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冬。
海风像要把人的皮肉割下来,卷着咸腥的冻雨,噼里啪啦砸在东山岛那艘破败的搁浅渔船上。
这船底早漏了个大洞,平日里是村头野狗避雨的地儿,现在却缩着一对母女。
“我不卖!娘,求求你,小贝还发着烧,这时候把她抱走就是想要她的命啊!”
女人嘶哑的哭喊声被风扯得稀碎。林秀云紧紧护着怀里那个烧得小脸通红的奶团子,身子抖得像暴风雨里的鹌鹑。
站在她对面的老妇人,颧骨高凸,三角眼吊着,手里举着一根胳膊粗的湿木棍,正往林秀云背上招呼。
“呸!留着个傻子有什么用?老三已经死在海里了,你也该改嫁给王跛子换点彩礼,给老大盖房娶媳妇!这赔钱货送给更北边的瞎子当童养媳,那是她的造化!”
老妇人姜赵氏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拽林秀云怀里的孩子。
那双满是老茧和鱼鳞味的大手,铁钳一般卡住了孩子的胳膊。
痛。
钻心的痛。
姜小贝觉着灵魂像被硬塞进了逼仄的罐头瓶,浑身骨头架子都在疼。
耳边的聒噪比丧尸潮的嘶吼还要难听。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不是末世灰蒙蒙的天空,也不是残垣断壁,而是一张放大的、狰狞的老脸,还有那个紧紧护着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
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强行挤进脑海。
七零年代……海岛渔村……傻子……被亲爹“抛弃”……被奶奶卖掉……
原来她在跟丧尸皇同归于尽后,没死透,反而穿到了这个物资匮乏的平行世界,成了一个三岁的小傻子。
“撒手!这傻丫头重得像头死猪!”姜赵氏骂骂咧咧,手指甲掐进了姜小贝的嫩肉里。
姜小贝那双原本浑浊呆滞的大眼睛,眼黑占满眼眶,随后恢复清明,透着这岁数不该有的阴冷。
敢掐本皇?
要是放在上辈子,这老太婆早就被她的变异狮虎兽撕成碎片了。
可现在……
姜小贝试着调动体内的精神异能。
空空如也。
那浩瀚如海、能操控万兽的精神力,此时干涸得像那退了潮的滩涂,只剩下可怜的一丁点游丝。
她想抬手给这老虔婆一巴掌,可这具三岁的身体软得像面条,连抬胳膊都费劲,更别提攻击了。
唯一的生理反应就是——饿。
胃里像有火在烧,那是异能者身体极度亏空的警报。
“哇——”
姜小贝张嘴想发狠吼一声,没成想,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却是软糯嘶哑的奶哭。
这声音不够霸气,但足够刺耳。
姜赵氏被这一嗓子嚎得手一抖,骂道:“叫丧呢!给老娘闭嘴!”
她扬起巴掌就要往姜小贝脸上扇。
林秀云疯了一样把背转过来,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她嘴角溢出血丝。
“娘!你要打打我!别动小贝!姜卫国是为国牺牲的,你是他亲娘,怎么能这么对他的骨肉!”
提到“姜卫国”三个字,姜赵氏脸色更难看:“别提那个短命鬼!就是因为他死在大海上连个尸首都没有,才招来晦气!既然这赔钱货醒了,正好,趁活着赶紧送走!”
她再次伸手,这次是用了死力气,要把姜小贝从林秀云怀里硬抠出来。
姜小贝被勒得生疼,眼底戾气顿生。
虽然异能枯竭,但她驭兽女皇的威压还在。那是一种刻在灵魂里的本能。
既然这具身体动不了,那就借力!
她屏住呼吸,将那仅存的一丝精神力凝聚成针,顺着海风,狠狠刺向离这里最近的生物波段。
周围只有冰冷的沙滩和乱石。
但在这海岛上,最不缺的就是藏在石头缝里的原住民。
“出来。”
她在脑海中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声音稚嫩,意念却霸道无匹。
沙沙沙。
破船底下的湿沙翻动起来。
姜赵氏正要把姜小贝拽离母亲的怀抱,脚脖子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哎哟!”
她惨叫一声,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林秀云趁机把女儿抱紧,退缩到船舱最里面的角落,惊恐地看着婆婆。
只见姜赵氏的右脚踝上,赫然挂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青蟹。
那是海边的“铁甲将军”,两只大钳子紧紧夹住姜赵氏的皮肉,红色的血珠顺着钳子往下滴。
“这是什么鬼东西!哪来的螃蟹!”姜赵氏疼得直跳脚,想把螃蟹甩掉。
可那螃蟹像是生了根,任凭她怎么甩都纹丝不动。
姜小贝窝在母亲怀里,小脸苍白,却微微扬起了下巴。
这只是个见面礼。
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越过母亲的肩头,冷冷地盯着还在跳脚的老太婆。
“坏……坏人……”
她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
声音奶声奶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林秀云愣住了。
她家小贝,出生三年,只会阿巴阿巴流口水,这是……第一次开口说话?
“小贝?你会说话了?”林秀云顾不上背上的疼,惊喜地捧着女儿的脸。
姜小贝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这具身体的声带,小手笨拙地擦掉母亲嘴角的血迹,认真地点了点头。
“娘,不哭。打跑。”
简短的几个字,让林秀云泪如雨下。她的傻闺女,不傻了?
姜赵氏好不容易把那只螃蟹掰下来,脚脖子上已经多了两个血窟窿。她气急败坏地把螃蟹砸烂,恶狠狠地瞪向母女俩。
“好啊,这傻子原来是装的!还会放螃蟹咬人!今天我不把你们这层皮揭了,我就不姓赵!”
她转身冲着破船外大喊:“老二!老二家的!都死哪去了!给我进来把这两个扫把星绑了!”
破船外的风雨里,晃晃悠悠走进来两个身影。
是姜小贝的二叔姜卫民和二婶刘翠花。
这两人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是算计人的主。
“娘,咋了这是?不是说好把这丫头骗……抱走吗?怎么还见血了?”刘翠花看着姜赵氏脚上的血,装模作样地惊呼。
姜赵氏指着角落里的母女:“这小畜生装傻!刚才那是意外,你们俩给我上,先把大的打晕,小的装麻袋!”
林秀云绝望地抱紧女儿,四下张望,想找个防身的东西,可手里只有烂渔网。
姜小贝眯起眼。
三个成年人。
自己现在的精神力,控制一只螃蟹已经是极限,刚才那一下耗费了太多能量,脑袋正一抽一抽地疼。
硬拼肯定不行。
但这不代表她没办法。
她是驭兽师,只要是有兽的地方,就是她的主场。
海岛上除了螃蟹,最多的就是那天上飞的强盗。
姜小贝把脸埋在母亲的颈窝里,看似是被吓到了,实则是在积攒力气。
她长长吁了口气,嘴唇微动,发出了一串常人听不见的高频声波。
这种声波人类听不到,但对于某些动物来说,那就是冲锋的号角。
破船顶上,传来一阵阵翅膀扑棱的声音。
“我看你们谁敢过来!”林秀云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眼神决绝,“谁敢动我闺女,我就跟谁拼命!”
二叔姜卫民嗤笑一声,撸起袖子:“大嫂,你这又是何必呢?卫国不在了,你也养不活这傻子,我们这是给孩子找条活路。”
说着,他就要扑上来抢人。
就在这时,破船那漏风的顶棚突然“哗啦”一声响。
几坨灰白色的东西,精准无误地从破洞里掉了下来。
正中姜卫民的脑门。
“啪嗒。”
温热,粘稠。
姜卫民一愣,伸手一摸,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直冲天灵盖。
“我去!这是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外面的天空仿佛黑了一瞬。
“呱——呱——”
粗粝难听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无数破锣在敲打。
姜小贝嘴角弯起,昏暗光线下,这笑显得格外诡异。
既然地上跑的打不过,那就让天上飞的来教做人。
海鸥特战队,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