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北戎王庭的那天,天气意外的好。
天空蓝得像一块无暇的宝石,大朵的白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但这份美丽,却被眼前的一切染上了血腥的味道。
北戎的王庭,没有高大的城墙,只有连绵不绝的帐篷和木质的栅栏。栅栏上挂着风干的兽头,甚至还有几颗人类的头骨,眼窝空洞地望着远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羊膻味、皮革味和隐约的血腥气。男人们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狰狞的伤疤,看到车队过来,眼神像狼一样,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欲望。
这就是她未来的“家”?
赵华坐在车里,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这不是在电脑上看数据分析,这是活生生的,能要她命的野蛮世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险,越要冷静。
王统领护在车旁,脸色发白,手紧紧握着刀柄。
“公主,您……您千万别出来。”他低声说。
赵华没有回答。她知道,躲是没用的。
车队停在最大的一座金色帐篷前,帐篷顶上插着一杆黑色的狼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昭国的公主到了!可汗有令,让她自己走进金帐!”一个粗哑的声音高喊着,带着浓浓的恶意。
这是下马威。让她一个公主,像个普通女人一样,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自己走进男人的帐篷。
春桃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抓着赵华的衣袖。
赵华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自己掀开车帘,缓缓地走了下来。
她没有穿大昭国那繁复华丽的宫装,只穿了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在这片粗犷豪放的土地上,她就像一朵突然闯入的雪莲,脆弱,却又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圣洁。
她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充满侵略性的眼神,没有一丝怯懦。
那些原本哄笑的北戎男人,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们见过各种各样的女人,有烈性的,有柔顺的,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一种他们看不懂的平静,仿佛他们这些草原上的狼,在她眼里不过是些寻常的土狗。
赵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金帐。
金帐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正中央燃烧着一个火盆。一个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正擦拭着一把巨大的弯刀。
他就是北戎可汗,拓跋野。
“你就是大昭送来的女人?”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像砂石在摩擦。
“我是大昭九公主,赵华。前来与可汗缔结婚姻之盟。”赵华不卑不亢地回答。
拓跋野终于转过身。
赵华呼吸一滞。眼前的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具压迫感。他很高,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让他的面容显得格外凶狠。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上下打量着赵华,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就你?像只淋了雨的小鸡,风一吹就倒。大昭皇帝是没人了吗?送这么个东西来糊弄我?”
赵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可汗觉得,一个强大的盟友,会送来一位能征善战的公主吗?”她反问,“正因为大昭国力衰微,所以才需要北戎的庇护。而我,一个在宫中无权无势,无人在意的公主,就是大昭国衰微的最好证明。这,不正是可汗想看到的吗?”
拓跋野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公主,竟有如此口才和胆识。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跪地求饶的女人。
“有点意思。”他把弯刀插回刀鞘,走到她面前,巨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嘴皮子利索,可是在草原上,嘴皮子没用。拳头才有用。”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捏住赵华的下巴。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捏得她生疼。
“我听说,你们中原女人,最讲究贞洁?”他凑近她,呼吸带着烈酒和烤肉的气味,“今晚,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北戎的规矩。”
赵华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强忍着,一字一句地说:“可汗,你想得到的,究竟是一个只能在床上取悦你的玩物,还是一个能让北戎部落牛羊满山、粮仓满溢的助力?”
拓跋野动作一顿,鹰隼般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来的路上,带了一份礼物。”赵华忍着痛,艰难地说,“那是我全部的嫁妆,也是我献给可汗的诚意。可汗不妨先看看礼物,再决定如何‘处置’我。”
她指的是王统领带进来的那最后一份粮食。但她说的不是粮食,而是另一件东西。
拓跋野松开手,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他对着帐外吼了一声,很快,王统领被带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士兵,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一堆……灰白色的,粗糙的结晶体。
拓跋野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盐。”赵华揉着自己被捏红的下巴,淡淡地说,“我观察过,北戎的战士虽然勇猛,但很多人都有些浮肿,体力不济。你们不缺肉,但缺盐。这是从我们来的路上一个盐碱湖里提炼出来的粗盐。技术很简单,我可以教给你们。有了充足的盐,你们的战士会更有力气,你们的牛羊会更健壮,你们的肉食也能保存得更久。”
金帐内一片死寂。
拓跋野死死地盯着赵华,眼神里的震惊无以复加。盐,是所有草原部落的命脉。他们一直依赖从中原商人手中高价购买,时常被断供。这个看似无用的公主,竟然一开口,就戳中了他最核心的痛点。
“你想要什么?”许久,拓跋野沉声问。
赵华笑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从容和耀眼。
“我不要可汗的宠爱,也不要荣华富贵。”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我要一个承诺。给我一年时间,我帮你解决盐、粮、铁三大难题。作为回报,北戎要成为我的刀,我的盾。我要你,拓跋野,奉我为主,听我号令。”
“奉你为主?”拓跋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整个金帐都在嗡嗡作响。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要**原的王奉你为主?”
赵华等他笑完,才平静地开口:“可汗,时代变了。未来,统一天下的,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而我,恰好有这个脑子。”
她抬起头,迎着拓跋野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是我的第一块拼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