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沪上的大雪连下了三日。
傅知晏也三日未踏入西楼半步。
听多嘴的佣人说,九姨太自那日发了高热后便夜夜咳血不止,唯有傅知晏守在床边,才能喝下半碗药。
喜儿第二十次听见这话,狠狠将湿抹布摔在茶几上。
屋内,西医正收起听诊器,镜片后的眉头越皱越深:“云**的肺痨已到三期,若不用上租界医院的盘尼西林,怕是......”
“怕是什么?”
云翡望着窗外,有片枯叶挣扎着坠在栏杆上。
这身子骨早就在三个月前就出了问题。
那日她穿着新定制的法国洋装去赴茶会,才发现她瘦得连尺码都改了三次。
每日清晨起来,手帕里总沾着几点血星子。
众人都劝她向傅知晏开口,凭他商会会长的面子,总能搞到稀缺的进口药。
没人知道,确诊肺痨的第一夜,她就敲开了书房的门。
可当她心里想的都是“或许能和知晏去霞飞路看场电影”时,她的丈夫正在为何曼贞包下和平饭店整个二楼,听她唱《夜上海》。
听到她的请求,傅知晏甚至没从账本上抬眼:“曼贞今晚要试新做的戏服,你先让喜儿去药店抓点药。”
一次、两次、三次。
人心都是肉长的,终究会凉透。
他不信她咳血到晕厥,她又何必再求他施舍半分关心?
喜儿红着眼眶送走第十七位医生,转身就哭成了泪人:“何曼贞算什么东西?太太你在北平大学拿奖学金时,她还在戏台子上给人卖笑呢!凭什么她装病就能让老爷推掉所有生意,太太咳血咳得手帕都染红了,他连个电话都不打!”
喜儿刚掀开棉门帘,就听见皮鞋声踏过回廊,伴随一声冷嗤。
“云翡!你非要今天请医生?曼贞心口疼得打滚,德医都被你截胡了!”
云翡攥着吸氧管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喜儿被傅知晏的眼神惊得后退半步。
却见他脚下踩着云翡的咳血帕子,终于红了眼:“老爷可知道,夫人咳血咳得把枕头都浸透了?您天天守着九姨太听戏唱歌,可曾过问过夫人?夫人连好一点的进口药都用不上!”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我看你是仗着云翡撑腰,才敢编排主子!”
傅知晏转身时踢翻了药柜,大大小小的药瓶滚到云翡脚边。
云翡扑通跪下,旗袍下摆浸在泼翻的药水里,“喜儿从小跟着我在北平长大,她嘴笨心实,您饶了她这一回,我以后亲自盯着她......”
傅知晏一把掐住她下巴:“就是你这副心慈手软的样子,才让底下人骑到主子头上!留着这种搬弄是非的奴才,傅家迟早要被搅得鸡犬不宁!”
“拖出去!打四十鞭子,一次都不能少。我倒要看看,没了这些挑事的奴才,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云翡挣扎着爬起来,“不要!她才十八岁,四十藤条会打死她的!”
傅知晏停在门口,却没回头:“若不是看在你云家的面子上,敢编排我傅知晏的女人,早就该沉塘。”
云翡扑过去,却被傅知晏拽住手腕,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求你了!我...我把傅太太的位置让给何曼贞,汇丰银行的股份也给她。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回应她的只有满室冷漠。
喜儿被拖到院子里。
一鞭接着一鞭抽下。
她在屋内苦苦哀求,喜儿在院子里嘶喊。
为她争辩,为她叫屈,没有一声是为自己求饶。
云翡的眼泪混着鼻涕,傅知晏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松手。
外头的哭喊声越来越小,空气中满是血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摘下礼帽,低声开口:“老爷,那丫头没气了。”
没气了?
云翡浑身发软,瘫坐在地。
从云家带到傅家,跟了她十一年的喜儿,就这么没了?
傅知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眼神稍稍缓和,语气却依旧冰冷:“用她的命,让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既然是傅太太,就别学市井泼妇撒野。”
他甩开她的手,转身要走。
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既然你这么喜欢咳血,以后广慈医院的大夫,一个都不准进西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