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答应让周叙白追我,是在图书馆最安静的午后三点。阳光斜穿过高窗,
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我面前摊着《神经解剖学》,图册里大脑沟回像某种深海珊瑚,
冰冷而精密。他就坐在我对面,隔着两张橡木长桌,
面前的《概率论与数理统计》已经半小时没翻页了。“林栀,”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像怕惊动空气里悬浮的寂静,“我可以重新开始吗?”我抬起头。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腕骨线条清晰——我太熟悉这双手,曾用它们演算过无数道题,
也曾在冬夜里握过我的手,温度恒定得像恒温箱。“开始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追你。”他说。如果这是一部校园甜宠剧,此刻该有逆光的特写,
风拂动窗帘,心跳漏拍。但现实是,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隔壁桌的情侣正在无声分享同一副耳机,
空气里有旧书页和速溶咖啡粉混合的、属于图书馆特有的气味。我合上书,
大脑沟回的彩图消失在硬壳封面下。“周叙白,”我说,“我们分手七个月零三天了。
”“我知道。”他点头,动作精确得像做实验记录,“平均每天我会想起你3.2次,
峰值出现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这个数据没有意义,但我记录下来了。”你看,
这就是周叙白。连思念都要量化,都要分析标准差和置信区间。我忽然想笑。不是开心,
是某种更接近荒诞的情绪,像看一场精密仪器突然开始表演抒情诗。“你凭什么认为,
”我用笔尖轻轻点着桌面,“这一次会不一样?”他沉默了几秒。
这很少见——周叙白的思考通常高效,答案总是提前备好,像他永远整洁如实验报告的笔记。
“因为,”他终于说,“我学会犯错了。”我愣了一下。“过去三个月,”他继续说,
目光没有躲闪,“我故意迟交了两次作业,早餐试过连续一周吃同一个窗口最难吃的煎饼,
上周四下雨,我没带伞,从教学楼走回宿舍——淋湿了。感冒概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七,
但……”他停顿,像是在检索一个不那么“正确”的词汇。“但那种感觉,”他说,
“比永远带着伞要真实。”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快速掠过书页。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是我男朋友,后来变成“前男友”,
现在正试图成为某种未知形态存在的人。“周叙白,”我慢慢说,
“你是在把自己当成实验对象吗?”“是。”他承认得干脆,“对照组是过去的我。
实验目的是验证‘不完美是否更接近人类的情感联结’。”我该生气,或者至少觉得被冒犯。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反而有种终于踩到实地感——至少这一刻,
他没有试图包装成什么深情幡然醒悟的戏码。他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解一道题。而这道题,
是我。“你会记录数据吗?”我问,“关于‘追我’这个实验?”“会。”他说,“但这次,
允许结果偏离预期。”我站起身,开始收拾书本。他跟着站起来,动作快了一拍,
差点碰倒邻桌的水杯——这很不“周叙白”。过去的他,连起身的幅度都会计算好。
“那就试试吧。”我把书包甩到肩上,看着他,“但别写实验报告。我讨厌看参考文献。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很轻地晃了一下,像平静水面落了一粒灰尘。“好。”他说。
2走出图书馆时,阳光正好劈开梧桐树的荫蔽。他走在我身边半步之后,
距离保持得刚好——过去这个距离是45厘米,他说过,
这是社交安全距离与亲密距离的平衡点。“你现在在想什么?”他忽然问。“在想,”我说,
“你刚才说的‘犯错’,是不是也在计划之内。”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们穿过一条林荫道,
树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林栀,”他说,“我可能永远做不到完全‘自然’。
我的大脑……处理情感的方式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但我在学习。”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
和周叙白谈恋爱是什么感觉?想象一下:你和一个人并肩走在完美的直线上,没有崎岖,
没有偏差。他会记住你所有的喜好——精确到咖啡的糖分克数,生理期的确切日期,
甚至你每次皱眉的微表情差异。他永远不会迟到,不会忘记纪念日,吵架时永远逻辑清晰,
能把你每一个情绪点都拆解成可分析的变量。
完美得像一台为“恋爱”这个功能专门优化的机器。而问题就在于——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我觉得,自己那些没来由的低落、突如其来的任性、毫无逻辑的喜悦,
都成了系统运行中的噪音,是需要被修正的误差。分手前最后一个月,
我开始做一件事:故意“出错”。我说想吃城南那家需要排队两小时的冰淇淋,
其实我乳糖不耐。我临时取消约会,
说我突然想一个人看电影——其实我在宿舍刷了一晚上毫无营养的综艺。
我在他认真分析我们“未来五年发展轨迹匹配度”时,突然问:“你喜欢我什么?
”他卡壳了。不是羞涩,是真正的、系统无法处理非常规问题时的卡壳。
他列出了我的十七个优点,从专业成绩到社交能力,像在做一个综合评估。“但这些,
”我打断他,“换一个人也可能有。”他沉默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困惑”的表情——不是对难题的困惑,
是对问题本身存在的困惑。“林栀,”他说,“我不理解这个问题。”那一刻,
我知道我们完了。不是不爱——也许我们之间有过某种近似爱的东西。
而是更根本的:我们活在两套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里。他的世界是清晰的代码和逻辑树,
我的世界是一片混沌但生动的沼泽。分手那天,他送我到宿舍楼下。路灯刚亮,
飞蛾绕着光晕打转。“我复盘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交互数据。”他说,
“平均满意度维持在87.6%,冲突频率低于正常情侣样本的均值。理论上,
我们不应该分手。”我看着他。他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研究者面对意外结果时的专注。
“周叙白,”我说,“感情不是数据。”他点点头,像是记下了一个新的变量。“明白了。
”他说,“那么,再见。”那是他最后一次表现“正确”。他转身离开,步频稳定,
背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直到消失在小路尽头。干净利落,像用橡皮擦掉一道算错的题。
那之后七个月零三天,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所校园里,保持着恰好不会相遇的轨迹。
直到今天,在这座装满人类知识却最暴露人性弱点的图书馆里,他重新坐到了我对面。
“林栀。”我回过神。我们已经走到岔路口,右边通往实验楼,左边是生活区。“嗯?
”“第一步,”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实验步骤,“我该做什么?”我忽然想起大一时,
我们刚在一起不久。也是一个这样的午后,他问我:“恋爱的标准流程是什么?
我需要一个操作指南。”我当时笑他,说感情哪有指南。现在想来,也许他一直都需要。
只是我当时以为,爱能填补那些他天生缺失的感知模块。“周叙白,”我说,
“如果你真的想‘追’我——别计划。做你想做的,哪怕是错的。”他蹙眉,
这个表情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二十一岁的男生,而不是什么年轻教授。“但‘想’本身,
”他说,“就是一个需要定义的变量。”“那就去定义它。”我转身朝生活区走,
“用你自己的方式。”走出去几步,我回头。他还站在原地,
阳光下像个被突然撤掉所有预设程序的机器人,带着一种近乎迷茫的静止。那一瞬间,
我心脏某个角落,很轻地疼了一下。不是余情未了。
是更复杂的东西——像看见一个天生色盲的人,努力想为你描述彩虹。我甩甩头,
把这种矫情的比喻甩掉。3回到宿舍时,室友苏晓正对着镜子挤痘痘。“见鬼了,
”她头也不回,“刚在楼下碰到周叙白,他居然问我……”“问什么?
”“问‘女生通常喜欢什么样的追求方式’。”苏晓转过脸,表情古怪,
“而且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好像真要记。我说大哥,这玩意能量化吗?”我放下书包,
没说话。“说真的栀栀,”苏晓凑过来,“他要干嘛?重修旧好?
你不是说他跟Siri成精似的吗?”“他说想重新开始。”我拧开矿泉水,“用他的方式。
”苏晓沉默了几秒。“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她压低声音,“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认真的周叙白……比随便玩玩的渣男还吓人。”我懂她的意思。渣男的套路有迹可循,
有下限可预测。但周叙白不一样——他的“认真”是另一维度的东西。
你不知道他会为了解构“恋爱”这个课题,做出什么事来。那天晚上,
我收到了分手后的第一条来自他的消息。没有表情包,没有寒暄,
直入主题:「根据现有数据,追你的成功率在11.3%到18.7%之间。
这个概率低于我的日常决策阈值,但我决定继续。原因:我想。」我看着最后两个字,
看了很久。「我想。」对周叙白来说,这大概是最不科学的理由,也是最像“人”的理由。
我锁屏,没回。第二天有早课。我踩着点冲进教室,
发现后排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人——周叙白。他面前摊着明显不是这节课的《认知心理学》,
手边放着杯豆浆。我顿了顿,走向倒数第二排。刚坐下,那杯豆浆被轻轻推到我桌角。
“食堂三号窗口,”他声音从后方传来,平稳无波,“糖度是你以前常选的12%。
温度65摄氏度,误差正负2度。”我转头。他看着我,眼神干净得像实验室的玻璃器皿。
“第一步,”他说,“送早餐。对吗?”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目光在我们之间微妙地扫过。
周叙白在系里很有名——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
远在教授提问前半秒举起手、永远能在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时恰好完成最后一行推导的传说。
这样的传说,此刻在给我送豆浆。“周叙白,”我压低声音,“你知道这看起来像什么吗?
”“像追求行为的常见初始步骤。”他答,“我查阅了文献和流行文化样本,
送早餐的出现频率在——”“像表演。”我打断他,“你不需要在公共场合做这些。
”他沉默了。教授走进来,开始点名。我转回身,把那杯豆浆推到桌角最边缘,
像划出一条无形的界线。整节课,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颈。不是灼热,
是观察——像用显微镜看切片,专注,冷静,不带情欲。下课铃响,我抓起书包就走。
他在走廊追上我,步幅控制得刚好与我平行。“我犯错了,是吗?”他问。“是。
”我没停步,“太刻意了。”“但数据显示——”“去你的数据。”我终于停下来,面对他,
“周叙白,如果你真想理解感情,先理解一件事:人不是数据点。我们矛盾,善变,
今天喜欢豆浆明天可能就想喝毒药。你的模型再完美,也拟合不了真实的人心。
”他站在晨光里,白衬衫领口挺括。有学妹经过,红着脸偷看他,他毫无察觉。“我明白了。
”他说,“所以,我应该更随机。”“不是随机!
”我简直想敲开他那个漂亮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电路板,“是真实。是你想送就送,
不想送就不送,哪怕是因为你那天睡过头了,
或者单纯忘了——”“我的记忆不会——”“那就假装会!”我打断他,“或者,
承认你也有做不到的事。”他怔住了。这个角度,
我能看见他睫毛在脸颊投下的淡淡阴影——很长,很密,像某种精密仪器的纤毛结构。
“林栀,”他忽然说,“你生气的样子,瞳孔会放大0.3毫米左右,颧肌上移,
但嘴角向下。这是悲伤的微表情,为什么?”我所有的情绪突然卡住,像撞上一堵透明的墙。
你看,这就是问题。他连你的愤怒都要分析,都要归类。在他眼里,你永远是被观察的客体,
不是可以对等交流的主体。“因为,”我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
“我不想再当你的研究样本了,周叙白。”说完我转身,这次他没有追上来。
我走到楼梯拐角,余光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晨光把他勾勒成一个修长而孤独的剪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检查什么故障。那一整天,我刻意避开了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场所。
午饭去了最远的食堂,自习选了从没去过的教学楼角落。下午苏晓发消息:「惊天八卦!
周叙白在篮球场!」附带一张模糊的照片——他穿着不合身的球衣(显然是临时借的),
站在三分线外,投篮姿势标准得像教学视频,但球连篮板都没碰到。我盯着照片,
心里那点郁结突然散了,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他在尝试“不擅长”的事。用他的方式。
晚上回到宿舍,桌上放着一盒包装拙劣的饼干。苏晓挤眉弄眼:“隔壁宿舍妹子送的,
说是‘慰问品’。周大帅哥今天在篮球场连续投丢二十三个球,创造了本院历史记录。
”我打开盒子。饼干烤焦了,形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星星的形状——我最喜欢的形状。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太甜,糖没化开,
焦苦味混着过量的甜腻。很难吃。但我吃了一整块。睡前,手机亮了。他的消息,
这次没有数据分析:「今天投篮命中率:0%。但路过的小女孩说:“哥哥你好努力。
”这是计划外的反馈。感觉不坏。」我看着这条消息,直到屏幕暗下去。窗外有月亮,
很薄的一弯,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划了道浅痕。我打字,删掉,又打:「饼干太甜了。」
发送。几乎立刻,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像他在反复斟酌。
最后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抱歉。」然后:「下次改进。」我关掉手机,把自己埋进枕头。
周叙白,你在学。用你那种笨拙的、公式化的、让人生气又忍不住心软的方式,在学。
而我呢?我在害怕。害怕如果这次,
他真的学会了——我会不会再次沉溺进那种精确的温柔里,最终发现,
那依然只是一套更高级的算法。害怕我心脏深处,那个从未痊愈的缺口,还在等他来填补。
哪怕我知道,他可能永远学不会,什么叫“没有理由的偏爱”。夜很深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里一声一声,像在倒计时。倒计时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只是,
又一次心甘情愿的沦陷。4周叙白开始出现在我生活的边缘,
像程序里一段静默运行的背景线程。
他不再试图制造“偶遇”或“惊喜”——那套他显然不擅长的把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存在感稀薄但持续的渗透。每天早上七点二十,我的手机准时震动。
不是早安,不是天气预报,是一张天空的照片。第一张是阴天,灰白色的云层低垂,
他在照片角落用最小的字体标注:「湿度73%,能见度中等,降水概率40%。
但云层移动速度0.7米/秒,像在犹豫。」我没回。第二天,是清晨五点四十七分的朝霞,
粉紫色从建筑物缝隙渗出来。「日出时间5:51,实际观测到彩霞提前4分钟。
原因:高层大气冰晶折射角度的微小偏差。很美。」第三天,下雨。
照片里是图书馆窗户上蜿蜒的水痕。「雨滴平均直径1.2毫米,
下落速度根据斯托克斯定律计算约6.5米/秒。但在玻璃上停留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