王捕快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蒙面的布巾上停留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怎么是你这丑丫头?沈不言呢?”沈砚秋垂下眼:“师父在正房。”“叫他出来!
”王捕快不耐烦地挥手,“府尹大人有令,这尸首不用验了,家属认领,说是失足落水,
已经画押。赶紧收拾了,别在这儿占地方。”“可是……”沈砚秋抬起头,“这人不是溺毙,
是中毒。”王捕快脸色一沉:“你说什么?”“死者口鼻无泡沫,喉中无泥沙,
银针验出胃中有毒。”沈砚秋将验毒针递过去,“王捕快请看。”王捕快瞥了眼银针,
却并不接,反而冷笑一声:“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府尹大人都说结案了,
轮得到你在这儿胡说八道?赶紧的,把尸首交给外头等着的家属,别给自己找麻烦。
”门外果然传来哭声,一个妇人和两个孩子正跪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沈砚秋看着那妇人红肿的眼,再看看青石台上的尸首,
咬了咬唇:“可真相……”“真相就是失足落水!”王捕快打断她,对身后衙役使了个眼色,
“抬走!”两个衙役上前就要搬尸。沈砚秋下意识挡在尸首前:“不能抬!毒还没验完,
凶手可能……”“让开!”王捕快一把推开她。沈砚秋踉跄后退,撞在放工具的架子上,
瓶瓶罐罐哗啦摔了一地。蒙面的布巾也被扯落,左脸的疤痕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门外那妇人看到她的脸,吓得惊叫一声,紧紧搂住孩子。
王捕快眼中的嫌恶更浓了:“丑人多作怪。沈不言也是老糊涂了,收这么个徒弟,
也不怕晦气。”衙役们抬着尸首出去了,哭声渐渐远去。沈砚秋蹲在地上,一片片捡起碎瓷。
碎瓷割破了手指,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石地板上,绽开小小一朵暗红。一只手伸过来,
接过了她手里的碎片。沈不言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默默收拾完碎片,
又打来清水为她清洗伤口,动作熟练细致,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师父,”沈砚秋低着头,
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仵作?”沈不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包扎好她的手指,才缓缓开口:“你觉得仵作是什么?
”沈砚秋愣了愣:“是……验尸断案,查明死因,还死者公道。”“那今日,
你可还了那渔夫公道?”她摇头。“为何?”“因为……”沈砚秋握紧拳头,
“因为官府的命令,因为家属认领,因为我说的话没人信。”“还有呢?
”沈砚秋怔怔地看着他。沈不言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纷扬的雪:“因为你只是个仵作学徒,还是个女子,脸上有疤。在那些人眼里,
你说的话,连放屁都不如。”话说得粗俗,却是事实。沈砚秋鼻子一酸。
“但你知道自己验对了吗?”沈不言转过头,目光如炬。“我……知道。”“那就够了。
”沈不言走回来,将一块新的布巾递给她,“今日你输的不是验尸的本事,
是身份、是权势、是人微言轻。但秋儿,你记住——尸体不会骗人,真相也不会。
今日他们能捂住一具尸体的嘴,能捂住十具、百具吗?”他顿了顿,
声音低了几分:“三年前那场火,烧毁了你的脸,也烧死了你爹娘。官府说是意外,
可你我都知道不是。为什么?因为证据被烧了,证人闭嘴了,真相被掩埋了。
”沈砚秋猛地抬头。三年来,这是师父第一次主动提起那场火。
“师父……”“你想找到纵火的真凶,想为爹娘讨个公道,是不是?”沈不言看着她,
“那就好好学,学到本事够硬,硬到有一天,你说的话,没人敢不听。”沈砚秋擦干眼泪,
重新蒙上面巾,用力点头。沈不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又被凝重取代:“收拾一下,
跟我出趟门。”“去哪儿?”“城西,义庄。”沈不言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
牌上刻着一个“秘”字,“刚刚接到的密令,有一具尸首,需要秘密查验。
”三、义庄密验城西义庄在乱葬岗边缘,孤零零一座破院子,平日里只有个瘸腿的老头看守。
沈不言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绕到后院,在一口枯井旁敲了三下井壁。井底传来回应。
片刻,井壁一块石板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沈砚秋跟着师父走下去。阶梯很深,
越往下寒气越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腐臭味——不是寻常尸臭,
而是某种更复杂、更诡异的气味。阶梯尽头是一间石室,四壁点着长明灯。
石室中央有张石台,台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尸体。但这不是寻常尸体。
死者是个年轻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岁,面容姣好,肤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异常红润,
像是睡着了一般。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
诡异的是,她的眉心有一点朱砂痣,但那痣不是画的,而是从皮肤下透出的暗红,
像一颗凝固的血珠。“这是……”沈砚秋走近几步,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极淡,
清冷中带着一丝甜腻,正是她今早在溺尸身上闻到的那种苦杏仁味。“七日前,
城南张员外家娶亲,新娘在花轿里暴毙。”沈不言走到石台边,掀开嫁衣一角,
“张员外报了官,但当天夜里,新娘的尸首就从灵堂消失了。开封府找了三日无果,
今早却有人将这具尸首送到西市验尸房后门,指名要我秘密查验。
”沈砚秋仔细看那嫁衣下的身体——皮肤完好,无外伤,脖颈处也无勒痕。她取出银针,
分别刺入喉、胸、腹三处,针尖皆呈暗蓝色。“又是中毒。”她看向师父,
“和今早那渔夫中的是同一类毒。”沈不言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
帕中包着一点灰烬:“这是从新娘指甲缝里刮出来的。”沈砚秋接过帕子,凑到灯下细看。
灰烬呈青灰色,质地极细,拈在指尖有滑腻感。她凑近轻嗅——除了苦杏仁味,
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莲花的香气。“这是……”“火莲香。”沈不言的声音很沉,
“西域传来的秘香,据说能焚尸化骨,不留痕迹。但这种香极其罕见,整个汴梁城,
知道它的人不超过五个。”沈砚秋心头一震:“师父是说,这两起命案有关联?
凶手是同一个人?”“恐怕不止两起。”沈不言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案卷,“过去三个月,
汴梁城周边共有五起‘意外死亡’,死者身份各异,死状不一,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死后不久,尸首都会消失。官府只当是盗尸贼所为,草草结案。
”他展开案卷,
:溺毙的渔夫、暴毙的新娘、失足坠崖的樵夫、突发心疾的货郎、还有夜半惊厥而亡的更夫。
“这些人看似毫无关联,但我查过,他们死前三个月内,都曾去过同一个地方。
”沈不言的手指停在案卷末尾,“城西,红莲寺。”红莲寺?沈砚秋听说过这座寺庙。
据说始建于前朝,香火鼎盛过一阵,但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如今只剩几间破殿,
早无僧侣居住,成了乞丐流民的栖身之所。“师父去过红莲寺?”“昨夜去的。
”沈不言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在废墟里发现了这个。”他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炉,
炉身刻着莲花纹,炉底还残留着些许青灰——正是火莲香的灰烬。沈砚秋接过铜炉细看。
炉身莲花纹的雕刻手法很特别,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的尖端都微微上翘,像燃烧的火焰。
而在莲花心处,刻着一个极小的梵文符号。她认得这个符号——三年前那场大火后,
她在废墟里捡到一块烧焦的木牌,牌上就刻着这个符号。师父当时看到,脸色大变,
立刻将木牌收走,再没提起。“师父,这个符号……”“是西域某个邪教的标记。
”沈不言将铜炉收回袖中,“二十年前,这个教派曾在汴梁活动,后来被朝廷剿灭,
余党四散。没想到,如今又死灰复燃了。”“他们用火莲香杀人?可火莲香不是焚尸用的吗?
这些人尸首完好,只是中毒……”“这正是蹊跷之处。”沈不言走到新娘尸首旁,
轻轻拨开她的眼皮,“你看。”沈砚秋凑近。新娘的眼球已经浑浊,但在瞳孔深处,
隐约能看到一点暗红色的反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火莲香有两种用法。
”沈不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是焚尸化骨,毁尸灭迹;二是混合特定毒药,
制成‘引魂香’,能让人在极乐中死去,死后尸身不腐,魂魄不散——这是那个邪教的说法。
他们相信,用这种方法杀死的人,能成为‘活尸’,供他们驱使。
”沈砚秋背脊发凉:“驱使尸体?这……这可能吗?”“我不知道。”沈不言摇头,
“但二十年前,官府剿灭那个邪教时,在他们的祭坛里发现了十三具这样的‘活尸’,
全都穿着大红嫁衣,眉心点着朱砂。那些尸体……据说在月圆之夜,会睁开眼睛。
”石室里的长明灯忽地晃了一下,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石壁上,扭曲如鬼魅。
沈砚秋压下心头的寒意:“师父,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验尸。
”沈不言递给她一把薄刃小刀,“剖开她的心口。”“剖心?”沈砚秋握刀的手一颤。
“火莲香配制的引魂香,毒性会聚于心脉。剖开看,就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
或许还能找到解毒之法。”沈不言顿了顿,“而且……我怀疑这些人的心脏里,
藏着什么东西。”沈砚秋深吸一口气,握紧小刀。刀锋抵上新娘心口的皮肤,
冰凉坚硬——这不像刚死七日的人该有的触感,倒像是……冻僵了。她手上用力,
刀刃划开皮肉。没有血流出来,切口处露出的肌理呈诡异的青紫色,像是被染料浸透了一般。
刀锋继续深入,触到肋骨。她小心地切断肋软骨,掀开胸骨——心脏暴露在眼前。
那是一颗完整的心脏,颜色暗红,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
像蛛网般从心尖蔓延至整个心室。而在心脏正中央,嵌着一小块东西。不是血肉,不是骨头,
而是一片……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通体碧绿,在长明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沈砚秋用镊子小心夹出那片玉。玉片离开心脏的瞬间,新娘的尸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退后!”沈不言一把将她拉开。石台上的尸体开始抖动,嫁衣簌簌作响,
眉心那点朱砂痣竟渗出暗红的血珠。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原本闭合的眼睛,
此刻眼皮剧烈颤动,似乎随时要睁开。沈不言迅速取出一包药粉,撒在尸体周围。
药粉遇空气即燃,发出刺鼻的白烟,烟雾中,尸体渐渐停止抖动,恢复了平静。“是寒玉。
”沈砚秋盯着手中的玉片,声音发颤,“西域寒玉,遇热不化,遇火反凝。师父,
这玉……”“是引魂香的药引。”沈不言脸色铁青,“也是控制‘活尸’的关键。寒玉入心,
毒性锁于玉中,只要玉不取出,尸体就不会真正腐坏。而施术者手握另一片对应的寒玉,
就能在特定时辰,唤醒尸体。”“唤醒做什么?”沈不言沉默良久,
才缓缓吐出两个字:“祭品。”四、红莲寺废墟从义庄出来时,天已黑透。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在寒风中翻卷,将汴梁城裹成一片素白。沈不言没有回验尸房,
而是带着沈砚秋往城西走。两人都换了深色衣裳,蒙着面,在夜色和雪幕的掩护下,
像两道无声的影子。“师父,我们去红莲寺?”“嗯。”沈不言脚步不停,
“月圆之夜就在三日后,若他们真要行祭祀之事,这几日必定会去寺里准备。我们趁夜潜入,
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可是……”沈砚秋犹豫道,“就我们两人,会不会太危险?
要不要报官?”“报官?”沈不言冷笑,“今日那渔夫的案子你也看到了,官府若真有心查,
五起命案、五具失踪的尸首,会拖到现在?这案子背后,怕是已经有人打点过了。
”沈砚秋想起王捕快那张蛮横的脸,不再说话。红莲寺在城西五里外的半山腰。两人赶到时,
已是子时。破败的寺门半掩,门楣上“红莲寺”三字只剩半边,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寺内比想象中更荒凉。前殿的佛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莲台;中庭的菩提树枯死多年,
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夜空;后殿倒是相对完整,但门窗破损,寒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悲鸣。
沈不言点燃一支特制的蜡烛——烛火呈青白色,亮度不高,但烟气能驱虫避邪。借着微光,
两人在后殿仔细搜寻。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有明显被人踩踏过的痕迹。沈砚秋蹲下身,
用手指捻起一点灰土细看——灰土里混杂着香灰,还有零星的火莲香残烬。“他们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她低声道。沈不言点头,举着蜡烛走向后殿深处。那里有一尊残存的佛像,
佛像背后的墙壁上,隐约能看到一幅壁画的痕迹。他用手拂去墙上的蛛网灰尘,
壁画的真容渐渐显露——那是一幅《红莲地狱图》。画中烈火熊熊,
无数罪人在火海中挣扎哀嚎,而在火海中央,一朵巨大的红莲缓缓绽放,
莲心处坐着一位宝相庄严的菩萨,只是那菩萨的面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这是……”沈砚秋盯着那菩萨,忽然觉得有些眼熟。“红莲教供奉的‘红莲圣母’。
”沈不言的声音很冷,“二十年前,他们的教主自称是红莲圣母转世,能引渡信徒往生极乐。
实则用邪术蛊惑人心,敛财害命。最鼎盛时,信徒逾万,连朝中官员都有不少秘密入教。
”壁画下方有一方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铜炉,炉身刻的莲花纹与师父带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炉边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花瓣,沈砚秋捡起一片,花瓣呈暗红色,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这是红莲花。”沈不言接过花瓣,“只生长在西域雪山之巅,极难采摘。
传闻此花遇火不焚,反而开得更加艳丽。红莲教用它制香、炼药,视为圣物。
”沈砚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片从新娘心脏里取出的寒玉:“师父,
寒玉产自西域雪山,红莲花也长在雪山。这两者之间……”“恐怕都是红莲教祭祀所需之物。
”沈不言将玉片对着烛光细看,“寒玉镇魂,红莲引魂,
火莲香焚魂——这是他们祭祀的三件圣物。用寒玉锁住生魂,用红莲花引导魂魄归于圣母,
最后用火莲香将魂魄‘净化’,献给所谓的红莲天界。”他说着,手指在玉片上轻轻摩挲。
忽然,他动作一顿,将玉片翻转过来——在玉片的背面,极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一个字:萧。
沈砚秋瞳孔一缩:“萧?这是……姓氏?”沈不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盯着那个字,
手微微发抖,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沈砚秋从未见过的、混合了恐惧和愤怒的神情。
“师父?”她轻声唤道。沈不言猛地回过神,将玉片紧紧攥在手心:“走,立刻离开这里。
”“可是……”“别问!”沈不言的声音急促而严厉,“快走!”然而已经晚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杂乱而沉重,至少有五六个人。烛火映照下,几道黑影投在破败的门窗上,
正迅速逼近。沈不言一把拉过沈砚秋,闪身躲到佛像后的阴影里。他吹灭蜡烛,
两人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殿门被推开,寒风裹着雪片灌进来。几个人影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高大男子,披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打扮的人,
手里都提着灯笼。灯笼的光照亮了殿内。沈砚秋透过佛像的缝隙看去,
心脏猛地一跳——那四个人走路的姿势极其怪异,脚步沉重僵硬,动作完全同步,
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时辰快到了,准备得如何?”为首那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
一个黑衣人躬身道:“回护法,祭品已备齐六具,还差一具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处女,
便可凑足七星之数。”“第七具呢?”“已经物色好了,是城南李铁匠的女儿,年方十六,
生辰八字正好符合。三日后月圆,便可行事。”护法点了点头,走到壁画前,
伸手抚摸着红莲圣母的面容:“二十年前,圣母遭奸人所害,教众四散,圣火熄灭。如今,
我们终于等到了重燃圣火的机会。只要七星归位,圣母便能重临人间,届时,
整个汴梁城都将成为红莲圣土。”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狂热:“那些迫害我们的官员,
那些背叛我们的信徒,都要付出代价。尤其是……”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沈不言。
”阴影里,沈砚秋感觉到师父的身体猛地一僵。“那个叛徒,以为烧了总坛,杀了教主,
就能彻底消灭红莲教?”护法冷笑,“他太小看圣母的神力了。这二十年来,
我们暗中积蓄力量,等的就是这一天。等圣母重生,第一个就要拿他祭旗。
”另一个黑衣人迟疑道:“可是护法,沈不言如今是汴梁首屈一指的仵作,深得官府信任。
要动他,恐怕……”“怕什么?”护法打断他,“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仵作。
等三日后祭祀完成,圣母神力恢复,莫说一个沈不言,就是整个开封府,又能奈我何?
”他挥了挥手:“检查祭坛,确保万无一失。”几个黑衣人开始在后殿忙碌。
他们移开壁画下的石台,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洞口有石阶通往地下。护法率先走下去,
其余人鱼贯而入。等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沈不言才拉着沈砚秋从阴影里走出来。
“师父,他们说的叛徒……”沈砚秋看向师父,声音发颤。沈不言脸色苍白,
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洞很深,
隐约能听到下面传来的诵经声。“走。”他拉起沈砚秋就要离开。“不下去看看吗?
”沈砚秋挣开他的手,“他们说祭品有六具,那六具‘活尸’可能就在下面。还有,
他们说的第七个祭品,李铁匠的女儿……”“我说走!”沈不言低吼,眼中布满血丝,
“这不是你能管的事!回去,立刻离开汴梁城,越远越好!”沈砚秋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失态。
她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沈不言看着她,眼中的暴怒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秋儿,有些事,
你不知道比较好。听师父的话,离开这里,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活着。”“那师父呢?
”“我……”沈不言望向洞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有该做的事。”就在这时,
洞下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打斗声、器物碎裂声、还有护法愤怒的吼叫:“什么人?竟敢擅闯祭坛!
”沈不言脸色一变,想也不想就冲下洞口。沈砚秋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五、地下祭坛石阶盘旋向下,越往下越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莲香的气味。
沈砚秋紧跟着师父,心跳如擂鼓。石阶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祭坛,坛上刻满诡异的符文,
七具棺材呈北斗七星状摆放——其中六具棺材盖着,第七具空着。
祭坛周围点着七七四十九盏油灯,灯火全是诡异的青白色。而在祭坛正上方,
洞窟顶部垂下一朵巨大的石雕红莲,莲心朝下,正对着祭坛中心。此刻祭坛上一片混乱。
护法和四个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看不清面容,
但身手极为了得,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竟以一敌五不落下风。地上已经躺了两个黑衣人,
其中一个心口中剑,另一个喉咙被割开,都已毙命。蒙面人剑法凌厉,招式狠辣,
每出一剑都直取要害。护法等人虽然人多,却渐渐被逼得节节后退。“布阵!”护法厉喝。
剩余三个黑衣人立刻散开,呈三角之势将蒙面人围在中间。
三人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把红色的粉末,朝蒙面人撒去。粉末遇风即燃,化作一片火网罩下。
蒙面人疾退,但衣角还是沾上了一点火星,瞬间燃烧起来。他当机立断,
挥剑割断燃烧的衣摆,同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向祭坛——那是一枚雷火弹,落地即爆,
轰然巨响中,祭坛上的三盏油灯被炸飞,青白色的灯油泼洒一地,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
点燃了祭坛周围的幔帐。护法气得暴跳如雷:“拦住他!绝不能让他毁了祭坛!
”蒙面人趁乱冲向那六具棺材,挥剑就要劈开棺盖。护法见状,突然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
镜面朝蒙面人一照——镜中射出一道红光,正中蒙面人后背。蒙面人身体一僵,
动作瞬间迟缓下来。“抓住他!”护法狞笑,“用他来做第七个祭品,
倒是比李铁匠的女儿更合适!”三个黑衣人一拥而上。蒙面人强撑着挥剑抵挡,
但动作明显滞涩,很快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沈不言一直在暗处观察,此刻突然冲出,
手中洒出一把白色粉末。粉末遇空气化作浓烟,瞬间笼罩了整个祭坛。“什么人?
”护法惊怒。沈不言不答,冲进烟雾中,一把拉起蒙面人:“走!”沈砚秋也冲出来,
扶住蒙面人另一条胳膊。三人跌跌撞撞往洞口跑。“追!”护法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
“绝不能让叛徒和同党逃走!”三人冲上石阶,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蒙面人伤势不轻,
跑到一半就支撑不住,一口血喷出来。“你们先走……”他推开沈不言,
转身就要回去阻拦追兵。“别逞强!”沈不言低喝,硬拖着他往上跑。终于冲出了洞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