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住七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整个城市烤化。木紫菡把最后一口冰可乐灌进嘴里,
捏扁易拉罐,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背心,
胳膊上露出半条没纹完的青龙,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菡哥,
真要去啊?”旁边的瘦猴缩了缩脖子,脸上写满了不情愿,“那地方邪门得很,
上个月还有个护工被打断了鼻梁骨。”木紫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斜眼看了他一眼:“两万块,就他妈去住七天,这种好事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怎么,你怕?
”“我不是怕,我是……”瘦猴咽了口唾沫,“菡哥,你就不觉得奇怪?
谁家精神病院搞什么‘社会体验活动’还给两万块钱?这不是有病吗?
”“本来他妈的就是精神病院。”木紫菡嗤笑一声,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行了,
你在这儿等着,七天后我来找你。”“不是,菡哥——”“闭嘴。
”木紫菡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大步朝街对面的那扇大铁门走去。
铁门后面是一栋灰白色的旧楼,外墙皮剥落得像长了癣,窗户上焊着密密麻麻的防盗网,
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楼顶上立着四个褪色的大字——康宁医院。木紫菡站在门口,
抬头看了一眼,莫名觉得那四个字像是用血写上去的,被太阳晒得发黑。
门口的值班室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正低头翻着一本什么册子。
木紫菡敲了敲窗户,男人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木紫菡?
”“对。”“进来吧。”男人推开值班室的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木紫菡皱了皱鼻子,跟着男人走进走廊。走廊很长,
灯光惨白,照得墙壁上的绿色墙裙泛着一层病态的光。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
门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木紫菡经过的时候,
余光瞥见其中一扇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只看见一片黑暗。
“别乱看。”前面的男人头也不回地说,“这里的病人情绪不稳定,你盯着他们看,
他们会觉得你在挑衅。”木紫菡“啧”了一声,收回目光。
男人把他带到三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铜牌——院长办公室。推门进去,
里面倒是挺敞亮,一张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和善,
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写着“院长·陈维德”。“小木是吧?
”陈维德站起来,笑着伸出手,“欢迎欢迎,辛苦你大老远跑一趟。”木紫菡跟他握了握手,
觉得这老头的手又干又凉,像握着一截枯树枝。“坐,坐。”陈维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不用,直接说事儿。”木紫菡一**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两万块,住七天,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有这么好的事儿?”陈维德笑了笑,
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当然不只是吃饭睡觉。
我们的‘社会体验活动’是为了让病人接触正常人,模拟正常的社会生活环境。
你需要做的就是每天在活动区和病人互动,聊聊天,打打牌,看看电视,
让他们感觉自己处在一个正常的环境里。”“就这?”“就这。”陈维德点点头,
“不过有几条规矩你要记住。第一,晚上九点以后不要离开自己的房间。第二,
不要试图和病人讨论他们的病情。第三,如果病人表现出攻击性,不要反抗,
按床头的呼叫铃,护工会在三分钟内赶到。”木紫菡挑了挑眉:“还有呢?”“没有了。
”陈维德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和一张卡片递给他,“你的房间在四楼407,
卡片是餐厅的饭卡,一日三餐免费。活动区在二楼,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下午两点到五点开放,你可以自由出入。”木紫菡接过钥匙和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钥匙上刻着一个数字“407”,卡片是一张普通的白色IC卡,
上面印着“康宁医院社会体验活动”几个字。“哦对了,”陈维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的室友叫方远,是个……比较特殊的病人。不过他不会伤害你,你放心。”“室友?
”木紫菡皱了皱眉,“不是单人房?”“不好意思,单人房都住满了。
”陈维德歉意地笑了笑,“方远很安静的,基本上不会打扰你。而且……”他顿了顿,
“他其实是我们这里恢复得最好的病人之一,下个月可能就要出院了。你和他相处,
也算是一种体验。”木紫菡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他从小到大跟人合租过无数次,
睡过网吧、桥洞、工地,一个精神病还能比那些地方更糟糕?“行吧。”他把钥匙揣进口袋,
站起来,“房间在四楼?”“对,走廊走到头左转就是。小张,”陈维德朝门口喊了一声,
“带小木去房间。”之前带路的那个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跟我来”。
木紫菡跟着小张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四楼走。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
墙上有几道黑色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出来的。到了四楼,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通过风。小张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用钥匙打开锁,推开门:“就是这里。”木紫菡走进去,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靠窗,
一张靠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
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正低头翻着一本很厚的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
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好,你就是新来的体验者吧?我叫方远。”木紫菡打量了他一眼。
方远长得很普通,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不像是在精神病院里待了很久的人。
他的手指修长,翻书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木紫菡。
”他简短地说了自己的名字,把背包扔到靠门的那张床上。“你的名字挺有意思的。
”方远笑着说,“紫菡,像女孩子的名字。”“我妈取的。”木紫菡拉开背包拉链,
来——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拖鞋、一包没拆封的红双喜、一个充电宝、一根数据线。
“你抽烟?”方远问。“怎么,这里不让抽?”“没有,只是好奇。”方远把书合上,
放在枕头旁边,“抽烟对肺不好。”木紫菡嗤了一声,没接话。他把烟拆开,
叼了一根在嘴里,摸了摸口袋,发现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操。”他骂了一句,
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方远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打火机,
递给他:“用我的。”木紫菡愣了一下,接过来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天花板。
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开,像一团灰色的幽灵。“谢了。”他把打火机还给方远。
方远摇了摇头:“不用谢。对了,你吃过晚饭了吗?餐厅六点就关了,你要是没吃,
我那儿还有两包方便面。”木紫菡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七点了。他确实没吃晚饭,
但也不想吃方便面。“不饿。”他说,躺在床上,把双手枕在脑后,
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那你明天早上记得早点去,餐厅的豆浆不错。”方远说完,
又拿起书继续翻。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木紫菡偶尔吐烟的声音。
他眯着眼睛打量这个房间,墙壁是淡蓝色的,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窗户外面焊着两层防盗网,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楼的墙壁,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床垫很硬,枕头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被子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木紫菡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墙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他们不听我说话”。
木紫菡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舒服,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方远还在看书,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书上的内容,
木紫菡隐约听到几个字——“……第三个人死了……”“你看的什么书?”木紫菡问。
方远抬起头,把书封面朝他亮了一下——《月亮与六便士》。“毛姆的。”方远说,
“你看过吗?”“没。”木紫菡摇了摇头,“我只看过金庸。”方远笑了笑:“金庸也不错。
你喜欢哪个角色?”“令狐冲。”木紫菡想都没想。“为什么?”“因为他够狂,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方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令狐冲确实很自由。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他的自由其实也是一种牢笼?”木紫菡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他放不下他的酒,放不下他的剑,放不下他的师父和小师妹。真正的自由,
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方远说完,又低头继续看书。
木紫菡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这话听着有道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干脆不想了,
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声音吵醒了。那声音很轻,
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用指甲刮墙壁,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但每一下都像是刮在他的神经上。木紫菡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三分。刮墙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且好像越来越近了。
木紫菡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发现声音不是从隔壁传来的,而是从……走廊里。
他悄悄下了床,赤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声音更清晰了,确实是刮擦的声音,
中间还夹杂着一种很轻的、断断续续的低语,像是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木紫菡的手慢慢伸向门把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拧了一下。
门没有锁——他明明记得睡前反锁了。他正要拉开门,突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
按住了他的手腕。木紫菡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方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冰凉。“别开门。”方远的声音很低,
很平静,“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为什么?”“因为……”方远停顿了一下,
“门外面的人,不是在找你。”“那他在找谁?”方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松开了木紫菡的手腕,转身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来。“在找我。”他说。
刮墙的声音在那一刻戛然而止。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木紫菡的心跳却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站在门边,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方远刚才那句话。“你……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问。
方远没有回答。黑暗中,木紫菡听到他躺下来的声音,然后是翻身的窸窣声,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明天你就知道了。”方远说,“睡吧。”木紫菡站了很久,
直到确信走廊里不会再响起那个声音,才慢慢回到床上。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根裂缝在黑暗中像一条扭曲的蛇。他忽然想起来,进大门之前,
瘦猴说过一句话——“菡哥,你就不觉得奇怪吗?”现在他觉得了。但他已经进来了。
第二章裂缝第二天早上,木紫菡是被一阵刺耳的**吵醒的。
那声音尖锐得像医院里的急救铃,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震得整个楼道都在嗡嗡响。
他从床上弹起来,心跳飙到了一百八。方远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像一块切好的豆腐。枕头旁边放着那本《月亮与六便士》,书签夹在中间的位置。
**持续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突然停了。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
像是有人在组织什么活动。木紫菡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
他揉着眼睛走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发现这里的设施出奇地干净,甚至比一些快捷酒店还好。
热水充足,水压稳定,还有一次性的洗漱用品。他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T恤,
叼着烟往二楼餐厅走。餐厅不大,摆了十来张四人桌,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人。
木紫菡扫了一眼,大概七八个病人,都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安静地吃着早餐。
角落里有两个护工站在一起聊天,看到木紫菡进来,只是瞥了一眼,没有打招呼。
木紫菡拿了一份早餐——白粥、馒头、咸菜、一个煮鸡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粥熬得不错,浓稠度刚好,咸菜是萝卜干,切成了细丝,拌了点香油,吃起来很爽口。
方远说的没错,豆浆确实不错,很浓,有一股新鲜的豆香味。他吃到一半的时候,
方远端着一个托盘坐到了他对面。“早。”方远笑着说,看起来精神很好,
完全不像昨晚那个在黑暗中说出诡异话语的人。“早。”木紫菡咬了一口馒头,
“昨晚那事儿——”“昨晚什么事?”方远低下头喝粥,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不记得了。
木紫菡盯着他看了几秒,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破绽。但方远的表情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没什么。”木紫菡说,决定先观察观察。吃完早饭,
方远提议带他去活动区转转。活动区在二楼,是一个很大的开放式房间,
里面有电视、书架、几张桌子和沙发,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社区活动室。
已经有几个病人坐在里面了,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下棋,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
方远带着木紫菡走进去,立刻就有几个人抬起头来看他们。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兴奋。“方远!方远!
你昨晚有没有听到?它又来了!它又来了!”男人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眼球凸出,
像金鱼一样鼓着。“张叔,别激动。”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坐下来慢慢说。
”张叔被方远按着坐下来,但身体还在发抖,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它在走廊里走,来来**地走……它要找一个人……”“它要找谁?
”木紫菡忍不住问。张叔猛地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找你。”木紫菡一愣。
“别听他胡说。”方远打断张叔的话,“张叔,你今天吃药了吗?
”张叔的眼神突然变得茫然,像是被人按了一个开关,刚才的激动一下子消失了。他低下头,
喃喃地说:“吃了……吃了……”然后他站起来,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回角落的沙发,
重新坐下来,又开始发呆。木紫菡看着这一幕,后背一阵发凉。他转头看向方远,
方远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但木紫菡突然觉得这种平静很不对劲。
“他说的‘它’是什么?”木紫菡问。方远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被防盗网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你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这家医院要花两万块钱请一个人来住七天?”“院长说了,是‘社会体验活动’。
”“你觉得合理吗?”木紫菡沉默了一下:“不太合理。”“两万块钱,
可以雇十个护工干一个月。”方远转过身来看着他,“为什么要请你?
一个没有经过任何培训的小混混?”木紫菡被“小混混”三个字刺了一下,
但不得不承认方远说的有道理。“你到底想说什么?”方远看了他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浑身发冷的话:“因为在你之前,已经来过三个人了。
第一个住了三天就跑了,第二个住了五天,疯了,第三个……失踪了。”“失踪?
”木紫菡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什么叫失踪?”“就是不见了。”方远说,
“医院说他半夜自己离开了,但那天晚上下着大雨,监控坏了,
门口的保安说他没看到任何人出去。”“那——”“菡哥,我知道你不信。”方远打断了他,
“但我建议你做一件事——去三楼最里面那间病房看看。306号房。”“为什么?
”“因为第三个失踪的人,就住在那间房。”方远说完,转身走向书架,拿起一本书,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下来开始看。木紫菡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说服自己方远是个精神病,说的话不可信,但方远说话的方式太冷静了,
冷静到不像是一个病人。他决定去306看看。三楼比二楼安静得多,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木紫菡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的观察窗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他尽量不往里面看,但经过其中一扇门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门后面的黑暗中,
有一张脸贴在观察窗上。木紫菡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大概四十来岁,
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瞪得很大,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她盯着木紫菡,嘴唇动了动,
说了一句什么。木紫菡听不清,但他从口型里读出了两个字——“快跑。
”木紫菡加快脚步往前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他走到走廊尽头,
看到了306号房。门是锁着的。门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A4纸,
上面打印着几行字——“病房维修中,请勿进入”。但木紫菡注意到,
门把手上有几道很新的划痕,像是有人最近用什么东西撬过。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听了十几秒,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又试着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但里面太黑了,
什么都看不见。“你在干什么?”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木紫菡吓得猛地转身。
小张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没什么。
”木紫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走错了,我在找厕所。
”小张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那种目光让木紫菡想起小时候被教导主任抓到逃课时的感觉——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判断他值不值得被惩罚。“厕所在二楼,餐厅旁边。”小张终于说。“哦,好,谢谢。
”木紫菡赶紧往回走,经过小张身边的时候,他注意到小张的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字——“3”。他没有多想,快步走回二楼。活动区里,
方远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看书,好像一步都没有动过。但木紫菡注意到,
他手里的书已经不是刚才那本了。“你换了一本书?”木紫菡在他对面坐下来。方远抬起头,
把书封面亮给他看——《精神病学导论》。“你到底是病人还是医生?”木紫菡忍不住问。
方远笑了:“你觉得呢?”“我觉得**一点都不像病人。”“谢谢。”方远说,
低下头继续看书。木紫菡被他这个“谢谢”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他深吸了一口气,
压低声音问:“306我去了,锁着的。门上贴着一张纸说在维修。
”方远翻了一页书:“你觉得是在维修吗?”“我觉得不像。”木紫菡说,
“门把手上有划痕,像是被人撬过。”方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书:“那是老周撬的。
”“老周是谁?”“就是刚才跟你说话的张叔。他本名叫周德发,大家都叫他张叔,
因为他说自己姓张。”方远顿了顿,“他之前住306。
”木紫菡愣了一下:“他为什么撬自己的房门?”“因为他想进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方远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木紫菡。
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到不像是一个住在精神病院里的人应该有的。“菡哥,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你看到的世界是真实的?
”木紫菡被这个问题问懵了:“什么?”“你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在做梦?
你怎么知道你看到的我、看到的活动区、看到的这栋楼,不是你的大脑在骗你?
”“因为……”木紫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笛卡尔说过,
‘我思故我在’。他怀疑一切,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一个恶魔制造出来的幻觉。但他发现,
有一件事是无法怀疑的——那就是‘他在怀疑’这件事本身。”方远看着他说,
“你没办法证明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你只能选择相信它是真实的。”木紫菡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他问。方远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他背对着木紫菡,
声音很低:“我想告诉你——如果你发现这个世界的裂缝,不要往里面看。
因为裂缝里面的东西,会看到你。”那天下午,木紫菡没有再去活动区。他回到407房间,
躺在床上,试图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理出一个头绪。
线索一:医院花两万块请一个正常人住七天,理由牵强。
线索二:方远说在他之前已经来过三个人,一个跑了,一个疯了,一个失踪了。
线索三:306号房被锁了,门上贴着“维修中”的告示,但门把手上有撬痕。
线索四:张叔说走廊里的“它”在找一个人,先是说找方远,后来说找木紫菡。
线索五:方远说“不要往裂缝里面看”。木紫菡越想越觉得头疼。他不是一个习惯思考的人,
他的人生哲学一直是“能动手就别吵吵”。
但这件事显然不是动手能解决的——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打火机又不见了。他骂了一句,翻身下床,在背包里翻了半天,
没找到。他想起方远的打火机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就走过去拉开抽屉。抽屉里除了打火机,
还有一样东西——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木紫菡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那本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我叫方远,我不是病人。
”他继续往下翻。第一页:“2019年3月12日。我被送进来了。他们说我有精神病,
说我会伤害别人。但我没有。我只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第二页:“3月15日。
这里的医生每天晚上都会开会,在三楼最里面的会议室。他们不让**近,但我听到了。
他们在讨论‘换人’。”第三页:“3月20日。老周被打了。
他试图告诉新来的那个人真相,被护工发现了。他们把他关进306,关了三天。出来以后,
老周就变了。他开始说自己姓张,开始说走廊里有东西在找他。”第四页:“4月2日。
来了第一个人,叫李明,是个大学生。他住了三天就跑了。
但我知道他不是跑出去的——我看到护工把他带进了306。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第五页:“4月18日。来了第二个人,叫王浩,是个快递员。他住了五天。第五天晚上,
我听到306里面传来尖叫。第二天,王浩被送出来了,但他已经不认识任何人了。
他只是坐在角落里,不停地重复一句话——‘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第六页:“5月5日。来了第三个人,叫赵磊,是个厨师。他住了六天。第六天晚上,
我也听到了走廊里的刮墙声。赵磊开门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木紫菡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日期是昨天——“7月14日。来了第四个人,叫木紫菡。
他看起来很强壮,也很警惕。但他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我得保护他。
我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木紫菡站在那里,
感觉血液都凝固了。他想把笔记本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他的手指像是被冻住了,
怎么也松不开。“你看了我的笔记?”方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木紫菡猛地转过身,
方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平静。“你……”木紫菡的嗓子干得像砂纸,
“你说的都是真的?”方远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从他手里拿过笔记本,
轻轻地合上。“你觉得呢?”方远问。“我不知道。”木紫菡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现在什么都他妈不知道。”方远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坐在自己的床上,
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菡哥,你现在还可以走。门没有锁,你可以现在就离开这里。
就当那两万块钱不要了。”“然后呢?”“然后你就安全了。”“那你呢?”木紫菡问,
“你为什么不走?”方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他脸上,
木紫菡突然发现他的脸色很苍白,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因为我走不了。
”方远说,“我的档案在这里,我的病历在这里,我的……”他顿了顿,
“我的一切都在这里。就算我走出这扇门,他们也有一百种方法把我抓回来。
只要他们说我是精神病,我就是精神病。你明白吗?”木紫菡明白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十二岁那年,他在街上跟人打架,被警察抓了。
他爸来派出所领他,当着警察的面给了他一巴掌,骂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那一巴掌不疼,但那句话他记了很久。“有病”这两个字,是最轻的罪名,
也是最重的枷锁。因为它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只需要一个人说你有,你就有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木紫菡问。方远抬起头,
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木紫菡没有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今天晚上,我们去306。”方远说,“去看裂缝里面的东西。
”第三章入夜整个下午,木紫菡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他坐在床上,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方远倒是很平静,坐在对面看书,
偶尔抬头跟他说几句话,像是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你得放松一点。”方远说,
“你越紧张,越容易出错。”“我怎么放松?”木紫菡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告诉我,
今天晚上我们要去一间被锁起来的病房,看一个可能让人发疯的东西,你让我怎么放松?
”方远合上书:“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要找外面的人来住?”“你不是说了吗,
之前的几个人都——”“不,我是说,为什么是‘外面的人’?”方远打断他,
“医院里有那么多病人,为什么要花大价钱请一个正常人?
”木紫菡想了想:“因为正常人的反应比较有参考价值?”“不对。”方远摇了摇头,
“因为正常人的大脑没有被药物影响。这里的病人每天都在吃抗精神病药物,
他们的脑电波、神经递质都被药物改变了。但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的大脑是‘干净的’,
可以完整地感受到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方远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在斟酌用词。“你有没有听说过‘次声波’?”他问。“没有。
”“次声波是一种频率低于20赫兹的声波,人耳听不到,但人体可以感受到。研究表明,
