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我的世界一片漆黑。今天,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沈舟,和我最好的徒弟白月订婚的日子。宴会厅里,他挽着她,居高临下地对我说:“江然,一个瞎子,一个废人,能来参加我的订婚宴,是你的福气。”白月娇羞地靠在他怀里,用我教她的手法,戴着我设计的翡翠戒指。我抚摸着腕上那串不起眼的菩提子,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很好,我装瞎的样子,一定很逼真。毕竟,只有瞎子,才能在他们的世界里,活得最久,看得最清。
“江然,过来。”
沈舟的声音穿过喧闹的宴会厅,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怜悯。
我拄着盲杖,循着声音,一步一步,缓慢地挪过去。
脚下的顶级羊毛地毯柔软得像云,可我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刀尖上。
周围的宾客们自动分开一条路,投来的目光混杂着同情、鄙夷和幸灾乐祸。
他们都在看我这个曾经惊才绝艳的玉雕天才,如今是怎样一副落魄凄惨的模样。
三年前,一场“意外”车祸,我失去光明,赖以为生的双手也布满伤痕,再也握不住刻刀。
而我的未婚夫沈舟,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我江家的一切,包括我的顶级玉雕工作室。
我的亲传徒弟白月,则取代了我的位置,成了他身边的新欢。
今天,是他们盛大的订婚典礼。
而我,这个被废黜的正主,被他们从阴暗的阁楼里拖出来,当作战利品一样展示。
“小然,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白月,你最得意的弟子,现在也是我的未婚妻。”
沈舟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手却用力地抓着我的胳膊,像是在钳制一头不听话的宠物。
我能“闻”到他身上昂贵的木质香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三年前,车祸现场,我昏迷前闻到的最后的气味。
“姐姐,你还好吗?”
白月的声音怯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她身上穿着价值千万的星空婚纱,脖子上戴着我当年雕刻的封山之作——“凤求凰”。
那块帝王绿,是我父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如今,它成了白月炫耀的资本。
我沉默着,只是微微侧着头,做出“聆听”的姿态。
我这个瞎子,不需要有表情。
“你看,小然也很为我们高兴呢。”沈舟对着宾客们朗声笑道。
“沈总和白**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是啊,白**年纪轻轻就尽得江大师真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恭维声四起。
白月羞涩地低下头,靠在沈舟怀里,“都是师父教得好,只可惜师父她……”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声叹息里满是虚伪的惋惜。
沈舟搂紧了她,对着众人宣布:“为了庆祝我和小月的订婚,我们工作室连夜赶制出了一件新的作品,名为‘新生’,寓意着我们新的开始,也寓意着我们江氏玉雕的涅槃重生!”
掌声雷动。
两个侍者小心翼翼地推着一个盖着红布的展台上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白月模仿我的风格,用一块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琢的观音像。
她想用这件作品,彻底奠定自己“江氏传人”的地位。
沈舟握住红布的一角,和白月相视一笑,然后猛地掀开!
一尊洁白无瑕、宝相庄严的玉观音出现在众人面前。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确实是一件难得的佳品。
“天呐,太美了!”
“这雕工,简直和当年的江大师一模一样!”
白月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沈舟更是满面春风,他举起酒杯:“感谢各位的到来,从今天起,白月将正式成为江氏玉雕的首席设计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至于江然,她毕竟为江氏付出过,以后,她会作为江氏的永久荣誉顾问,安度余生。”
“永久荣誉顾问”,说得真好听。
不过是把我这个废人永远囚禁起来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我低着头,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安度余生?
我的余生,才刚刚开始。
就在全场气氛达到最**的时候,我拄着盲杖的手,微微一颤。
盲杖的尖端,“不小心”地碰到了展台的桌脚。
我整个人像是被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啊!”
我发出一声惊呼,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叫。
沈舟和白月离我最近,他们的笑容僵在脸上,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我的手,准确无误地,挥向了那尊价值连城的玉观音。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碎裂声,响彻整个宴会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的掌声、恭维声、音乐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尊“新生”的玉观音,从展台上摔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了十几块。
那张慈悲的脸,裂成了两半,显得格外讽刺。
全场死寂。
我摔倒在地,手掌传来一阵刺痛,应该是被碎玉划破了。
但我没有动,只是趴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
“我的观音!”
白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向了那堆碎片。
沈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将我从地上粗暴地拎起来。
“江然!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我“吓”得浑身一抖,茫然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
“沈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站稳……”
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无辜与恐惧。
一个瞎子,在如此嘈杂混乱的环境里,不小心摔倒,碰碎了东西,这不是很正常吗?
谁会怀疑一个瞎子是故意的?
“你……”沈舟气得说不出话,他抓着我胳膊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宾客们也议论纷纷。
“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件作品。”
“唉,也不能怪她,毕竟是个瞎子。”
“沈总也真是倒霉,订婚宴上出了这种事。”
白月抱着一堆碎片,哭得梨花带雨:“沈舟哥哥,我的‘新生’……我的心血……全毁了……”
她怨毒地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我能“看”到,她头顶那团代表着嫉妒与怨恨的黑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是的,我能看见。
不仅能看见,还能看得比以前更清楚。
我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缭绕的不同颜色的“气”。
沈舟身上是代表着权欲和暴戾的深红色,白月身上是嫉妒的黑色,而周围的宾客,则是各种代表着贪婪、虚伪、幸灾乐祸的灰败色彩。
这个能力,是我在昆仑山那座无名古寺里,被那个神秘的老僧人救活后,一同醒来的。
他治好了我的眼睛,修复了我手上的经络,还给了我一双能看透人心和玉石本质的“慧眼”。
我假装惶恐地挣扎着:“沈舟,你弄疼我了……我真的不是故C意的……”
鲜血从我的手掌渗出,滴落在洁白的地毯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沈舟看着我这副可怜又无助的样子,再看看周围宾客们同情的目光,最终还是强压下了怒火。
他不能在这里发作。
他苦心经营的深情好男人形象,不能在今天毁于一旦。
他松开我,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好了,没事了,小然,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别怕。”
他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拿起餐巾,想要帮我擦拭手上的血。
我却像是被蛇蝎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别碰我!”
这一声尖锐的拒绝,让沈舟的动作僵在半空。
也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