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蛋糕上“17”形状的数字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蜡油滴在奶油上。
“生日快乐”几个奶油字边缘也开始融化、塌软。
陈默坐在餐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锁屏,又解开。他抬头看墙上的钟:七点三十一分。
菜早就凉透了,油凝成一层泛白的膜。糖醋排骨的酱汁糊在盘底,颜色发暗。
他起身,把菜一盘盘端回厨房,塞进微波炉。叮了五分钟,端出来,热气虚虚地冒了一下,很快又散了。
八点整。
门口传来钥匙捅锁孔的声音,窸窸窣窣,捅了好几下,都没对准。
陈默走过去,拧开了门把手。
林筱筱整个人倚在门上,门一开,她踉跄着跌进来,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陌生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陈默伸手架住她的胳膊。
林筱筱抬起头,眼妆晕开了一些,眼神涣散。“老公……”她打了个酒嗝,咧嘴笑了,“等、等久了吧?高中同学……聚会,玩嗨了点儿。”
陈默没吭声,半扶半抱地把她弄到沙发上。
林筱筱瘫进沙发里,脚一甩,一只高跟鞋飞出去,另一只还挂在脚踝上,要掉不掉。
“蛋……糕……”她含糊地嘟囔,“儿子呢……吃蛋糕没……”
陈默看着她。
结婚十七年,今天既是她的生日,也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订了蛋糕,买了礼物——一条她之前逛街时看了好几次的项链。
现在她躺在这儿,醉得不省人事。
“唔……想吐……”林筱筱突然捂住嘴,脸色一变。
陈默立刻转身冲进卫生间拿垃圾桶。
晚了。
她已经趴倒在沙发扶手上,“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污物溅到地毯上、沙发套上,还有她自己那件价格不菲的裙子上。
一股酸腐馊臭的气味瞬间炸开,充斥了整个客厅。
陈默放下垃圾桶,去厨房拿来抹布和清洁剂。
他蹲下身,一点一点擦拭地毯。抹布很快吸满了秽物,他起身去卫生间冲洗,水声哗哗。
再回来时,林筱筱已经歪着头睡着了,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陈默继续清理。
擦到沙发边上时,他看见她的手机滑落在沙发缝隙里,屏幕朝下。
他捡起来,想放到茶几上。
手指无意中蹭过侧边按键,屏幕骤然亮起。
一段视频正在自动播放,静了音,但画面清晰得扎眼。
背景是灯光昏暗的酒吧卡座。
林筱筱穿着今晚这条裙子,背对镜头,被一个男人紧紧搂在怀里。那男人的手,从她后背裙子的镂空处探进去,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摩挲,然后缓缓下滑,不容分说地滑进了裙腰深处。
林筱筱回过头,侧脸对着镜头,眼睛半眯着,嘴唇微张。
视频其实有声音。
她喘息着,声音又软又黏,带着一种陈默在十七年婚姻里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媚态。
“别……别在这儿……”
那只手动作更放肆了。
她扭动了一下身子,不像抗拒,倒像是迎合。
“去你家……”
陈默盯着屏幕。
手指僵住了。
血液好像轰的一声全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一片冰凉。
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一切,连卫生间没关紧的水滴声都听不见了。
视频很短,播完又自动循环。
那只手。她的表情。那句“去你家”。
一遍。
又一遍。
陈默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指,按了下侧边键。
屏幕黑了。
他仍旧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冰冷坚硬的方块。
地毯上还有一小块污渍没擦干净。
他继续擦,用力地、反复地擦,直到那一小块地毯的颜色变得比周围深了一大圈。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没开顶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电脑启动,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打开文档,点击“新建”。
在空白处,敲下四个字:离婚协议。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很久,骨节微微发白。
然后他开始打字。财产,房产,存款,孩子抚养权……一条,又一条。他打得飞快,几乎不需要思考,那些条款仿佛早就刻在了脑子里。
打印机发出低沉的运作声,一张纸吐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他拿起那几张还残留着机器余温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像一堆蠕动的黑点。
他看着,却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
门外传来很轻的响动。
陈默放下协议,走过去,轻轻拉开书房门。
儿子陈子睿的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他犹豫了几秒,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进。”
陈默推开门。
陈子睿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但他没在写,只是侧头看着漆黑的窗外。
他摘下一边耳机。
“爸。”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把沙。
“你妈……喝多了,吐了。我刚收拾完。”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嗯。”陈子睿应了一声,转过椅子。他十七岁,眉眼依稀能看出林筱筱的影子,但那种总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神情,像极了陈默。
“吃……吃饭了吗?”陈默问。
“吃了,叫的外卖。”
“哦。”
沉默在父子之间蔓延。只有电脑机箱发出低微的运转声。
陈子睿看着陈默,眼神清澈,直接,甚至有些锐利。
“爸,”他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你们的事,我知道了。”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攥紧了拳头。
“什、什么事?”
“就我妈那点事。”陈子睿扯了扯嘴角,算不上是个笑,“我跟爷爷奶奶过。房子和钱,你们自己分吧,该怎么分怎么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对了爸。”
“那男的车牌号,需要我告诉你吗?”
陈默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板在晃,在塌陷。
他看着儿子,试图从那脸上找出一丝愤怒、委屈,或者哪怕一点难过的痕迹。
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陈子睿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纸,递过来。
陈默没接。
陈子睿也不坚持,把纸放在桌沿,重新戴上一只耳机,转回去对着练习册。
意思很清楚:话说完了。
陈默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展开。
上面用整齐到近乎刻板的字迹,写着一串车牌号码。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周浩。
以及一个公司的名称。
陈默的手指捏紧了纸边,指甲泛白。
他转身,走出儿子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书房,他反锁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慢慢滑下去,跌坐在地板上。
那张便签纸在他手里被攥紧,皱缩成一团。
他喘了口气,又把它展开,铺平,再看了一遍。
周浩。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球里。
他想起来了。很多很多年前,林筱筱好像随口提过。大学时的前男友,初恋,毕业就分了。
原来是他。
十七年。
蛋糕。
烧残的蜡烛。
呕吐物的酸臭。
视频里那只游走的手。
儿子平静无波的脸。
“需要我告诉你吗?”
陈默把脸深深埋进膝盖之间。
没有哭。只是觉得空,整个胸腔、腹腔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破洞,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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