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皇后宫中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马车在将军府前停下,门前那些惨白的灯笼、素绸,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簇新的、浓郁到刺目的红绸。
明昭刚走进门,就看见顾烬和宋怀宁两人并肩而出。
“姐姐回来了?”宋怀宁往前一步,似要亲热地来挽明昭的手臂,“好巧呢,我正想去西跨院寻姐姐说话。”
明昭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她伸来的手:“宋姑娘有事?”
宋怀宁收回手,也不恼,只抿唇一笑:“是这样,阿烬说不日便要正式迎我过门了。”
“姐姐是府里正头夫人,又最熟悉家中事务,这婚礼少不得要劳烦姐姐帮着操持。”
“阿烬也是这个意思。”
顾烬这才看向明昭,目光平静:
“怀宁初来,不懂京中规矩。你既为正妻,理当分担。”
“将婚礼办得风光些,莫要失了将军府的体面。”
风光?体面?
明昭想起自己和顾烬的那场婚礼。
那时顾烬出征在即,婚事仓促得像一场梦。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满城欢宴,只在祠堂简单拜了天地,喜宴只摆了三桌。
那夜红烛高烧,他一身戎装未卸握着她的手,语气满是歉意:
“昭儿,委屈你了。待我凯旋,定补你一个全京城最风光的婚礼。”
她当时摇头,说不在乎虚礼,只盼他平安。
烛火映着他的脸,眼里是真挚的柔情。
她信了。
如今他要补的“风光”,他的“体面”,悉数捧给了眼前这个女人。
明昭已经麻木得没有任何感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好,需要我做什么?”
顾烬一边想着一边说着婚礼的要求,明昭拿着纸笔在一旁记着。
宾客拟邀三百席,席面需樊楼主理;
嫁衣要江南云锦阁十二顶尖绣娘赶制,指名苏绣极品软烟罗;
新房摆设清单列了两页,从紫檀拔步床到案头羊脂玉镇纸,件件注明出处要求,无一不是珍品。
这哪里是纳平妻?分明是迎娶正室,乃至公主下嫁的排场。
宋怀宁看了看时间,娇嗔地对着顾烬撒娇:
“阿烬,云锦阁的掌柜说新到了一批浮光锦,去晚了怕是挑不着好的了。”
顾烬颔首,目光最后掠过明昭平静的脸,不再多言。
府门前,明昭只静静站着,望着马车消失的街角,良久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明昭都在操劳婚礼的事情。
好在顾烬陪宋怀宁出城,往京郊护国寺祈福,顺道亲看嫁衣绣制。
府中难得清静。
明昭借着布置新房的由头,进了宋怀宁的房间。
她打量了一周才发现书架的最上方,放着一个精致的玉盒。
盒内还有几封边角磨损的信笺,信封上写着“永宁公主”。
永宁公主!
前朝末帝最宠爱的**,国破后认作义女,五年前奉旨和亲北戎,途中遇沙暴“罹难”。
明昭突然想起五年前的和亲,顾烬就是护送使臣之一。
她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原来五年前他们就暗通款曲。
公主服毒改容假死,顾烬需“战死”脱身,双宿双飞。
而她明昭,成了他们眼中最碍眼又最好用的垫脚石。
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冰冷彻骨。
门外突然传来宋怀宁的声音,明昭浑身一凛。
她迅速将信笺折好塞回,刚将盒子推回原处,珠帘就被猛力掀开。
宋怀宁独自站在门口,脸上浅笑在看见明昭时瞬间凝固:“你动了我的东西?!”
明昭面色镇定,还没说话宋怀宁尖声冲来,一把将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宋怀宁眼底慌乱更甚,闪过一丝鱼死网破的决绝。
她踉跄后退,故意松开了手里的盒子。
“姐姐……你为何推我?”她声音瞬间变得柔弱惊恐,整个人朝旁边的案几倒去。
一声凄厉的痛呼后,宋怀宁顺着案几滑倒在地,捂着小腹蜷缩身子。
“怀宁!”
顾烬惊怒的厉吼在门口响起。
他直接冲了进来,抱起地上的宋怀宁,抬头看向明昭的眼神猩红可怖,满是杀意。
明昭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视线,脊背挺直,“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
“闭嘴!”
顾烬粗暴打断她的话,一步欺到明昭面前,大手铁钳般扼住她脖颈!
明昭被迫仰着头,瞬间就被夺走了呼吸。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安分守己?”顾烬声音压得极低,手指缓缓收紧,“怀宁若有事,我不仅会让你偿命,明家上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完他猛地松手。
明昭踉跄后退,扶住书架才堪堪站稳,脖颈上一圈青紫指痕触目惊心。
她透过模糊视线,看到顾烬已抱起昏迷的宋怀宁,大步冲出门外嘶吼着叫太医。
眼底最后一点的光也泯灭了,她转身朝着府门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