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儿子用我缝的被褥裹我尸身,丈夫在窗后指挥埋我。他们在我坟头拜堂时,
我魂魄在槐树上记下了每一张笑脸。这一世,我提前三个月醒来。
所以当曹书怀牵着柳芳菲跪下时,我笑着拍了拍手:“巧了,
妾身今日也请了位客人——教坊司刘嬷嬷,来说说柳姑娘挂牌三年的恩客名录。”全场死寂。
而这才只是第一道开胃菜。一、我睁开眼时,耳畔还回荡着曹书怀那句:“埋了吧,
埋后院榕树底下。”眼前却是刺目的春光。“少夫人,您醒了?”丫鬟青鸢端着茶进来,
见我坐在梳妆台前发呆,轻声提醒,“春日宴快开始了,夫人让您早些过去。
”铜镜里的女人二十五岁,眉眼温婉,鬓角却已有一丝白发。这是我,李秀澜。
曹书怀的妻子,曹俊的母亲——也是上辈子被亲生儿子杀死的那个蠢女人。我摸了摸后脑,
没有血,没有痛。只有记忆里那撞击桌角的闷响,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
“今日……是三月十五?”我的声音有些哑。“是呀,少夫人,您忘了?府里请了戏班,
夫人说要把柳家**也叫来……”青鸢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柳家**。柳芳菲。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肺里灌满春日微凉湿润的空气,而不是泥土的腥气。
我真的回来了,回到曹家办春日宴的这天——回到一切悲剧尚未发生,
但毒蛇已经盘踞在门槛的这一天。上辈子,就是今日,
曹书怀当众牵着柳芳菲跪在他母亲面前,求娶这个罪臣之女。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旁边,
还试图替他说话,说什么“夫君重情重义”。然后便是十八年的付出喂了狗,
最后换来儿子一句“男人喝点花酒怎么了”,和丈夫冷眼旁观我断气。“青鸢。”我睁开眼,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变了,“我让你请的人,到了吗?”“到了,按您的吩咐,
安排在偏厅候着。”青鸢压低声音,“可是少夫人,真要把刘嬷嬷请来吗?
那柳**到底是……”“是什么?”我站起身,
任由青鸢替我换上那套水青色绣银丝的对襟长衫——上辈子我穿的就是这件,
因为曹书怀说过喜欢我穿青色,“是夫君心尖上的人?还是一个在教坊司挂牌三年,
恩客名录能写满一册子的官妓?”青鸢的手一抖。我转头看她,
这个前世为护我被活活打死的丫头,如今还好好站在我面前。我握住她的手,冰凉:“青鸢,
今日之后,曹家要变天了。你怕吗?”小丫头眼眶红了,
却用力摇头:“青鸢的命是少夫人救的,少夫人去哪儿,青鸢去哪儿!”“好。”我笑了,
那笑容一定很冷,因为我在铜镜里看见了自己眼里的杀意,“那就替我更衣。今日这场戏,
我要唱主角。”春日宴设在曹家后花园。戏台搭在荷花池边,咿咿呀呀唱着《牡丹亭》。
满座宾客衣香鬓影,言笑晏晏。我坐在婆婆曹夫人下首,安静地剥着橘子。
指尖沾染了橘皮的清香,这味道如此真实,真实得让我想哭——上辈子死后那三十天,
我闻到的只有泥土的腐朽和喜宴的酒臭。“书怀呢?”曹夫人忽然问。话音未落,
就见曹书怀从月门走进来。他穿着月白色长衫,玉冠束发,还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
只是手里牵着一个女人。柳芳菲。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淡粉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
妆容清淡,眼含秋水,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我见犹怜”。上辈子我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了,
以为她真是个身世可怜、洁身自好的才女。满座渐渐安静下来。
戏台上的杜丽娘还在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此刻听来却无比讽刺。
曹书怀牵着柳芳菲径直走到曹夫人面前,然后——扑通一声,双双跪下。“母亲,
求您成全儿子和芳菲吧!”他声音恳切,眼角甚至还挤出了泪光,“儿子与芳菲真心相爱,
若不能娶她为妻,此生再无欢愉!”一模一样。连台词都一模一样。
我慢慢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真好,还活着,还能尝到味道。
曹夫人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放:“胡闹!书怀,你已有妻室,秀澜还坐在这儿呢!
”曹书怀这才仿佛刚看见我似的,转头看我,
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耐烦——上辈子我以为那是愧疚,现在才看懂,那是嫌我碍事。
“秀澜……”他开口,大概是想说些“你贤惠大度,定能容下芳菲”之类的屁话。
我打断了他。“夫君。”我站起身,走到柳芳菲面前,俯身将她扶起——她的手冰凉,
在轻微发抖,“妹妹快起来,地上凉。”曹书怀一愣。柳芳菲也愣住了,
抬起楚楚可怜的眼睛看我。我笑得温柔得体,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全场听清:“妹妹这般品貌,沦落教坊司真是可惜了。听说妹妹在楼里时,
琴技冠绝京城,一首《潇湘水云》要价百两?”柳芳菲的脸唰地白了。
曹书怀猛地站起:“秀澜!你胡说什么!”“我胡说?”我转向他,依然笑着,“夫君忘了?
去年腊月你去教坊司应酬,回来还同我说,柳姑娘的曲子值这个价呢。”满座哗然。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那是官妓所在,即便卖艺不卖身,也是贱籍。曹家是清流人家,
曹书怀是举人功名,当众求娶一个官妓?曹夫人的脸已经黑如锅底。我趁热打铁,
转身朝曹夫人跪下,眼眶瞬间红了——这本事我练了十八年,早已炉火纯青:“母亲,
儿媳若碍了夫君前程,愿自请下堂。只求母亲……保重身体,莫要为不肖子气坏了身子。
”以退为进,道德高地,我站得稳稳的。“你——!”曹书怀指着我,手指都在抖。
他大概没想到,一向温顺如绵羊的妻子,会突然露出獠牙。“够了!”曹夫人厉喝一声,
盯着曹书怀,“你这个逆子!给我滚去祠堂跪着!柳姑娘——”她冷冷看向柳芳菲,
“曹家家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请回吧。”柳芳菲咬着唇,泪珠滚落,看向曹书怀。
曹书怀还想说什么,我轻轻补了一句:“对了,妾身今日还请了位客人——教坊司的刘嬷嬷,
正在偏厅候着。刘嬷嬷记性最好,妹妹这些年有哪些恩客,她那儿都有名录。
母亲可要请她过来,当众念念?”死寂。柳芳菲的脸彻底没了血色,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曹书怀死死瞪着我,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我。半晌,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恐怖的事,脸色惨白如纸。“你……”他嘴唇翕动,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什么?我知道的多了。
我知道他此刻心里一定在翻江倒海——因为根据我重生后这三个月的观察,曹书怀也重生了,
但记忆残缺。他只记得要娶柳芳菲,却忘了自己杀过我。而我,要帮他一点一点“想起来”。
二、春日宴后,曹书怀被禁足祠堂三日。我坐在窗边,慢慢绣着一方帕子。青鸢端药进来时,
低声说:“少爷在祠堂摔了茶盏,骂了您……许多难听的话。”“随他骂。”我头也不抬,
“柳芳菲那边呢?”“按您的吩咐,那包掺了‘梦里欢’的药,已经通过厨房送进去了。
”青鸢声音更低,“还有,九王爷府上递了帖子,邀您明日过府一叙。”我停下针线。
九王爷萧绝。前世因柳芳菲窃取的边防图而战败,废了一条腿的皇室将军。
他也是重生者——这是我三个月前与他“相认”的方式:我托人送了他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王爷,腊月初八那场雪,您的腿还疼吗?”他当夜就秘密见了我。
两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无需多言,便结成了同盟。“准备一下,明日我去王府。”我说完,
顿了顿,“俊儿呢?”“小少爷在书房温书,只是……”青鸢犹豫了一下,
“昨夜他又做噩梦了,哭着说梦见……梦见您浑身是血。”我心脏一紧,针刺破了指尖,
血珠冒出来,染红了帕子上的桂花图案。对不住,俊儿。娘不得不这么做。重生后第一件事,
我通过那位疯癫道士所授的术法,在曹俊睡梦中植入记忆碎片——不是完整的杀妻场景,
而是零星的画面:父亲狰狞的脸、母亲倒下的身影、后院的月光、挖土的沙沙声。
我要他潜意识里埋下对父亲的恐惧和怀疑。我要这个上辈子亲手杀我的儿子,
这辈子成为刺向他父亲最利的那把刀。“娘。”曹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立刻换上温柔笑脸,将染血的帕子藏进袖中:“俊儿来了?饿不饿?娘给你做桂花糕。
”十四岁的少年站在门口,身形单薄,眉眼间已有曹书怀的影子,
但眼神干净——还没被后来的花天酒地染污。“娘,”他走进来,欲言又止,
“爹他……今日从祠堂出来了,直接去了柳姑娘租的小院。”“哦。”我继续绣花,
“随他去吧。”“可是娘!”曹俊急了,“那个柳姑娘分明不是好人!
我、我前日跟同学去茶楼,听见有人说……说她在教坊司时,
跟好几个达官贵人……”“俊儿。”我放下针线,认真看着他,“你知道这世上,
什么最可靠吗?”他茫然。“不是血缘,不是爱情,是利益。”我拉他坐下,
像每一个寻常的母亲那样,替他理了理衣襟,“你爹喜欢柳姑娘,是因为她美吗?或许。
但更重要的是,柳姑娘能给他带来他想要的东西——比如,某些达官贵人的关系网。
”曹俊怔怔听着。“所以,你要记住。”我轻声说,“若想不被背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