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周六。
手机在清晨六点准时响起,不是闹钟,是电话。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
我看了眼身旁还在熟睡的晚晚,拿起手机走到办公室外间的玻璃窗边,接起。
“喂,您好!是程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热情洋溢的年轻男声,语速很快,“我这边是‘安家天下’中介的小李!看到您昨晚在我们平台挂牌的锦绣花园那套房子了!哎呀,这房源一出来,我们内部系统都惊动了!这地段,这户型,这装修,还是急售!程先生,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马上可以带最有实力的客户来看房!今天上午行吗?”
效率真高。看来“急售”、“大幅优惠”这几个词,对中介和买家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可以。”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很平静,“上午十点以后。钥匙在物业,你们知道流程,直接去取就行。看房不必联系我,联系业主林女士确认。”
“好的好的!明白!”小李连声答应,热情丝毫不减,“那价格方面……您标价是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五,这个还有空间吗?如果客户全款……”
“价格可以谈,”我打断他,“只要诚心,一切好说。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看房必须提前跟林女士约好时间;第二,无论谁问起,就说业主家庭突发重大变故,急需现金,所以才忍痛割爱,低价急抛。”
“懂!我懂!”小李一副心领神会的语气,“家庭变故嘛,都理解!程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给您找到最靠谱的买家!那我不打扰您了,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城市正在苏醒,天际泛着鱼肚白,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聚成河。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井然有序,又充满奔忙的躁动。
锦绣花园,市中心黄金地段的高档小区。当年林薇父母全款买下那套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作为婚房,既是疼爱女儿,也未尝没有显示家底、让我知进退的意思。这房子是林薇最大的底气,也是悬在我头顶的、无形的剑。
现在,我要亲手把这把剑的剑柄,递给市场,递给无数双贪婪而精明的眼睛。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林薇。
我让**响了几秒,才不慌不忙地接起。
“程默!!”她的声音尖利,穿透电波,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你干了什么?!中介为什么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说什么有人要看房?!锦绣花园的房子怎么回事?!”
看来小李动作确实快,已经联系上她了。
“哦,那个啊。”我用肩膀和脸颊夹着手机,转身从饮水机接了杯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早餐吃什么,“我昨晚把房子挂出去了。急售。价格标得不错,应该很快能出手。”
“你挂出去了?!你凭什么?!”林薇的声线拔得更高,几乎破音,“那是我爸妈给我的房子!是我的名字!你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挂牌?!你马上给我撤下来!立刻!马上!”
“凭什么?”我喝了口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镇定,“凭我是你丈夫,凭那是我女儿被打的‘管教费’,凭你让我‘带走’女儿——我总得有个地方安置她吧?你那房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卖了换现金,正好。”
“你……你疯了!”她大概气急了,反而有些语无伦次,“那是我的房子!你没有权利!你这是违法的!信不信我报警告你!”
“可以啊。”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昨晚打印好的几张纸,上面是晚晚身上淤青的照片,放大的,彩色的,在清晨的光线下,那青紫的痕迹触目惊心。我对着话筒,慢条斯理地说:“你报警,我正好把晚晚的伤情鉴定报告,还有你昨天关于‘孩子是养老工具’、‘想打就打’的精彩言论录音,一并交给警方和妇联。看看私自处置婚前财产和长期虐待未成年女儿,哪个更值得立案侦查。哦,对了,我再联系几个本地的自媒体大V,聊聊‘精英女性私下竟将亲女当牲畜管教’的故事,你觉得点击量会不会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只有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下撞击着听筒。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那张总是维持着得体优雅的脸,此刻一定因震惊、愤怒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慌而扭曲。
她没想到。
她以为我只是无能狂怒,抱着孩子摔门而出,最多去朋友家借宿几天,最终还得灰头土脸地回来,为了“家庭完整”,为了“孩子有个家”,向她低头,妥协,默默接受她的那套“育儿理论”。
她没想到我会直接掀了桌子。
“程默……”她的声音终于响起,压低了,带着一种强作镇定的颤抖,“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重复了一遍,觉得有些好笑,“林薇,是你告诉我,孩子是工具,可以打骂。是你让我‘带走’。我现在,只是在按你的要求做。带走孩子,需要地方住,需要钱养。卖了你用不着的房子,合情合理,对吧?”
“那是我的婚前财产!你这是在抢!”
“我没说要分钱。”我语气平淡地纠正她,“卖房所得,全部归你。我一分不要。”
她再次噎住,显然没跟上我的逻辑。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房子卖了,钱你拿走。晚晚的抚养权归我。从今往后,你和你的‘养老工具’理论,还有你那套充满‘管教’回忆的房子,都跟我、跟晚晚,再没有半点关系。”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不是觉得孩子是负累,是未来才需要兑现价值的投资品吗?我帮你卸下这个‘负累’。你自由了,林薇。拿着卖房的钱,去找你真正想要的生活,或者,再去生一个你满意的新‘工具’。”
“哦,对了,”我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提醒她别忘了带钥匙,“中介那边我打了招呼,就说家里突发重大变故,急需现金。你记得跟他们统一说法。毕竟,家里有个需要‘严厉管教’到浑身是伤的孩子,这事传出去,对你,对你父母的面子,都不太好看。你们林家,不是最看重脸面吗?”
“你威胁我?”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我平静地否认,“是提醒。林薇,游戏开始了。规则,我来定。”
说完,我没再给她任何咆哮、争辩或咒骂的机会,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然后把这个号码暂时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
我走回休息间。晚晚已经醒了,正坐在小床上,自己揉着眼睛,看到我进来,张开手臂,软软地叫:“爸爸。”
我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颊。“睡得好吗,宝贝?”
“嗯。”她点点头,靠在我怀里,小声问,“爸爸,我们今天回家吗?”
“晚晚想回家吗?”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把小脸埋在我肩头,轻轻摇了摇头。
“不想……妈妈。”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四岁的孩子,或许说不清太多道理,但身体和情绪的记性,最好。
我心里酸涩得厉害,抱紧了她。“好,那我们不回家。爸爸带你去个新地方,就我们俩,好不好?”
“好。”这次,她答应得很快,很清脆。
上午,我请了假,带着晚晚去看了几个租房中介。我的要求很清晰:地段安全,社区成熟,离幼儿园近,装修清爽,最好能拎包入住。预算可以放宽。
或许是带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容易让人心软,中介大姐很热情,看了两处后就推荐了一个很不错的房源。一个中档小区的小三居,房东是一对老教授,房子保养得极好,干净明亮,家具齐全,透着书卷气的温馨。最重要的是,离一所不错的公立幼儿园很近,步行可达。
我几乎当场就定了下来,付了定金,签了临时协议。老教授夫妇听说我是单亲爸爸带孩子,很和善,租金还给了一些优惠。
拿到钥匙,牵着晚晚走进空荡荡却充满阳光的新房子那一刻,我才有了一丝脚踏实地的感觉。
这里,将是我和晚晚新的起点。
下午,我把晚晚暂时托付给一位信得过的、已为人母的同事,驱车去了一个地方。
城南,一片略显老旧的机关家属院。我父亲生前一位至交好友,周叔,就住在这里。周叔是法医出身,退休后被返聘回公安系统的鉴定中心做顾问,德高望重,最关键的是,为人极其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提着两盒上好的茶叶,敲开了周叔家的门。
周叔见到我很高兴,拉着我喝茶。寒暄过后,我放下茶杯,拿出了那几张照片。
周叔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戴上老花镜,拿起照片,一张张仔细地看,神色越来越凝重。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良久,他放下照片,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默,”他看着我,目光锐利而沉痛,“这是晚晚?”
“是。”我喉咙发紧。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身上不止这些,还有几处旧的。”我顿了顿,补充道,“她妈妈承认了,说是‘管教’。”
“管教?”周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了指照片上肋骨下方那片不规则的淤紫,“这是典型的踢打伤。肩胛骨这个,是掐拧伤。大腿外侧这个……像是用某种条状物抽打的。”他抬起头,眼神里是压抑的怒火,“四岁的孩子!这他妈是管教?这是虐待!”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法律的冰冷重量,狠狠砸在我心上。
“周叔,”我看着他,“这些……能作为证据吗?我是说,法律上认可的,足够有力度的证据。”
周叔重新拿起照片,又看了看,沉吟道:“照片是清晰的,伤痕特征也明显。但光是照片,证明力还比较单一。最好能有医院的验伤报告,形成证据链。还有就是……”他看向我,“孩子的证言很重要,但她太小,证言效力会打折扣。最关键的是,你作为父亲,是直接利害关系人,你的证言……对方律师很容易攻击。”
我点点头,这些我料到了。“如果,不止这些呢?如果还有录音,能证明施虐者的动机和态度?”
周叔眼睛一亮:“有录音?”
“有昨晚一部分。她亲口承认打孩子,并且说孩子是‘养老工具’,‘想打就打’。”
“好!”周叔一拍桌子,“这个很重要!这能直接证明她的主观恶意,而不仅仅是失手或者普通的教育不当!小默,你听周叔说,家庭内部虐待,尤其是这种非典型的、长期的精神加身体虐待,取证难,认定也难。但你手里的东西,如果能固定好,已经很有分量了!”
他仔细跟我讲了如何合法取证,如何引导孩子在不造成二次伤害的情况下陈述事实,以及后续可能的法律程序。最后,他写了一个名字和电话给我。
“这是我以前带过的学生,现在在区妇联负责妇女儿童权益保障,人很靠谱。你带着东西去找她,她会告诉你该怎么走程序,怎么保护孩子。”周叔把纸条递给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有深深的怜悯,也有鼓励,“孩子受苦了。你做得对,这种时候,当爹的不能软。有什么事,随时给周叔打电话。”
从周叔家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我握着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感觉像是握住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底气。
刚坐进车里,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林薇的父亲,我的岳父,林国栋。
该来的,总会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恭敬如常:“爸。”
“程默!”岳父的声音浑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压不住的怒意,“你现在立刻回家!不,立刻到我这里来!马上!”
“爸,我现在有点事,晚晚……”
“我让你马上过来!”他不由分说地打断,语气是命令式的,“带上晚晚!林薇都跟我说了!简直是胡闹!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你把房子挂出去,闹得满城风雨,像什么样子!立刻过来,把事情说清楚!”
看来,林薇搬救兵了。而且,是重量级的救兵。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远处沉落的夕阳,天边被烧成一片壮烈而凄艳的橙红。
“好。”我说,“我一个小时后就到。不过,晚晚受了惊吓,刚睡着,我就不带她来回折腾了。我一个人过去。”
岳父似乎不满意,但最终还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发动车子,驶向那个我曾无数次以“女婿”身份踏入的、位于城市另一端幽静别墅区的地方。
那里是林薇的“主场”,是她一切底气的来源。
今晚,大概会是一场硬仗。
但我忽然不再觉得沉重,反而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也好。
有些脓包,总要挑破。
有些面具,总要撕开。
有些仗,总要面对面地打。
为了晚晚身上那些刺目的淤青。
也为了那句,轻描淡写、却足以诛心的——
“你带走啊。”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向着那片华丽的牢笼,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