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那只青瓷杯时,整个茶室静得能听见炭火中噼啪的水汽声。
对面那个穿着月白色茶人服,留着山羊胡的男人——徐大师,
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眼神看着我。他身后站着我的未婚妻林薇薇,
还有她那个刚留学回来的表弟陈哲。三双眼睛都盯着我,像在等一场注定尴尬的表演落幕。
“怎么样,小周?”徐大师慢悠悠地开口,手指轻抚着他那把据说传承了三代的紫砂壶,
“这泡‘凤凰单丛’的年份,你可能尝得出来?”林薇薇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柔:“周默,徐大师是国内顶级的茶道专家,
今天特地来帮我们选订婚宴用的茶。你就……认真品品,别说外行话啊。
”陈哲在一旁低头玩手机,但我看见他嘴角咧开一个弧度。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上个月,林薇薇非要带我去见她那位“钢琴世家出身”的闺蜜,
让我这个业余弹过几年吉他的人在对方演奏完肖邦后“点评几句”。第二次是上周,
她那个在投行工作的发小“顺路”来家里吃饭,席间聊起期货市场,
然后突然转向我这个做设计的:“周默,你对最近的大宗商品走势怎么看?”而现在,是茶。
“薇薇说你对茶有些研究。”徐大师又给自己斟了一小杯,动作行云流水,
“年轻人感兴趣是好事,但茶道水深,还是要谦逊些。”我看着他推过来的那杯茶汤。
橙黄透亮,香气高锐。林薇薇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音量说:“周默,
徐大师是我爸好不容易请来的。今天这场合很重要,你别……别像上次那样。”上次。
她说的是钢琴那件事。我当时实话实说那首夜曲第三小节有几个音处理得急躁,
结果她那闺蜜当场红了眼眶,林薇薇三天没理我。“尝尝看。”徐大师抬了抬手,
“说说感受就行,年份嘛,猜错也无妨。”茶室里熏着淡淡的檀香。
墙上的挂轴写着“和静清寂”。窗外是林薇薇家别墅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
每一块石头都摆在该摆的位置。我端起杯子。陈哲终于放下手机,抬起头,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表情:“姐夫,徐大师这泡茶,据说一泡就要上千呢。你慢点品,
别浪费了。”林薇薇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茶汤入口的瞬间,我的舌尖像被唤醒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从我记事起就有。别的孩子记住的是糖果的味道,
我记住的却是祖母茶杯里不同茶叶的细微差别。六岁那年,我就能在父亲混放的各种茶叶里,
闭着眼睛摸出哪包是龙井哪包是毛峰。十六岁,
我在茶博会上随口说破一款老普洱的真实年份,摊主脸色大变,差点要报警。
后来我学会了闭嘴。因为没人相信,也没人需要这种“本事”。在设计师的圈子里,
这充其量算个怪癖;在社交场合,这更是个容易得罪人的负担。但这一刻,
的触感、香气在鼻腔回溯的路径、回甘在舌根泛起的节奏——所有细节像密码一样自动解码。
“怎么样?”徐大师又问,这次语气里多了点催促。林薇薇的手放在我膝盖上,轻轻按了按。
我放下杯子,看向她。她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
还有一丝……我熟悉的那种“拜托你配合一下”的恳求。“说吧周默。”她笑了笑,
“随便说说,徐大师不会笑话你的。”陈哲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徐大师捋了捋胡子,
等我的答案。檀香的味道突然变得很呛人。“这茶……”我开口,
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特别清晰,“不是凤凰单丛。”林薇薇的手指猛地收紧。
徐大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成那种长辈式的宽容:“哦?那你说说,
这是什么茶?”“这是饶平县的岭头白叶单丛。”我说,“而且不是核心产区的。
香气刻意做得高,但水路上有明显的涩底,应该是夏茶,不是春茶。”茶室里更静了。
炭火又噼啪了一声。陈哲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徐大师。林薇薇的脸色开始发白:“周默,
你胡说什么……”“年份。”我继续说,眼睛看着徐大师,“你说这是老丛,
树龄至少六十年以上。但这不是。”徐大师终于收起了那副慈祥的表情。他坐直身体,
眯起眼睛:“年轻人,话不能乱说。”“这丛茶树,”我没停,
“是2008年春季扦插移植的。准确说,到现在树龄十三年七个月左右。
原株应该来自饶平新塘镇的一片集体茶园,2007年那批扦插苗里成活率不太高的那一批,
所以早年营养不良,茶叶的氨基酸含量比同期苗低0.2%左右。”我把杯子轻轻放回茶盘。
“这泡茶是今年四月二十号到二十五号之间采的。那几天饶平下雨,采完晾青的时间不够,
所以做青环节加了温,导致香气有轻微的‘硬’和‘冲’。焙火是中度偏轻,
想要模仿老丛的醇厚感,但火候没吃透,所以第三泡开始会出水酸。”我一字一句说完,
然后抬头看向徐大师。他脸上的血色正一点点褪去。林薇薇猛地站起来,
茶杯被她的动作带得晃了晃:“周默!你疯了吗?快给徐大师道歉!”陈哲也站了起来,
但没说话,只是盯着徐大师的脸。徐大师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另一种抖。
“你……”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从容的腔调,“你怎么可能……”“另外,
”我打断他,“你说这把紫砂壶是徐门第三代传人、你祖父徐景山先生亲手所制。
”我目光落在那把壶上。壶身刻着小小的“景山手制”四个字,下面是年份:甲子年。
“但徐景山先生1984年就因手伤封炉,不再制壶了。”我说,
“甲子年是1984年没错,但这把壶的泥料,
是90年代末宜兴黄龙山四号井封矿前最后一批底槽清。时间对不上。
”我看向他:“这是仿制品。而且仿得不算顶尖,收缩纹的比例不对,烧制温度也偏高了些,
导致表面有细微的‘玻璃相’——懂行的人用手电筒侧光就能看出来。”死寂。
林薇薇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陈哲慢慢坐回椅子上,
眼睛瞪得像铜铃。徐大师的手紧紧攥着宽大的茶人服袖子,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我,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茶室里只有炭火在响。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很稳,很慢。原来把真话说出来是这种感觉。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徐大师?
”林薇薇的声音在抖,“他、他说的……是胡说的对吧?您快反驳他啊……”徐大师没看她。
他看着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把壶还摆在那里。茶盘里的水渍还没干。
窗外的枯山水静静躺着,白石如骨。我等着。等他暴怒,等他反驳,
等他用更专业的术语来碾压我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但徐大师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迟缓,像突然老了十岁。然后,
这个国内茶圈有名有姓、被林家奉为上宾、刚才还用怜悯眼神看我的男人——扑通一声。
跪在了茶席前。茶室里炭火的毕剥声格外清晰。徐大师的膝盖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跪得很直,额头几乎要贴到茶席边缘的竹编滚边。那身熨帖的茶人服此刻堆叠在膝头,
显得臃肿而狼狈。林薇薇的呼吸声骤然加重,她捂住嘴,指缝里漏出一丝短促的气音。
陈哲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僵住,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场面。我坐着没动。
徐大师的头顶对着我,花白的发丝间能看到一片微红的头皮。他的肩膀在抖,这次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或者敬畏。“三十七年。”他开口了,声音闷在地板上,
沙哑得像被炭火烤过,“我带着这把壶走了三十七年……从宜兴到潮州,
再跟着林先生到北方……没有人看出来。”他慢慢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流泪。
“周先生。”他换了称呼,那个“小”字消失了,“您师承何处?”这个问题悬在空中。
林薇薇的视线钉子一样扎在我脸上,陈哲则不停地看徐大师,又看我,像在看一场荒谬的戏。
“我没老师。”我说。徐大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可能。”他说,“没有几十年的功底,
不可能一眼看穿这把壶的年份。
泥料、窑温、收缩纹……这些都是要亲手摸过千百把壶才能——”“徐大师。”我打断他,
“您先起来。”他没动。“您跪的不是我。”我的声音很平静,
“您跪的是您自己心里藏了三十七年的东西。”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他最后强撑的气场。
他整个人垮下去,腰背塌陷,终于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茶道大师,
而是一个被戳穿谎言的老者。林薇薇终于找回了声音,尖锐而颤抖:“徐大师!
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他说的是真的?这把壶真是假的?!”徐大师没有回答,
只是缓慢地、极其疲惫地撑起身子,坐回了茶席主位。他伸手,颤抖着握住那把紫砂壶,
指腹摩挲着壶身上“景山手制”的刻字。“是真的。”他喃喃,“也是假的。
”茶室里灯光昏黄,照得他脸上沟壑纵横。“1984年,我父亲封炉那晚,
我在他工作间外跪了一夜。”他的声音飘忽起来,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想把‘徐门紫砂’的牌子交给我,可我的手……抖。”他摊开双手。
那双曾经被茶圈誉为“金手”的手,此刻在灯光下显露出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动。
“遗传性的,我祖父也有。四十岁以后就制不了壶了。”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晚父亲摔了三个壶坯,指着我骂:‘徐家手艺不能断在你手里!
’”炭火“啪”地爆开一粒火星。“三个月后,我带着这把壶离开宜兴。壶是父亲学徒仿的,
刻字是我自己练了半年,一笔一划磨出来的。”他闭上眼,“我对自己说,就这一次,
等站稳脚跟就坦白……可后来,林家找上我,再后来,
整个圈子都知道徐景山的孙子带着祖父的遗作……”他睁开眼睛,看向林薇薇:“林**,
令尊三年前出三百万要买这把壶,我没卖。不是因为它珍贵,是因为我不敢卖——卖了,
就要被上手细看。”林薇薇的脸色煞白。她嘴唇哆嗦着,眼神里交织着震惊、被愚弄的愤怒,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如果徐大师是假的,
父亲这些年通过徐大师牵线投资的茶山、合作的茶厂、收藏的老茶……陈哲终于找回了理智,
他压低声音:“薇薇,这事必须马上告诉林叔叔。”“不行!”林薇薇猛地转头,
“不能让我爸知道!”她的反应太激烈了。陈哲怔住,徐大师也抬眼看向她。
茶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窗外的枯山水在夜色里泛着冷白的光,
那些精心摆放的石块此刻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我慢慢靠回椅背。原来如此。
徐大师的假壶只是一个引子,底下牵着更深的线。
林薇薇的惊慌不是因为她被一个茶道大师骗了,而是因为这件事一旦捅破,
会撕开别的什么东西。徐大师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看着林薇薇,
眼神渐渐从颓丧转为一种锐利的审视:“林**,
您父亲这些年通过我鉴定收藏的那些老茶——”“都是真的!”林薇薇急促地打断,
“徐大师您亲自鉴定的,都有证书!”“证书是我开的。”徐大师的声音很轻,
“可如果连我这个人都是假的……那些证书,还值钱吗?”死寂再次降临。
这次连炭火都安静了。林薇薇的手在桌下紧紧攥着,骨节发白。她看向我,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厌恶和鄙夷之外的东西——一种近乎恳求的恐慌。“周默。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发紧,“今晚的事……能不能就当没发生过?”陈哲想说什么,
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徐大师也看向我,那双老眼里混浊翻涌,有哀求,也有认命。
茶盘里,那泡被我说破来历的凤凰单丛已经彻底凉了。
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极淡的、油脂般的膜——那是做青不当留下的痕迹,
像真相浮出水面后留下的油渍。我伸手,重新端起那个被我放下的品茗杯。杯壁冰凉。
“林薇薇。”我转着杯子,看着杯底残留的茶渍,“三个月前,你当着全班人的面,
把我爷爷留下的那罐老班章扔进垃圾桶,说‘垃圾就该待在垃圾该待的地方’。
”她的脸瞬间失去血色。“现在,”我把杯子轻轻放回茶盘,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你觉得,什么东西才是垃圾?”窗外忽然起了风,
吹得枯山水旁的竹制惊鹿“叩”地敲在石头上。一声闷响,像心跳骤停。茶室拉门外,
隐约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响起:“薇薇?徐大师?
我听佣人说茶室亮着灯——哲少爷也来了?”是林薇薇的父亲,林国栋。
林薇薇的瞳孔骤然收缩。门把手轻轻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茶室里异常清晰。
林薇薇像是被那声音烫了一下,猛地从坐垫上弹起,却又立刻强迫自己坐了回去。
她的肩膀僵硬,双手按在膝盖上,指尖深深掐进布料里。陈哲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喉结滚动了一下。徐大师则迅速垂下眼,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壶,假装在观察壶身,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只有我,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品茗杯沿上那道细微的缺口——那是刚才放下时磕碰的痕迹。
纸拉门被徐徐拉开。林国栋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家居服,身形高大,
眉眼间带着长期处于上位的沉稳,只是此刻面色略有倦意。他目光先是温和地落在女儿身上,
随即扫过陈哲,最终停在徐大师和我之间,尤其在看到徐大师手中那把壶时,
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这么晚了还在品茶?”他走进来,语气随意,
却在看到茶盘上几乎未动的茶汤、以及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僵冷时,话锋微转,
“……气氛似乎不太对?”“爸!”林薇薇抢着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没事,就是……就是徐大师新得了一把壶,我们在看呢。
周默他……他非说这壶不对劲。”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残留的恳求,
混合成一种复杂的光。她在把话题往“年轻人不懂事瞎捣乱”上引,试图轻描淡写地盖过去。
林国栋“哦”了一声,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徐大师手里的壶。
“徐大师的新收获?我看看。”徐大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几乎是机械地把壶递过去,
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把刚刚被戳破画皮的假壶,此刻像个烧红的炭块,
烫得他几乎拿不住。林国栋接过来,入手掂量了一下,又就着灯光细看泥料和款识。
他虽不像徐大师这样以茶道专家自居,但浸淫商界多年,接触收藏也不少,
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渐渐的,他脸上的随意收敛了,眉头慢慢拧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