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催款单写着我的名字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我下班回家,脚步声落下去,它也不亮。
我摸着墙往上走,指尖蹭到一层灰,像摸到别人家没收拾的沉默。手机震了一下,是快递柜取件码。
快递柜在小区门口,风一吹,铁皮带着凉意。柜门弹开,我伸手把信封抽出来,纸边割得指腹一麻。
信封上印着“逾期提醒”,下面是我的名字,连身份证后四位都对。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行字,喉咙突然发紧,像有人把一口热水卡在气管里。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我的,一双是林翎的。林翎穿着毛绒睡衣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
“你回来了?汤刚热好。”林翎笑了一下,笑意停在嘴角,像贴上去的。
我把信封放到餐桌上,指尖按住它,压得纸面微微凹下去。
“林翎,这是什么?”我尽量让声音平一点,舌尖却发干。
林翎的目光扫过信封,锅铲在手里顿了半秒,随即又去搅锅里那点汤,像没看见。
“别看这种吓人的东西,催收嘛,乱发的。”林翎说完,喉结都没动一下。
我的胸口往下一沉,像从台阶上踩空。手心开始出汗,纸边被我捏得起了褶。
“乱发能把我身份证后四位印对?”我盯着林翎的背影,声音压得更低。
林翎把火关了,转过身,手指把睡衣的袖口往上扯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
“你别一回家就审我。”林翎抬眼看我,眼皮薄薄一层红,“我也很累。”
这句“审我”像往我脸上甩了一巴掌。我呼吸停了一下,鼻腔里全是汤的咸味。
我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两张A4纸,字密密麻麻。最下面一行写着“共同借款人:周砚”。那是我的名字。
“共同借款人。”我念出来,嗓子发涩,“我什么时候借过?”
林翎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神往旁边躲,像在找一块能站稳的地方。
“我借的。”林翎说,“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我笑不出来,嘴角抽了一下,脸皮发烫,“你借钱不跟我说,还把我写进去?”
林翎走过来,伸手想把纸拿走。我把手往后撤,纸张发出一声干脆的响。
“别这样。”林翎的声音软下来,“你不是一直说要买房吗?首付差一点,我就想先垫一垫。”
“差一点?”我盯着数字,眼睛酸得发疼,“十二万叫一点?利息写得跟刀子似的。”
林翎咬住下唇,嘴唇很快泛白。
“我不想让你压力大。”林翎说完,肩膀往里缩了一下,像被冷风吹到。
我听见自己指甲刮过桌面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压力不大?”我把纸往桌上一摔,“现在催款单送到家门口了,邻居看见,物业看见,你觉得这叫不大?”
林翎的眼眶一下红了,眼泪却没掉下来,像憋着一口气。
“你别这样说。”林翎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手背发抖,“我又不是拿去乱花。”
“那钱去哪?”我问得很直,胃里却一阵翻涌。
林翎停了一下,视线落在桌角那只杯子上,杯壁上有一圈水痕。
“给我妈周转。”林翎说,“我妈身体不好,最近检查多。”
我盯着林翎。周桂芳前两天还在家族群里发自己跳广场舞的视频,配文“身体倍儿棒”。那段视频我点开过,周桂芳转圈转得比谁都快。
“检查多?”我把手机掏出来,指尖滑到家族群,“周桂芳昨天还在晒舞鞋。”
林翎的脸色一下变了,像灯泡被人突然拧暗。
“你别翻我妈。”林翎的声音硬起来,“你不懂。”
我抿了抿唇,嘴里一股铁锈味。
“那你说清楚,我怎么就成了共同借款人?”我盯着那行字,“我没去签字,没去按手印。”
林翎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吞下去一块硬糖。
“电子签。”林翎说,“很方便的。”
“方便到不需要我?”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短促又难听,胸口跟着发紧。
林翎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随后像把那点慌按进了水里。
“你手机不是有面容识别吗?”林翎说得很快,“那天你在沙发上睡着,我拿你手机……我就点了一下。”
这句话落下去,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指尖发凉。
“你拿我的脸去借钱?”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林翎,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林翎的嘴唇发颤,还是把话顶回来。
“我又不是害你。”林翎说,“你是我老公,这点忙都不能帮?”
“忙?”我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一跳一跳地疼,“这叫把我绑上绳子,拉去替你家背债。”
林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睡衣上,湿出深色的点。
“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林翎吸了一口气,鼻音很重,“我也怕,我也没办法。”
门锁响了一下,外面有人敲门,敲得很急,像用指骨砸在铁上。
林翎抬头,眼神一闪,立刻去擦脸,动作快得像要把痕迹抹掉。
“谁?”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掌心全是汗。
门外传来周桂芳的声音,尖得像刚掰开的筷子。
“开门!你们在里面吵什么?一帆在楼下等着呢!”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周桂芳穿着棉外套,脸冻得发红,身后站着林一帆,手插在兜里,眼睛却盯着我,像盯一块能不能啃下来的肉。
周桂芳一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周砚,家里人之间别整那些小气的。”周桂芳开口就压过来,“钱的事,签个字就过去了。”
我听见“签个字”三个字,胃里一阵抽搐。喉咙发紧,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唾液都像黏住。
“签什么字?”我盯着周桂芳,尽量让声音稳,“我连借款都不知道。”
林一帆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不热。
“姐夫,别这么说。”林一帆摊了摊手,“一家人,谁不是互相帮衬。”
林翎站在餐桌边,手握着杯子,指节发白,杯子里那点水轻轻晃着。
周桂芳走到餐桌边,把那两张纸翻过来,像翻菜谱。
“你看,已经借了。”周桂芳用指甲点着“逾期”两个字,“晚一天利息就多一点,你们年轻人别不当回事。”
“我当不当回事都晚了。”我盯着周桂芳,“我只问一件事,为什么用我的面容识别?”
周桂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像给人打圆场。
“面容识别怎么了?”周桂芳抬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不轻,“你是林翎老公,名字放进去又不会少块肉。”
那一下拍得我胳膊发麻。我把手慢慢抽出来,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林一帆往前一步,鞋底在地砖上磨出细碎的声。
“姐夫,别闹大。”林一帆压低声音,“你要真不帮,我这边……就只能找别的办法了。”
“别的办法?”我看着林一帆的眼睛,心里一股凉意往上爬。
周桂芳立刻接上话,像早就排练好。
“周砚,你要是觉得委屈,那就再签一份。”周桂芳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把共同还款人改成你一个人,省得银行一直催林翎。”
林翎猛地抬头,脸白得像纸。
“妈。”林翎声音发颤,“不是说先缓缓吗?”
周桂芳瞪了林翎一眼,眼神像刀背。
“缓什么缓?利息一天一天涨!”周桂芳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喘不上气。
周桂芳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一支黑色签字笔也跟着滚过来,笔帽撞到桌面,“咔”一声。
那声“咔”像敲在我牙上。我盯着笔,手心一阵发冷,指尖却热得发烫。
我抬头看林翎。林翎的眼睛湿着,嘴唇抿得很紧,像把一句话咬在牙缝里。
我不想在这屋子里继续喘下去,空气里都是逼迫的味道。
“我不签。”我说出口的时候,胸口反而松了一点,随即又被更大的不安压住,像刚冒头就被人按回水里。
周桂芳的脸瞬间黑了。
“你不签?”周桂芳声音拔高,“你想让我们一家人怎么活?”
林一帆的笑收起来,眼神冷了。
“姐夫。”林一帆轻声叫我,语气却像在提醒,“你别逼我。”
林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把我的心划出一道口子。
“周砚,你先签了。”林翎看着我,眼泪挂在下睫毛上,“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我盯着林翎,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呼吸都费劲。手指不自觉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清醒。
门口又响起敲门声,这次更重,还夹着男人粗哑的嗓音。
“里面有人吗?周砚在不在?欠款该还了!”
我背脊一僵,汗从脊柱一路往下滑,冰凉又黏。
周桂芳的眼神闪了一下,立刻去挡门,声音却更硬。
“你看!”周桂芳扭头冲我吼,“催收都上门了,你还要装清高?”
林翎站在原地,像被钉住。林一帆靠着墙,指尖在裤缝边轻轻敲着节奏,像在等我投降。
我看着那支笔,笔尖朝着我,像一根小小的针。
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亮起时,光照在那张“共同借款人”的字上。
“我现在给银行打电话。”我说,“也给派出所打电话。”
周桂芳的声音一下卡住,像被人掐住嗓子。
林翎的脸更白,眼睛睁大,像突然听见玻璃碎裂。
“你敢。”林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气,却把我推到更冷的地方。林翎说完,肩膀抖了一下,手指抓住杯子,杯沿磕到牙,“咚”一声。
我盯着林翎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门外的催收又敲了一下,铁门震了一下,屋里的灯都像跟着晃。
我按下拨号键,听筒贴到耳边的时候,耳廓一阵烫,心跳却冷得发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