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卫无言一夜没睡。
他站在院子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昨夜萧衍来过,又走了。留下满屋的酒气,和一句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的话。
「你只要像她一样安分,你就能一直活在我身边。」
活。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层薄茧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为了这个「活」字,他花了十年,把自己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连疼痛都不敢大声说出来的影子。
现在,他发现这个「活」,是有期限的。这个期限,就是后天。
他慢慢地,将手指一根根蜷起,握成一个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他却感觉不到疼。
早起的丫鬟端着水盆路过,远远看见他,吓得脚下一个踉跄,水盆差点摔了。她不敢看他,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溜走了。
卫无言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笑。
是啊,现在全府上下都知道了。他是将军最心爱的「影子」,是将军心尖尖上那块白月光的活生生的替代品。他们都怕他,嫉妒他,又在背后嘲笑他。
嘲笑他不过是一个玩意儿。
他收回目光,走进屋子。
墙上那副阿窈的抚琴图,他昨天撕开了一角。现在,他把另一半也撕了下来。背面的地图,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
成都,乱葬岗,火焰标记。
卫无言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小小的火焰图案。他的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但下面暗流汹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卫护卫,将军请您去一趟书房。」
卫无言把地图重新对折好,塞回画框后面,挂回墙上。然后,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将军府的书房,除了亲信,谁也不能靠近。
卫无言走到门口,守卫拦住了他。
「将军只让你一个人进去。」
卫无言点头,独自推门而入。
书房里,檀香袅袅。萧衍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专注。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墨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显得清俊又疏离。昨夜的醉态和脆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卫无言身上。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件他赏心悦目的收藏品。
「来了。」萧衍放下书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卫无言没有坐。他只是垂手站着,像所有影卫一样,等着主人的命令。
萧衍似乎也不在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卫无言依言打开。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双鞋。一双月白色的软底舞鞋,鞋面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白色芙蓉。鞋很精致,也很……眼熟。
这是阿窈当年跳惊鸿舞时,穿的那一双。
卫无言的手,碰触到那柔软的丝绸,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将军,我……」
「怎么?不喜欢?」萧衍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双鞋,我找了很久。前些日子,才在一个老工匠那里寻到。他说,这是他当年亲手为夫人做的最后一双。」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卫无言。
「后天的祭天大典,你就穿着这双鞋,为我跳。」他的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穿上它,你就像她了。」
穿上它,你就像她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卫无言的心上反复地割。
他不是他。他只是一个穿着她鞋子,跳着她的舞,活在她的影子里,最后还要穿着她的鞋子去死的……替身。
「是。」卫无言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他甚至不敢抬头,他怕萧衍会从他眼里,看到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恨意。
「嗯。」萧衍似乎很满意他的顺从。他站起来,走到卫无言面前,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缱绻。
「无言,你知道,我有多想她吗?」萧衍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她走的时候,这院子里所有的芙蓉都谢了。她说,她最喜欢看芙蓉花开的样子。可她再也看不到了。」
卫无言的身体,再次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三年前。
阿窈不是病逝的。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早晨。他作为阿窈的影卫,守在门外。他听见屋子里传来剧烈的争吵声。
「萧衍!你竟敢通敌卖国!你把大梁的边防图卖给了北狄!」
那是阿窈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失望。
然后,是萧衍冰冷的声音。
「妇人误国。阿窈,你不该知道的。」
接着,是茶杯摔碎的声音,和阿窈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
「毒酒。」萧衍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你死了,这件事才会永远成为秘密。阿窈,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聪明了。」
门外的卫无言,浑身血液都冻结了。他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想冲进去,杀了那个男人。
可他不能。他是影卫,他的命是阿窈的。阿窈曾救过他的命。
他听见阿窈最后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萧衍……我好冷……芙蓉……都谢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不久后,萧衍打开了门。他看见站在门口的卫无言,愣了一下。
「你都听见了?」
卫无言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他走到卫无言面前,用那双刚刚沾满自己妻子鲜血的手,抚上他的脸,「阿窈死了,我很难过。但是,我找到了你。」
「你和她的眼睛,很像。」
从那天起,卫无言就被囚禁在了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他成了阿窈的影子,成了萧衍发泄病态思念的工具。
他以为,只要他忍耐,只要他顺从,或许有一天,他能找到一个机会,为阿窈报仇。
可他太高估自己,也太小看了萧衍的残忍。
「将军,」卫无言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下去了。」
他想逃。
他怕再多待一秒,他会控制不住自己,扑上去,用牙齿咬断这个男人的喉咙。
萧衍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重新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将军。
「去吧。」他挥了挥手,像是挥走一只苍蝇,「把舞鞋收好。别弄脏了。」
卫无言拿起那个盒子,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他的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刚走出书房,就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赵副将,萧衍的心腹。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像狼一样的男人。
赵副将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怜悯?
怜悯?
卫无言的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来得及细想,就匆匆离开了。
他抱着那个盒子,像抱着一块烙铁,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他把盒子扔在地上,舞鞋滚了出来,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具小小的棺材。
卫无言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身体因为压抑着巨大的痛苦而剧烈地抽搐。
他没有哭。
眼泪,在三年前阿窈死的那一刻,就已经流干了。
现在,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恨。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眼里已是一片赤红。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画前,将地图取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火焰标记。
师父留下的记号,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有变。」
这个变数,就是他。卫无言自己。
萧衍要他死。他偏不死。
他要把这场献祭,变成他复仇的序曲。
他要让萧衍,为他死去的妻子,为他这十年被践踏的尊严,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就在这时,他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李伯。
李伯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慌张。他一看见卫无言,就抓住他的手。
「无言!快走!快走!」
卫无言看着他。「李伯,怎么了?」
「将军……将军他……」李伯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完整,「他刚刚下令,说……说府里养的牲畜不够干净,怕污了祭天大典……他……他下令……」
卫无言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倒流。
「他下令什么?」
「他下令……」李伯看着他,眼里满是恐惧,「今晚……就把府里所有的影子……都……都处理掉!」
他说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
处理掉。
用词真干净。
卫无言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以为,萧衍只是要他一个人的命。
他错了。
萧衍要的,是所有和阿窈有关,所有可能「不干净」的影子,都要死。这些影卫,都是阿窈当年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是她最信任的人。
萧衍要用所有人的血,去为他罪恶的灵魂,献上祭品。
这是何等的卑劣!何等的残忍!
卫无言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
他扶起李伯,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
「李伯,谢谢你。你快去收拾东西,从后门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那你呢?」
「我?」卫无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疯狂和决绝,「我还有一支舞,要跳给将军看。」
他转身,从床下摸出那柄匕首,紧紧地绑在小腿上。
然后,他走出院子,径直朝着将军府的柴房走去。
那里,是所有影子日常待命的地方。
他要去救他们。
不,不是救。
他要告诉他们真相。
让他们自己选择,是像牲畜一样被屠宰,还是……和他一起,掀翻这座吃人的将军府。
夜,终于深了。
成都的天,阴得像一块沉重的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将军府的后院,一片死寂。
柴房里,挤着七八个黑衣人。他们是府里剩下的影子。每个人都沉默着,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他们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都收到了消息。
卫无言站在他们面前,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把刀,清晰地剖开这凝固的空气。
「萧衍要我们死。」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暗了下去。
「祭天大典,不是祭祀,是处决。」卫无言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要我们的血,去给他死去的妻子铺路。」
一个年轻的影子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头儿……我们……」
「我们怎么办?」卫无言接过了他的话,他环视着每一个人,这些和他一样,被当成影子,当成工具的男人。
「我们等死吗?」
他抬起手,将手里的火把,狠狠地**旁边的柴堆里。
干燥的木柴,瞬间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所有人苍白的脸。
「还是……」卫无言的眼里,燃起和火光一样的,疯狂的光,「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赵副将带着一队亲兵,手持利刃,堵住了门口。
他看着屋里冲天而起的火光,和卫无言那张带着疯狂笑意的脸,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卫无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你想造反吗?」
卫无言转过身,迎着他的目光,笑了。
「赵副将,这么晚了,还亲自来送我们一程,真是辛苦了。」
赵副将的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被狠戾取代。他举起手,厉声喝道:
「放箭!给我射死这群叛贼!」
亲兵们立刻拉满了弓。
箭雨,遮蔽了火光。
卫无言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朝他飞来的死亡,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阿窈。
这血色的祭品,我替你收下了。
萧衍,你准备好了吗?
我的葬礼,你的序曲。现在……开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