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夹克衫渗入陈默的肩胛骨,那是电线杆粗糙表面的寒意,却远不及他心底翻涌的恐惧来得刺骨。3:15pm。这三个鲜红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与梦中分毫不差。他僵立在街头,周遭行人的脚步声、汽车的鸣笛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在外,世界只剩下眼前这面巨大、冰冷、光洁如镜的玻璃墙,以及墙内那些色彩鲜艳却死气沉沉的塑料模型。第五次循环开始了。这个认知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强迫自己移开黏在电子钟上的视线,目光投向玻璃墙内。餐厅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窗框影子。那些塑料菜肴在光线下泛着虚假的油光,红烧肉凝固的酱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这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人声鼎沸、弥漫着饭菜香气的“小雨家常菜”截然不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他需要确认,确认林小雨是否在里面,确认这诡异的景象是否只针对他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陈默死死盯着餐厅门口,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勉强维持着清醒。3:16pm。电子钟的数字无声地跳动了一下。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就在那鲜红的数字跳转到3:17pm的瞬间,餐厅那扇普通的木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羽绒服的男生走了进来。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是他!梦里那个面目模糊,却替林小雨拉开车门的男生!此刻,在清晰的光线下,陈默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容清秀,带着一种学生气的干净。他推门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走进一家再普通不过的餐厅。他甚至没有向玻璃墙外瞥一眼,径直走向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侧脸对着陈默的方向,安静地等待着。
就是他!这个认知像电流一样窜遍陈默全身,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焦灼和恐慌。林小雨呢?小雨在哪里?他不能让那个男生带走她,绝不能是第五次!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脚底升起,驱散了四肢的冰冷和僵硬。陈默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猛地从电线杆旁弹开,朝着马路对面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冲了过去!他眼中只有那个坐在窗边的蓝色身影,只有一个念头——冲进去!阻止他!找到小雨!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奔跑,几步就冲到了马路中央。刺耳的刹车声和司机的怒骂声被他完全忽略。他眼中只有那扇门,那面玻璃墙!
然而,就在他距离那面玻璃墙仅剩一步之遥,右手已经伸出,眼看就要触碰到那冰凉的玻璃表面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陈默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却无比坚硬的橡胶墙。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狠狠弹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的人行道上。手肘和膝盖传来**辣的疼痛,但他根本顾不上。他惊恐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面光洁的玻璃。
它就在那里,透明,冰冷,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影。他甚至能看到玻璃另一侧,那个穿蓝色羽绒服的男生依旧安静地坐着,似乎对外面发生的撞击毫无察觉。
“不!不可能!”陈默嘶吼出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顾手肘擦破的伤口渗出血丝。他再次扑了上去,这一次,他伸出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向那面玻璃。
纹丝不动。
那看似脆弱的玻璃,此刻却如同浇筑在地底的钢铁壁垒,冰冷坚硬,拒绝任何形式的侵入。他的手掌用力拍打在光滑的表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掌心被震得发麻,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他疯狂地捶打,用拳头砸,用肩膀撞,甚至试图用脚去踹那玻璃墙的底部。
徒劳。
每一次撞击都只换来沉闷的回响和身体更剧烈的疼痛。玻璃墙冰冷地矗立着,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他死死隔绝在外。他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一切——那个等待的男生,那些虚假的菜肴,甚至能看到后厨门口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但他就是进不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规则,将他排斥在这个空间之外。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陈默。他颓然地停止撞击,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在玻璃表面凝结又迅速消散。隔着这层透明的屏障,他死死盯着那个穿蓝色羽绒服的男生,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他?为什么自己永远被挡在外面?
时间在绝望的煎熬中缓慢流逝。电子钟的数字冷酷地跳动着:3:30pm,3:45pm,4:00pm……餐厅里依旧只有那个男生。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恐惧感却越来越强。他知道,那个时刻快到了。
4:08pm。
仿佛被精准设定的闹钟,一辆黄色的出租车,悄无声息地滑行到餐厅门口的路边,稳稳停下。车牌号码清晰地映入陈默的眼帘:尾号429。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停止了跳动。
餐厅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林小雨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件浅咖色的呢子大衣,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苍白的脸颊。她的神情有些恍惚,眼神似乎没有焦点,只是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那辆出租车。
那个穿蓝色羽绒服的男生立刻站起身,快步跟了出来。他自然地替林小雨拉开了出租车的后车门,动作轻柔,带着一种熟稔的保护姿态。
“小雨!”陈默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嘶哑破碎。他再次疯狂地拍打面前的玻璃墙,手掌拍得通红,甚至渗出血迹。“林小雨!别上车!看着我!看看我啊!”
然而,玻璃墙内的人,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林小雨对身后撕心裂肺的呼喊充耳不闻,她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弯腰,坐进了出租车的后座。那个男生紧随其后,也坐了进去,关上了车门。
出租车引擎发出一声低鸣,车轮开始转动。
“不——!”陈默发出绝望的呐喊,眼睁睁看着那辆黄色的出租车,载着他无法触及的爱人,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车流,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冰冷的玻璃墙依旧矗立在他面前,像一座巨大的墓碑,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失败。第五次。他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