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血色航班机场的广播在循环播放,中英文交替,像一种温柔的催眠。
林晚坐在19号登机口,手里捏着一张飞往多伦多的机票。起飞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还有三个小时。她已经值了机,托运了那只贴满行李签的箱子,过了海关,过了安检。现在,
她坐在这里,看着落地窗外起落的飞机,像在看一场无声的默片。手机屏幕亮了,
是母亲的消息:“到了记得报平安。药在随身包的侧袋,蓝色盒子的每天两粒,
白色盒子的睡前吃。多伦多冷,围巾在箱子最上面。”她没回。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左手手腕上,淡粉色的疤痕在机场苍白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那是三个月前的事,浴室,
剃须刀片,温水变成粉红。不深,真的不深,只是她当时太累了,
累到连结束的力气都只够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父亲破门而入时,
她正坐在漫了水的瓷砖地上,看着血丝像烟一样在水里散开。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用颤抖的手扯下浴巾,紧紧裹住她的手腕,裹得太紧,她疼得抽气。“疼就对了。
”父亲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疼就说明你还活着。”之后是医院,是精神科,
是白色的房间和更白的医生袍。诊断书上有很长的拉丁文,
翻译过来是“重度抑郁伴有解离症状”。医生建议住院,建议MECT,建议很多。
父亲拒绝了所有“激进治疗”,只拿了一袋子药,带她回家。
那个家她已经两年没回过了——从她执意要跟周叙去北京开始。“回家住段时间。”父亲说,
不是商量,是陈述。于是她回了南方这座小城。每天,母亲变着花样煲汤,父亲下班就回家,
电视永远调到她在看的频道。他们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裂了缝的瓷器,说话轻声细语,
走路放轻脚步。可瓷器自己知道,裂缝是从里面开始的。无论外面怎么修补,
风还是呼呼地往里灌。周叙的消息是在一个月前彻底停的。
最后一条停留在凌晨两点:“林晚,我们都冷静一下。你这样我真的很累。”她没回。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知道该回什么。回“对不起我又情绪化了”?回“求求你别离开我”?
回“好,我们冷静”?最后她什么都没回。只是盯着那句话,看了整整一夜,
看到窗外天色从墨黑变成鱼肚白,再变成惨淡的灰。他们相爱过吗?爱过的。
二十四岁在北京的地下室,冬天暖气不足,两个人裹一床被子,
用一台笔记本电脑看盗版电影。她手冷,他就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贴着最烫的胸口。
屏幕上男女主角在接吻,他在她耳边说:“晚晚,等我有钱了,给你买个大房子,
有地暖的那种。”她信了。信了四年。信到他真的有钱了,真的买了房子,真的装了地暖。
然后他开始晚归,手机设密码,洗澡也带进浴室。她闻到他衬衫上陌生的香水味,
看到副驾驶座被调到陌生的角度。争吵,道歉,再争吵,再道歉。循环往复,
像一台卡带的留声机,唱针在同一条沟纹里打转,直到把唱片磨穿。最后一次争吵,
她砸了他最喜欢的那个骨瓷杯——那是他们搬进新房时一起买的,一对,一个上面画着月亮,
一个上面画着星星。她砸了月亮。“你砸啊!有本事把整个家都砸了!”他红着眼睛吼。
她没砸别的。只是蹲下去,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瓷。碎片割破指尖,血珠冒出来,她看着,
忽然觉得那些红色很漂亮,比月亮漂亮。周叙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声音忽然软了:“晚晚,
我们去医院。”“我没病。”她说。“你有。”他看着她,
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是恐惧,是厌倦,
是“你怎么变成了这样”的质问。后来她想,也许他说得对。她有病。
病名叫“太把一个人当全世界”,病名叫“爱到忘记自己也会呼吸”。机场的咖啡凉了。
林晚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她其实不喜欢喝美式,太苦。
但周叙喜欢,说他俩刚认识时,她就该学着喝,因为“情侣总得有点共同爱好”。
于是她学了四年,从一口就皱眉,到能面不改色喝下一整杯。可直到分手她才发现,
周叙其实也喝不了太苦的,他每次都会偷偷加两包糖。你看,人连自己的口味都会骗,
何况是爱。登机口的人渐渐多起来。一家三口,孩子大约五六岁,在座位间跑来跑去,
撞到了她的膝盖。“对不起阿姨!”小孩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阿姨。她扯了扯嘴角。
二十七岁,已经是可以被叫阿姨的年纪了。孩子的母亲匆匆过来道歉,拉着小孩走开。
她听见母亲小声训斥:“不可以乱跑,待会儿上飞机乖乖睡觉,睡醒了就到加拿大了,
就能见到爸爸了。”小孩问:“爸爸真的会在机场等我们吗?”“会的,
爸爸举着最大的牌子。”林晚看着那对母子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也是这样在机场等父亲。不是接,是送。父亲要去非洲援建,两年。那年她十岁,
死死攥着父亲的衣角,哭得喘不上气。父亲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擦她的脸:“晚晚不哭,
爸爸给你带最好看的宝石回来。”他真带了。两年后回来,行李箱最底层,一个小绒布盒子,
里面是一颗未经打磨的紫水晶,透着光看,像凝固的晚霞。“像你的名字。”父亲说,
“晚霞,一天里最好看的时候。”那块水晶后来去了哪里?她记不清了。
也许是某次搬家弄丢了,也许是收在了某个盒子的最底层,
和所有“珍贵但无用”的东西一起,被时间遗忘。登机提示第一次响起。
“前往多伦多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AC028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请头等舱旅客及带小孩的旅客……”人群骚动起来。那对母子排在队伍最前面,
小孩趴在母亲肩上,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父亲。
“在机场了?”“嗯。”“吃饭了吗?”“吃了。”其实没吃,不饿,或者说是饿过了头,
胃里空荡荡的,反倒不觉得饿了。“多伦多那边,你陈阿姨会去接你。房子帮你租好了,
离她家近,有什么事就找她。钱不够就说。”“知道了。”“晚晚。”父亲叫了她的小名,
停顿了很久。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是母亲最爱看的家庭伦理剧。“到了那边……好好的。
”好好的。多轻巧的三个字。像“多喝水”“早点睡”一样,正确而无用。“嗯。
”她应了一声,怕再多说一个字,喉咙里那根紧绷的弦就会断。挂断电话,
她看着手机屏幕——还是去年在北海公园拍的,她笑着,周叙搂着她的肩,
背后是结了冰的湖面。那天真冷啊,她记得,鼻子冻得通红,
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说:“以后每年都来,等我们老了,就买张年票,
天天来遛弯。”承诺是糖,说的人随口一说,听的人当真了一辈子。
2云端自愈她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背包最里层。眼不见为净,
是成年人最擅长的自欺欺人。队伍往前移动。林晚站起来,拉过随身的小行李箱。
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候机厅里格外清晰。她排到队伍末尾,前面是一对老夫妻,
头发花白,手牵着手。老爷爷说:“这次见了儿子,得多住几天。
”老奶奶说:“住久了儿媳该烦了,现在年轻人,都不喜欢和老人一起住。
”“那我们就住酒店,白天去看看孙子。”“酒店多贵……”絮絮叨叨的,
全是人间烟火的烦恼。林晚听着,忽然有点羡慕。能吵吵嚷嚷地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队伍缓缓向前。她递上登机牌,地勤微笑点头:“祝您旅途愉快。”愉快。她机械地往前走,
通过廊桥,走进机舱。空姐站在门口,笑容标准得像量角器量过:“欢迎登机。
”她的座位靠窗。放好行李,坐下,系好安全带。窗外,地勤人员在做最后检查,
行李车开来开去,像忙碌的甲虫。手机在关机前最后震动了一下。
是航空公司的短信:“欢迎乘坐加拿大航空AC028航班,本次航程约12小时45分钟,
预计在当地时间……”她没看完,关了机。机舱里渐渐坐满。她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
直到最后一刻,一个年轻女孩冲进来,气喘吁吁,行李差点砸到林晚的脚。“对不起对不起!
”女孩连声道歉,把行李塞进行李架,一**坐下,还在喘。“没事。”林晚说。
飞机开始滑行。广播里,机长用中英文欢迎乘客,空姐开始演示安全须知。氧气面罩,
救生衣,紧急出口。林晚看着屏幕上的动画小人,忽然想,如果真的出事,
她会去抓那个面罩吗?也许不会。太累了,连求生都累。引擎轰鸣,推背感袭来。
飞机抬头,冲进夜空。地面上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然后,
是云层,厚重的,在机翼下铺开,像另一个世界的雪原。“第一次去多伦多?
”旁边的女孩问。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眼睛圆圆的,有藏不住的兴奋。“嗯。
”“我是去念书。UT,计算机。你也是留学生吗?”“不是。”林晚顿了顿,
“算是……换个地方生活。”“哇,酷!”女孩掏出手机,想拍照,又想起关了机,
悻悻放下,“我就想去国外看看。我妈说我瞎折腾,国内挺好的,干嘛跑那么远。
可我就是想看看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世界。林晚想,她不是去看世界,是去逃离。
逃离开周叙的城市,逃离父母小心翼翼的爱,逃离那些认识她、知道她故事的目光。
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也许就能重新开始。或者,至少能假装重新开始。
“你看过《北京遇上西雅图》吗?”女孩又说,“汤唯和吴秀波演的。我特别喜欢,
看了好几遍。你说,在多伦多会不会也遇到那样的爱情?”“不知道。”林晚说。
她没看过那部电影,但大概猜得到情节。无非是异国他乡,两个失意的人,互相取暖。
电影里总是这样,现实里,大多是互相伤害。“你一定觉得我很幼稚吧。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朋友也这么说,说我太理想主义。”“理想主义……挺好的。
”林晚看向窗外。云层之上,星星格外清晰,一颗一颗,冷而亮。“能理想主义,
说明还没被生活打过耳光。”女孩愣了愣,没再接话。空姐开始送餐。鸡肉饭或鱼肉面。
林晚选了鱼,吃了一口,腥,放下。女孩吃得津津有味,连配餐的小面包都蘸着黄油吃完了。
“你不吃吗?”女孩问。“不饿。”“那我帮你吃了吧,别浪费。
”女孩笑嘻嘻地接过她的餐盒,一点也不见外。林晚看着她,忽然想起二十四岁的自己。
也是去北京,也是硬座火车,也是对未来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时她觉得,
只要和周叙在一起,住地下室吃泡面都是甜的。可甜会变质,爱会过期。
就像冰箱里那盒牛奶,你总以为还在保质期内,打开一闻,已经酸了。吃完饭,机舱熄灯。
大部分人睡了,小夜灯星星点点,像倒置的星空。女孩也睡了,头歪在靠枕上,呼吸均匀。
林晚没有睡意,睁着眼,看窗外。时间变得粘稠。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手表指针一格一格地爬,慢得像垂死病人的心跳。她去了一趟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头发干枯,嘴角自然下垂,即使不笑也像在哭。她伸手摸了摸镜子,
冰冷。手腕上的疤痕,在洗手间惨白的灯光下,又清晰起来。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
趴在那里,提醒她曾经多么接近另一个世界。“疼就说明你还活着。
”父亲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可活着,为什么这么累呢?回到座位,旁边的女孩在说梦话,
含糊不清。林晚给她盖了盖滑下去的毯子,女孩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小孩。
如果当年那个孩子生下来,现在也该这么大了。那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来,
撞得她心口一抽。是四年前的事。她怀孕了,两个月,还没来得及告诉周叙,就流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