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见天日黄春是咳醒的。喉咙里那种熟悉的、带着腥甜的痒意,
让她在睁开眼睛之前就知道——她回来了。回到光绪二十七年,回到她二十六岁这年,
回到杨九红进门后的第三个月,回到老太太七十大寿这一天。前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最后定格在冰冷的床榻上。她那时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看着白景琦握着她的手,
眼泪一滴滴砸在她手背上。窗外在下雪,屋里炭火不足,冷得刺骨。
她听见杨九红在外间小声吩咐下人:“熬点参汤,别让七爷熬坏了身子。”多体贴。
可她知道,杨九红不会让她房里多添炭。就像现在,她重生回来的这一刻,
屋里也比别的房冷些。“奶奶醒了?”丫鬟小翠撩开帐子,一张圆脸上满是关切,
“您咳了半夜,要不要请大夫?”黄春怔怔地看着小翠。这丫头后来跟着她吃了不少苦,
杨九红当家后,找个由头把她配给了庄子上一个瘸腿的老光棍。听说不到两年就病死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黄春开口,声音嘶哑。“腊月十八呀,老太太寿辰。您忘了?
前院正热闹呢,各房都去拜寿了。”小翠扶她坐起来,“您要是身子不爽利,
我去跟七爷说一声——”“不用。”黄春按住她的手,“替我梳妆。”坐在镜前,
看着镜中那张还年轻、只是略显苍白的脸,黄春有一瞬恍惚。前世她死在三十六岁,
整整早了十年。肺痨,大夫说。可她清楚,这病三分是天灾,
七分是人祸——是常年郁结于心,是一次次委屈求全,是看着丈夫宠爱别人还要强颜欢笑,
是把苦水往肚子里咽,直到把身子沤坏了。“奶奶今天穿哪身?”小翠打开衣柜。
黄春的目光扫过那些衣裳。大多是素净的颜色,藕荷、月白、淡青。只有一件正红色的旗装,
是当年嫁进来时做的,这些年再没穿过。杨九红今天会穿红。她记得。前世这场寿宴,
杨九红一身正红旗袍出现,艳光四射。满堂宾客眼神各异,有看热闹的,有替她不值的,
有不屑的。她当时穿着藕荷色衣裳坐在主位下首,只觉得脸上**辣的,
像被人当众扇了耳光。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强笑着,看杨九红盈盈拜倒,
听那声娇滴滴的“给老太太拜寿”。那天之后,
下人间就有闲话:“到底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不懂规矩。”“大奶奶也太好性儿了,
这都能忍。”她忍了。忍了一辈子。“拿那身藕荷色的吧。”黄春听见自己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小翠应了声,取出衣裳。黄春却忽然改了主意:“不,穿那身朱砂红的。
”“朱砂红?”小翠愣住了。那身衣裳颜色比正红暗些,更沉稳,是前年老太太赏的料子,
黄春一直嫌太艳,没上过身。“就那身。”黄春站起身,任由小翠伺候她更衣。
铜镜里的女子,一身朱红衬得肤白如雪。因为病着,脸颊没什么血色,反而有种疏离的清冷。
黄春抬手抚了抚衣襟,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正红?杨九红,你以为穿红就是正室了?
太天真了。第二章寿宴前院花厅里,戏台上正唱着《麻姑献寿》。
白家老太太白文氏坐在主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镶翡翠的抹额,
一身绛紫色团花褂子,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半眯着看戏。白景琦坐在老太太下首,
一身藏青长袍,正侧身和旁边的三爷说话。他今年三十出头,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
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只是眉心有道浅浅的川字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黄春走进花厅时,
戏正好告一段落。众人的目光投过来,有瞬间的寂静。她今天这身朱砂红,
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白家这位大奶奶,向来是温婉低调的,穿衣打扮从不抢风头。
可今天这一身,虽不是正红,却比正红更压得住场子——那颜色里透着沉稳,
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底气,不是张扬的艳色能比的。“春儿来了。”白文氏睁开眼,
脸上露出笑意,“身子可好些了?”“劳妈惦记,好多了。”黄春走到跟前,盈盈下拜,
“儿媳给妈拜寿,祝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磕了三个头,恭恭敬敬。
白文氏伸手虚扶:“起来吧,自家人,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又对身边丫鬟说,
“给大奶奶看座。”位置就在白景琦旁边。黄春坐下时,能感觉到白景琦在看她。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怎么穿这身?”他压低声音问。
“妈寿辰,该穿喜庆些。”黄春微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桌听见,
“前年妈赏的料子,一直舍不得穿。今儿个好日子,穿出来给妈瞧瞧,不枉妈疼我一场。
”白文氏果然看过来,点点头:“这颜色衬你。年轻人,别总穿得素净,该鲜亮些。”“是,
儿媳记住了。”几句话,既解释了为何突然穿红,又拍了老太太马屁,还显得孝顺懂事。
白景琦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戏又开锣。这次是《龙凤呈祥》。台上热热闹闹,
台下推杯换盏。各房各院的都来给老太太敬酒,说吉祥话。黄春陪着喝了半盏果子酒,
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然后,杨九红来了。她是从侧门进来的,但一出现,
就吸引了所有目光。一身正红色织金旗袍,领口袖口镶着白狐毛,衬得她肤光胜雪。
头发梳成时兴的爱司髻,插着赤金点翠步摇,随着走动轻轻摇曳。她本就生得美,
今日精心打扮,更是艳光四射,把满屋的女眷都比了下去。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但已经没人听了。所有人的目光,在杨九红和黄春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正红,一个朱红。一个艳如牡丹,一个静如秋棠。一个是从八大胡同出来的姨太太,
一个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奶奶。这戏,比台上的还好看。杨九红显然很满意这效果。
她唇角噙着笑,袅袅婷婷走到主位前,盈盈下拜:“九红给老太太拜寿,祝老太太福寿安康,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声音又娇又脆,像黄莺出谷。白文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只点点头:“起来吧。”杨九红起身,目光扫过黄春,眼里闪过一丝挑衅。
然后她转向白景琦,声音更柔了:“七爷。”白景琦“嗯”了声,表情有些复杂。
他看看杨九红,又看看黄春,眉头又皱起来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尴尬。
几个旁支的女眷已经在小声议论,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黄春就在这时站了起来。
第三章披肩她起身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优雅。一身朱红衣袂微动,
在满堂寂静中走到杨九红面前。“妹妹今天这身衣裳真好看。”黄春开口,声音温和,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杨九红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搭话,愣了一瞬,
随即笑道:“姐姐说笑了。今儿老太太大寿,该穿喜庆些。”“是该喜庆。”黄春点头,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她转过身,面向满堂宾客,声音提高了一些,
清晰地说道:“大家可能不知道,九红妹妹今天穿红,是有一番孝心。”杨九红一怔。
白景琦抬起头。白文氏捻佛珠的手停住了。黄春继续道,
语气真诚:“昨儿个妹妹来找我说话,说老太太高寿,是大喜。她虽因着身份,
不能到跟前儿尽孝磕头,心里却惦记着。就想穿得喜庆些,在远处给老太太祈福,表表心意。
”她说着,拉起杨九红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微微发抖。“妹妹有心了。”黄春看着她,
眼神温和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过既是祈福,该穿**。
我那儿有一对红宝石耳坠,是前年老太太赏的,正好配你这身。走,我带你去戴上。
”她说“我带你去”,不是“我让人去取”。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杨九红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可黄春已经拉着她的手,转身往后院走了。从头到尾,她脸上都带着笑,
那笑温婉得体,任谁都挑不出错。可所有人都看懂了。这是正室在教妾室规矩。
杨九红被她拉着,脚下踉跄了一下。她回头看向白景琦,眼里有求助,有委屈。
可白景琦只是看着她,没说话。戏台上的《龙凤呈祥》正好唱到**,锣鼓喧天。
可花厅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黄春和杨九红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
第四章后院一离开众人视线,杨九红就甩开了黄春的手。“你什么意思?”她压着声音,
眼里是压不住的怒火。黄春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脸上那温婉的笑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神情。“我什么意思,你不懂吗?”她问,声音很轻。
“你当众给我难堪!”“是你先给我难堪。”黄春淡淡道,“穿正红,你是想告诉所有人,
你想当正室?”杨九红脸色一变:“我没有——”“你有。”黄春打断她,往前一步。
她比杨九红高些,此刻居高临下看着对方,竟有种无形的压迫感,“杨九红,
我今日教你个道理——在这宅门里,有些东西,不是你穿了什么颜色,就能抢走的。
”“你……”杨九红气得浑身发抖,“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不受宠的正室!
七爷心里有谁,你比我清楚!”若是前世,这话能扎得黄春心口滴血。可现在,
她只是笑了笑。“是,我清楚。”她点头,“可我也清楚,只要我活着一天,
我就是白景琦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宅门里名正言顺的大奶奶。而你——”她顿了顿,
一字一句:“永远是个妾。”杨九红的脸瞬间惨白。黄春转身往自己院里走:“跟上来。
不是要戴耳坠吗?”小翠已经机灵地取了耳坠盒子过来。黄春打开,里面是一对红宝石耳坠,
成色极好,是当年她生佳莉时,老太太赏的。“戴上吧。”她坐下,示意杨九红过来。
杨九红站着不动,眼眶红了:“你羞辱我还不够吗?”“我是在救你。”黄春抬眼,
语气平静,“你今天这身打扮出来,老太太已经不高兴了。我若不给你圆这个场,
你以为你以后在这家里,还能有好日子过?”“你以为我会信你?”“信不信由你。
”黄春拿起一只耳坠,对光看了看,“但我告诉你,在这宅门里,想活下去,得懂规矩。
不懂规矩的,都活不长。”她想起前世。想起槐花是怎么死的,想起香秀是怎么上位的,
想起这深宅大院里,有多少女子因为一时意气,断送了一生。
“我今天当众说你是为老太太祈福,是给你台阶下。你若不顺着下来,等寿宴散了,
老太太一句话,就能让你再也出不了西跨院的门。”黄春看着杨九红,眼神复杂,“你信吗?
”杨九红咬紧了唇。她信。她太知道这宅门里的厉害了。可她不忿,不甘。“为什么?
”她问,声音发颤,“你为什么要帮我?”黄春沉默了很久。为什么?因为前世,
她们斗了一辈子,两败俱伤。她早逝,杨九红也没落得好下场。因为这一世,她不想再斗了。
不是斗不过,是不值得。“我不是帮你。”最终,她只是说,“我是在帮白家。家宅不宁,
对谁都没好处。”她站起身,走到杨九红面前,亲手给她戴上一只耳坠。动作很轻,
像真正的姐妹。杨九红浑身僵硬,却没躲。“记住,在这家里,你想过得好,得学会看眼色。
”黄春一边戴,一边轻声说,“老太太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七爷的脾气是什么样。
各房各院的关系是怎样的。这些,没人教你,你得自己学。”戴好耳坠,她退后一步,
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好看。”然后,
她解下自己肩上那条素色锦缎披肩——那是出门时小翠非要给她披上的,
说怕她着凉——亲手给杨九红披上。“天凉,别冻着。”她说,还仔细地系好带子。
杨九红看着肩上那条披肩。素色,没有任何纹饰,但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披在她一身正红上,
像雪落红梅,有种奇异的和谐。可她也看懂了这动作的意思——披肩是我给你披的,
我能给你披上,也能给你取下。“走吧。”黄春转身,“该回去了。出来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